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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八﹒清晨

  于是太阳就第一次从北方升起来了。

  阳光从稠密的树叶间掉落下来,一寸一寸地填满异国的街道。清晨的风过的时候,叶子在动,满地的阳光在动,时间也在欲说还休地摆动。空气里是流动的滋味。风在路间穿梭,像一尾满怀忧愁的蛇,一路扎进离乡人的心里去。

  这是离家的第一个早上。疲惫、孤单、茫然。这些纠结的情绪叫人一个夜晚辗转,刚从一个梦里翻身醉去,又掉到另一个患得患失的幻境里来。不能踏实。于是当清晨第一缕异地的阳光静谧无声地摸进窗里的时候,人像是被魔术轻唤一般地睁开了眼睛。我知道:新的生活,就此开始了。

  太阳,从远处沉甸甸地升腾起来。窗前一马平川,只有几架高空作业的建筑施工机器在舞动。云彩里也尽是光亮迷人的色调。年轻的岛国,充满着希望的景象!那么年轻的离乡人啊,我该是踌躇满志吗?满地仍是狼籍的行李,耳膜里仍是飞机的气压。吵闹、混乱——这是我对整个陌生世界唯一的感觉。我拿什么去踌躇满志?

  轰轰的耳朵里,我仍听见窗外有一种鸟的鸣叫,声音很苦,这叫我想起从前听说过的、美丽的一个故事。故事里的鸟,苦苦地叫、苦苦地叫,叫出了血,把嘴巴染红了,还是不甘心。这就是“啼血”的典故。然而我始终认为啼血的鸟儿是幸福的,她能够把心中的愿望和痛苦高声啼出;离乡的人却不能。我打开窗户,阳光下遍寻不着这异国啼叫的鸟儿,所以我无从得知她是否也啼血,是否也有一双鲜红欲滴的喙?

  空气里有阳光,为什么还潮湿得让人想滴出泪来呢……

  二〇〇二﹒当午

  是不是只有垂直的日光,才带有赤道最忠实的味道?

  阳光,从离乡人的头顶狠狠地砸落,即便隔着巴士的玻璃窗,仍旧叫人生疼。车在路上颠簸,人依在发烫的车窗上,毫无痛感。窗外有并排跑过去的树,整齐而匆忙。美丽的胡姬花响亮地在日照下绽放。每每这个时候我就容易发呆,不知道车子开往何处,不知道思绪开往何处。任凭车轮和阳光,载着空的身子,在滚热的城市里熨烫笔直的心。

  这一切多么吻合这个岛国的生活。亮丽、整洁、一丝不苟;即便有若有若无微妙的痛感,也很容易就被说服成麻木。我们生活在如此欣欣向荣的城市。在这样一座城市里,你如何能悲伤起来?赤道、赤道。赤道的阳光垂直打在你的头顶,你永远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又如何知道自己最深藏的黯淡?

  从前我听说有一种瞎了的鸟,不知道方向,只能按照既有的轨迹不停地飞、不停地飞,直到死了也不知停歇。我曾经以为瞎鸟是无比自由的。后来我听说,不知道为什么,那墙矮矮地待在那里,瞎鸟不停地飞,却也飞不出这座她所在的城。人们仰起头来嘲笑她。我仰起头来悲伤地看——她是不愿离开吗?她是不懂离开吗?瞎鸟,她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吗?她知道自己想要的追求吗?

  又或者那垂直的日光,真的容易叫离乡人迷失了方向……

  二〇〇七﹒黄昏

  前尘往事是夕阳里的云,轻柔的叫人不忍再说起。

  落日的时候最好在岛国上散步。匆忙的人与我无关。稍算成年的我,总在这一刻瞬间苍老。顺着光走,你总可以看到只有离乡人才能看到的异象。光里的叶子是红的,屋子是红的,天空是红的,云彩是红的。衔着叫声飞过,那鸟儿不管啼血不啼血,也是红的。羽毛在阳光里被洗刷成虹的颜色,总是叫我非常感动。

  不管是阳光升起充满希望的早晨,不管是烈日当空叫人炙热的当午,都不比此刻的平和。夕阳落下的时候,前尘往事最容易柔过去;而对于明日,也不会再有“年华渐老,一事无成”的感慨,却也不会有那么踏马奔腾的壮志。似乎生活中最为重要的东西,成了“生活”的过程,“生活”的本身。

  我从前给自己起过一个笔名,与大雁有关。她们总在一定的季节迁徙,目标坚定,毫不回头。而在下一个归家的时候,又是一样的义无反顾。我不得不承认我喜欢过她们,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一个没有季节的岛上度过了漫漫的十年以后,我也慢慢地领悟到:当没有季节,也是一种季节的时候,不管是南飞、北飞,身处何处也便没有那么重要。有阳光盛开的地方,人心总也会灿烂。

  离乡人的太阳不再从北方升起了。而落向何方,我倒也没有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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