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惊险的文字公案

发布时间: 2015-9-14 12:30    作者: 晓舟    来源: 随笔南洋网    查看数: 65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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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江淮省黄海市发生了一桩文字公案。一篇批评性的“千字文”,赫然刊登在省报头版显著位置上,引起省委书记的重视,当地父母官坐立不安,一批与此桩公案相关的官员和农技人员被处罚,“始作俑者”也受到了纪委的严厉审查。

         小城地震

  星期六中午,在家休息的市委诸副书记接到紧急约见电话后端坐在客厅里等候。少顷,宣传部副部长章大个子大汗淋漓地走了进来。“老章,什么事这么着急?”诸副书记问。章大个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一小时前接到省里朱部长电话,说今天的江淮日报头版刊登了一篇黄海的负面报道,并说省委书记已经作出重要批示,省农林厅调査组明天来黄海,他叫我转告市领导,务必重视这个事情。”

  “哦,老朱这个人还蛮够乡谊的,报纸呢?我看看。”诸副书记还算沉得住气。章大个说:“省报明天才能邮发到我们这里,考虑这个因素,我叫他先发了个传真件给我,呶,这是我刚从市委机要室拿过来的传真。”

  这是一份1998年5月15日的江淮日报头版复印件。诸副书记看了个文章标题就有点坐不住了:“啊,一场人为的灾难!这文章题目和版面位置分量不轻啊!”再看内容,可谓字字千钧刀刀见血:

  阳春三月,江淮大地生机盎然一片葱绿。然而,在黄海市太桥、桥东等乡镇相邻的几个村庄,却出现了奇特的灾情:1000多亩麦子不分蘖不抽穗,油菜不抽薹不开花。

  这是怎么回事?受灾的200多户农民百思不解。后来有个精明的农民联想起去年秋播时,这些田块同施的一种化肥,便对化肥的质量产生怀疑,遂向有关部门作了反映。黄海市工商局、消费者协会闻讯前往调查,证实这场灾难不是“天降”的,而是“人造”的。

  受灾农户秋播时施用的化肥名曰“美国磷酸二铵”。按国标规定,这种化肥含有效氮成分应在14%—16%之间,有效磷成分应达到46%—48%。而这里农民购买的“二铵”检测结果是:含有效氮0.11%,有效磷0.41%。检测人员惊呼:这种“化肥”假得不着边际,难怪庄稼受灾如此严重。

  什么人如此狠心坑害农民?有关部门的调查结果令人瞠目结舌:竟然是几个打着“为农服务”旗号的乡村农业技术员和少数无证经营的村民干的!

  去年秋天,太桥镇洋南村农技员崔某从外地购得一批“美国磷酸二铵”。为尽快脱手,他除自销外,“转让”了一些给港北、宁港等村的农技员。这些终年与庄稼和化肥、农药打交道的专业技术人员,并非没有识别假货的能力,而是贪图暴利。崔某从不法分子手中购得的假化肥价格低得令人难以置信,于是他“批发”给同行时,每吨加价160元。港北、宁港村两名农技员也不是省油的灯,又在此基础上猛斩一刀——每吨再加价140元,直至接近真化肥价格才售出。200多户农民不但白白送掉血汗钱,还使庄稼受了灾。

  黄海地处江淮平原,土地肥沃,是全国重点粮棉产区,每年化肥用量高达15万吨,农药用量也在1400吨以上。因此,外地一些不法分子一直千方百计将假冒伪劣农资打进黄海市场。

  据黄海市农资市场稽查执法大队人员透露,这几年个别农技员经营假冒伪劣化肥、农药事件时有发生。仅以今年为例:2月,某镇农科站从连云港购得一批假磷酸二氢钾,经检测含有效磷成分为“0”;4月,禾庙镇新海村农技员吴某经营的浙江碳铵,经检测早已过期降效……据了解,黄海市今年1—4月份,共查处农资违法经营案件157起,从假冒伪劣农资流入黄海市场的途径和违法经营的比例看,少数农技员非法经营,已成为该市农资市场混乱的根源。

