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从菜市回来，比往常迟，快十一点了。
她一踏进门槛，把一担竹箩放下，黑黑瘦瘦的脸微笑着。自从爸在几年前逝世后，就没看过妈这样笑过。
我们一家六口，就靠这个担子生活。蔬菜便宜得很，菜心的批发价每斤才四角，蕹菜两角，葱好一点，七八角一斤。妈在凌晨四点便挑了几十斤蔬菜去卖，只卖十几块钱。遇到年底多雨，菜园淹水，连草都活不了，甭说蔬菜，日子真不好过。
今天妈高兴，可能是蔬菜涨价了，多卖几个钱。大姐走近竹箩，去拿妈买回来的东西，准备做午餐。妈通常买些豆芽、豆腐、咸菜、咸鱼，偶尔买鲜鱼，猪肉贵，一个月顶多买两三回。
“哇，妈今天买这样多水果！”大姐喊了起来。
我和二姐、三姐、四姐都冲前去，往箩里一看。苹果、橙子、梨，一种一包。我都记不得上回吃水果是什么时候了。仔细一看，箩里还有一块烧肉，一条大鱼。
我们望着妈，她还在微笑着。
“阿花，捉一只鸡杀了。”
“杀鸡？妈，要留着卖的。”二姐说。
“你们已经很久没有吃鸡肉了。”
“好哇，有鸡肉吃了，我去捉。”
三姐和四姐兴冲冲地跑出去。
“妈，到底什么事，买了这样多东西，还要杀鸡？”大姐问，“这不是要花很多钱？”
“一共九块多，菜只卖了六块钱。我在菜市听说十二支开六三，中了一百块，从来没中过这么多。想到你们平时也没有好的吃，每个瘦巴巴的不长肉，就多买了。”
妈吩咐我们在家里等着，她去向收十二支的乌九嫂领钱，肚子饿了就先吃水果。妈走后，我们七手八脚地抢着水果吃。我吃两个，一个苹果，一个梨。大姐和二姐各留下一个给妈吃。
二姐牢牢地抓住鸡的脚和翅膀，大姐准备宰割它的咽喉。
这时，妈回来了，一声不吭，满脸愁容，大姐把刀子搁在地上。
“没有中。”妈淡淡地说。
“不是开六三？”
妈摇摇头，说：“写错了。”
二姐手上的鸡挣扎着，扑跌在地上。她手脚顶快，把鸡脚上的绳子松了，说：
“不杀了。”
妈没说什么，从板壁上取下斗笠，戴上，抓起墙角的锄头，搁在肩上，默默地向菜园走去。
看着妈佝偻的背，给锄头压得更驼了。我们都没说话。二姐和三姐默默地跟在妈后面。大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开始生火炊煮。
桌上，那块烧肉，那条鱼，一个苹果，一个梨，也默默地对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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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