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丽的大门口，摆了两双鞋子。
我和妻是在早晨上班时，经过她家门口发现的。一男一女，一黑一白，闪闪亮亮、整整齐齐的摆着，如两只小型的木槽船。
已是十几年的邻居了，我们知道她未婚，过去在一家政府部门里担任一个颇体面的职位。从她脸部，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的美人轮廓。听说她眼界高，耽误了最后一躺列车，往后就只有把时间消磨在工作里。
她整理房子的频繁，连妻也自叹不如。有时她经过公共走廊，从半开的窗户缝间，清楚的看到佩丽在客厅里，擦着那一台古色古香的电话，近厨房那张圆型的玻璃餐桌，也抹得一尘不染。就连大门口也常是整齐的放着一双女装鞋。
偶尔，我们在小贩中心或是咖啡店里相遇，看到她独自的用着晚餐。妻问：“放工了呀！”她则会答道：“啊！吃饱了吗？”或是双方点头笑笑。我觉得我们的关系算是好的了，有些人“邻居”了一辈子，擦肩而过如吹过的春风，连打招乎的习惯也省了。
直到最近，妻注意到她没有上班，一探听，才惊觉她已退休。六十二年的岁月吞吃了她的欢乐，带走她白日的寄托。起初妻还看到她上巴刹、赶晨运，可是这消遣后来也没了。妻常为她将自己锁在屋里的举动向我提出疑问，我只能崇崇肩。自己也是个为生活抨搏的工作人，就算能抽出点时间，她愿意接受帮忙么。何况那是私事，与我无关。
有一天黄昏，妻神秘兮兮地告诉我，有一位男子，带了大包东西走入她的屋里，过了好久才出来。从此，她家门口就常多了一双鞋子，妻对这一双鞋子，猜疑得更甚。
家里得有个男人才踏实。妻为她的黄昏恋高兴。不知为甚么，每当她经过她的窗口，都想从半开的窗缝里，明暗的光线底下，发现多一点密秘。眼瞳里出现的却是远远的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翻着旧报纸的人影，她或是整理着永远整理不完的家务；有时则看到她追赶着小昆虫，一面打、一边说：打死你，你不和我谈话，打死你……屋子里哪有男人的动静。
“会不会是……被骗了色，又被骗了钱。”妻心里一惊，又有些同情。
“如今这个社会，外劳多，人口杂。呵……总得小心。”妻说。从此把家门关得更紧。
过了好一段日子，我才听妻说起那双鞋子的密秘。
那是一双傀儡鞋。
傀儡鞋是在早晨，由一双徐徐伸出大门，多绉纹的手放出摆好；夜里，同样的那双手，又从屋里伸出，把鞋子收回。似乎有一段日子，门口的两双鞋子一直都没改变位置，夜灯也不亮了。妻疑惑了一阵子，之后照旧沉迷电视节目，几乎把她给忘了。又过了不久，她仿佛闻到屋里有些臭味，并产生一些不大对的感觉，可是又想不起不大对究竟是在哪里，总以为是家里有死老鼠，费了颇大的劲翻箱倒橱也找不到，第二天，恶臭更强烈了。警方打开大门，墙上的挂钟停了。她躺在房间的门口，身体已经高度腐烂，屋子每个房里都装了电话。从她躺着的方位和手的指向，仍可以清楚的辨别她倒下时，曾经极力的向电话的方向移动。
就在同一个时候，那个被妻见过的男人也出现了。
在问答警方的盘问时，他告诉警方，他是死者的弟弟，每一周他都帮姐姐走一躺巴刹。为了给姐姐方便，屋里多余的电话是他装的。今天他突然想到给姐姐打电话，却没人接听，于是他就匆匆忙忙的赶来。
警方还发现一份被阅读得破烂的报纸。报纸左上角显眼处的新闻标是：“又一宗欺骗案，歹徒专向单身老妇出手”。
我看着妻，她一脸惊讶。
佩丽原本是不需要放出傀儡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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