  为什么少数农技员售假极易得手而又不易暴露?因为他们有一件姓“农”的外衣,有一幅“有偿技术服务”的幌子。他们以“种田师傅”、“植物医生”自居,兜售假肥、假药时,说得天花乱坠,不由你不信。再说,农民种田确有不少技术性问题需要农技员指导,即使发现上了一两回当,也不敢声张。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对农技人员违法经营行为,农技主管部门鞭长莫及,管理难以到位,加之个别乡镇负责人纵容包庇,甚至公然阻挠查处,因而少数农技员售假的胆子越来越大。

  看到农民兄弟屡屡被“养在鸡窝里的黄鼠狼”所愚弄坑害,有良知的人无不痛心疾首。这种状况继续发展下去,受害的不仅仅是农民,政府、农技部门的形象也将受到严重影响。为此,呼吁各级政府及有关部门着眼全局,通力协作齐抓共管,加大力度打假保农!

  诸副书记是分管宣传的,看罢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事搞大了!”思考片刻,他说:“这样吧,事关重大,我马上向葛书记汇报。”章大个刚起身要走,诸副书记却问他:“你不是常吹牛说省报编辑部里哥儿们挺多嘛,这篇报道是怎么发得出来的?”章大个捋了捋头:“我也感到奇怪呢,不知何方神圣有这么大能耐。”诸副书记指示:“你查一下,这两个作者是哪里的?”

  市委书记葛新连日来在广州参加经贸洽谈会,傍晚时分才赶回黄海。听了诸副书记的汇报,葛书记脸色铁青:“通知全体常委晚上开会,叫政府分管农口的相关负责人,还有宣传部老章和农业局工商局的主要负责人一并列席,要作出决定,连夜行动!”

  是晚,一帮地方大员坐满市委会议室后,市委书记才板着脸走了进来:“开始!”先是市委办公室主任字正腔圆地念了那份报纸传真件,然后由章大个介绍情况。书记听罢,严厉的目光向台下扫去,吃农字饭和吃宣传饭的官员们个个如坐针毡,工商局长更是惶恐不已,因为刚才章大个介绍情况时说了,晚上刚刚查询到,这篇文章的两个作者,一个是工商局的,一个是供销社的。

  “你们做的好事,这下子黄海名气大了!”葛书记拍着桌子训话:“黄海市发生一场人为的灾难,你们管农业的这帮人是干什么吃的?党要我们这些干部在这里是干什么的?市委市政府的脸往哪搁?你工商局本事不小啊,市场混乱坑害农民,这些事情该不该你们工商局管啊?谁阻挠你们执法啦?还好意思写东西捅到省报上,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个市委市政府?还要不要黄海形象?你说!”

  工商局长低着头;“我们工作没做好,接受书记批评,应该检讨。不过,我们局里的小瞿是个转业干部,文字功底不深,是写不出这种大文章的,我可以肯定,是市供销社那个晓舟执笔写的。它供销社与农业部门争夺农资市场由来已久积怨很深,但也不该玩这种把戏,把我们工商部门也套进去嘛。”一帮农业官员小声附和:是的呀,供销社也太不像话了!

  “废话少说,检讨你们自己的问题!”书记说:“供销社是不是为了部门利益之争,玩这种手段,回头我会找他们算账的。现在我提三点要求:第一,工商部门要全员参与连夜行动,突击检査全市范围内所有农资经营网点,发现假冒伪劣的农资商品,当场没收并拿出处理意见,该抓的抓该罚的罚。各乡镇分管农业的乡镇长、农技站工作人员要密切配合。第二,农业部门要立即展开调查,看看受灾农民到底有多大损失,该赔偿的要尽快赔偿到位。同时,要拿出受灾农田重新补种庄稼的具体措施。省农林厅调查组明天来了,我刚才听说国家农业部还要派人来,我们要对他们、对全社会有个交待。”

  台下一片沙沙笔记声,书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继续说:“笫三,宣传部门要做好善后工作,立即以市委宣传部的名义与各大报社电台电视台联系,不得再扩散负面影响。”

  葛书记讲完后,季市长和分管宣传、农业的两位副书记分别作了简短的发言。季市长强调,此事事关黄海对外形象,事关党委政府形象,大家一定要从讲政治的高度,认真落实葛书记的指示精神,尽最大可能挽回影响。诸副书记要求,宣传部要全力以赴与新闻单位沟通,说明情况,缩小影响。同时,他交待章大个分别找写稿人谈话,了解一下他们的稿件究竟发给了哪些新闻单位,是不是存在夸大其词报道失实的问题,至于怎么处理,以后再说。分管农业的鲁副书记则强调,黄海市农业主体是好的,这篇报道严重失实,供销社为了部门利益瞎造舆论是不对的,农业、工商部门要深刻反思吸取教训,认真落实好葛书记的工作要求。

  会议一散,与会者不敢怠慢,立即回去传达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精神,并分别组织各路人马连夜行动。

  城里乡里村里,车辆轰鸣声、电话交流声、查抄吵骂声、商贩求饶声比比皆是,到处都有一批人在惊慌失措地忙碌着。海边的这座小城,仿佛刚发生了一场地震,正在不停地向周边地区扩散着震波。

           泰山压顶

  黄海市供销社是个颇牛的单位,副处级建制。与其说是个市行业主管部门,不如说它是个庞大的企业集团,因为它下辖七十多个工商业企业,资产达2.5亿元,在全国百强县(市)供销社中排行第六名。得益于“供销社是农资经营主渠道”的专营政策,商业利润这一块,农资经营占很大比重。

  不过,国家农资专营政策也非铁板一块,其中有个小口子:“农业部门为了技术推广亦可以少量经营”。谁都想多赚钱,何况政策里还有个小空间可利用,因而黄海市农业部门反客为主,农资生意越做越大,质量事故连连发生。“主渠道”供销社经常指责“支渠道”农业部门经营不规范,甚至到市领导那里告状,但供销社往往十告九不理,因为农业部门是政府的嫡系,是“亲儿子”,儿子赚钱老子有分,当然屁股往他们那边歪。

  星期天早晨,对前晚闹“地震”毫不知情的市供销社汪大主任在家睡大觉,可不到九点钟章大个就打来了“告警”电话。汪主任听罢睡意全无,晓舟写的那东西会玩出这么大的动静,是他始料不及的。宣传部要找晓舟了解除发给江淮日报之外还发给哪些新闻单位的,可汪主任并不清楚晓舟住哪儿,只好致电办公室主任去找。不料去找的人摸上门,却得知晓舟一大早就前往海边的桥东乡采访去了。桥东乡供销社主任接市总社电话找到晓舟时,他正在走村串户察看受灾农田的庄稼长势恢复情况。

  汪主任与晓舟通了电话。他显得很着急:“你的文章见报了,市领导十分重视这件事,你立即回来,详情面谈。”两小时后相见,汪主任说:“章副部长代表市委诸副书记打电话给我了,说你写的这篇稿子失实,要求我们向已发稿尚未采用的新闻单位联系——不要再登了,或者提供寄发单位名单由宣传部出面招呼。你与章副部长联系一下吧。”

  晓舟不以为然:“我不睬他。他们还没调查咋晓得失实的?不登,报社又不是我家开的。提供名单,我记不清了。”汪主任知道晓舟犟起来是不买人账的,只得叫苦:“你可以不睬他,但我不能,你不与章副部长联系,诸副书记要批评我办事不力的。”

  “见报稿上有两个人的署名,而且工商局的那位名字在先。”晓舟讲了他不理睬的理由,然后建议道:“供销社不必太主动,待章大个再来电话时,就说此稿是工商局写的,也是工商局盖章的,我们供销社只不过提供了一些情况,把球踢远点,让他去找工商局。”汪主任笑了:“嗯,这个办法好。”

  其实这篇稿子的泡制过程,汪主任是清楚的。 那天,晓舟拟好初稿后给他看过,他阅后很满意,但说不能用实名,更不能盖市供销社的公章投稿,免得见报后市里领导说我们门户之见同行之隙。后来晓舟想了个主意,主动与工商局搞宣传的小瞿联系,要求“合作写稿”,并把已写好的初稿拿给他看。那小瞿知道晓舟是个写新闻的老手,工商局也有见报考核任务,况且打假又是工商的职责所在,故一拍即合,提供了一些素材供晓舟补充完善。稿子整理好后,小瞿负责走程序、盖公章,晓舟负责寄发。

  星期一,风雨交加。十一点钟左右,汪主任心事重重地从市府开会回来。他把晓舟叫到主任室,详细介绍了上午在“全市农业以秋补夏会议”上鲁副书记“发飚”的一席话: 

  最近有人写了一篇报道——《一场人为的灾难》,这是一个失实的报道。写稿人不懂农业,哪个农技员都能给他上3天课,化肥质量好与差,不影响麦子生长,说假化肥造成麦子不分蘖不抽穗是胡说八道!说我们的农技员不是没有识别假化肥的能力,更是瞎说!凭肉眼看,怎能知道化肥质量,只有通过仪器化验才能知道嘛。写稿人夸大事实,明明受害面积只有495亩,写稿人扩大到1000多亩,不符合事实。这篇报道说有的乡镇领导公然阻挠查处非法经营执法,纯粹是瞎说!我们的乡镇领导从来是支持的。村里没有农技员,写稿人把所谓农技员的作为,说到我们的农技员身上,也是瞎说!文章把这件事说成是“一场人为的灾难”,我看是写稿人唯恐天下不乱。是他们写稿的人要把农业搞乱,把农村搞乱,把社会搞乱!黄海农资市场很好,写稿人的目的是想把地方搞乱。这篇报道用的是多年未见的文化大革命语言、造反派语言,夸大其词是不道德的!

  讲完上午会议上的事,汪主任手机响了。市委办公室打来的,要他带晓舟一起去见市领导。路上,汪主任不住地叫晓舟别怕,也别乱说。晓舟暗自发笑。因为主任把他看得太嫩了,晓舟从小到大压根儿就没怕过干部,况且市里现任的前四号首长他都熟悉。晓舟说:“别担心我怕,谁要是敢摆谱训人,说不定我还要呛他几句呢。”汪主任一脸疑惑,似信非信。

  到了市委大楼已是中午十一点半,市委办主任随即带汪主任去见书记市长。葛书记单刀直入:“其他话我现在不想多说,但老汪你得把眼前的事办好,安排晓舟去一趟北京。他常在国家主流媒体上发表文章,我们估计这次也不会不向这些传媒投稿,你要说服他去跟相关媒体说明一下,就说这篇稿件内容不实,不要采用。”

  汪主任很不悦,想起以前市领导为农业部门护短的那些事,不禁说话犯冲:“你们不把心思用在农业部门坑农的整改上,却要我们去堵媒体的嘴,我想不通。晓舟写的这篇报道,我虽事先不知道,但看到报纸后我觉得还是实事求是的。要我们承认内容不实,不去!当然这是我的想法,他爱去不去,反正这个思想工作我不做。”

  葛书记闻言大怒,拍着桌子吼道;“不得了啦!老汪哎,你是个领导干部,是不是为了部门利益就可以这样搞啊,还要不要维护黄海形象?还要不要与市委市政府保持一致啦?”

  市委书记拍桌子把汪主任惊醒了,以往的经验证明,但凡他当面拍桌子责骂的干部,无一不以下台而告终,市委书记要树立他的绝对权威。

  官场上是需要知进退的,汪主任这回虽一时犯楞但他不傻:“那我就让晓舟去吧。”书记余怒犹在,愤愤地带着惩罚的意思说:“现在同意让晓舟去还不够,我要你亲自陪他去。他去办事,你负责一路服务!”汪主任只好低着头表态:“嗯,我按书记的指示办。”

  这头泰山压顶镇住了汪主任,那头晓舟却很难对付。

  汪主任被叫到书记那里谈话后,晓舟坐在市委办主任室的沙发上“候旨”,主任低头看文件也不搭理他。晓舟无聊,就掏出香烟抽着,不时吐个烟圏儿消谴。过了大约五六分钟,鲁副书记走到这间办公室门边,面无表情地招呼道:“晓舟,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晓舟曾和鲁副书记同在一个乡镇工作过,彼此熟悉。想起鲁大人上午在大会上讲的那一段杀气腾腾的鸟话,晓舟不禁心里冒火,他坐在那儿纹丝不动,不冷不热地说;“鲁兄啊,听说你在大会上批我的,是吧?”

  小小的宣传科长,竟敢用这种姿势和语气跟市里四号人物说话,市委办主任惊得抬起头来。鲁副书记尴尬极了,随即瞪大眼睛拉下脸:“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晓舟昂首回敬;“你理解为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冷场,空气凝固。过了几秒钟,还是鲁副书记开口找梯子下楼:“如果因为我们早就熟悉,你说这话还差不多。”晓舟回了他一个浅笑:“你这样理解也可以啊。”鲁副书记让步了:“好,到我办公室来坐坐吧。”

  进得鲁办,主人递给晓舟一支中华香烟:“伙傢,你瞎揪啊,你那报道不实,有问题啊。”晓舟问:“哪里不实?”鲁说:“太桥镇受灾面积是498亩,不是 1000亩;麦子施劣质化肥后不分蘖不抽穗是不可能的,是外行话;这件事发生后,市里已开始查处,但你未作全面报道。还有,文章言辞太激烈了。”晓舟不紧不慢地说:“你有你的数据,我有我的根据。”

  又卡売了,鲁副书记只好换了个话题:“是不是你们单位对农业部门有成见,汪主任叫你写的?”晓舟说,没人教我,我自己写的。“老朋友一向做事慎重,领导没叫你写,你写这种东西干嘛?”鲁副书记不信。

  晓舟说:“太桥等几个乡镇人为受灾是不可否定的事实,报纸电视早有报道在先。我也曾实地查看过,受灾情况惨不忍睹,农民哭天呼地,场景令人痛心。你说数据有出入,但我这里有我的依据。至于写作目的,首先是为了维护农民利益,其次是维护政府形象,再一个是履行供销社农资经营主渠道的职责。我作为党报通讯员、市供销社宣传站负责人,有责任为受灾农民鸣冤叫屈,有义务反映他们的呼声。”

  鲁副书记叹了口气:“你变了,这不是实话。你不说实话就算了,不谈。但市里的意见,要你去一趟北京,叫媒体不要继续登了。你这稿子还寄给了哪些单位?”晓舟说:“是不是实话,信不信由你。我啊,寄得多呢,人民日报、新华社等十多家。至于赴京堵新闻眼,呵呵,要我承认稿件内容不实,我是不去的,我不会自我否定。”

  谈话又陷僵局。这时季市长汪主任走了进来。握了一下手,季市长笑嘻嘻地说:“晓舟不错的,经常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文章,前不久还在人民日报得了大奖,我们都知道。我相信,晓舟前天这篇报道,自有他的事实根据。”

  接着市长不经意地转了个弯:“但这次情况有点特殊,尽管你的动机是好的,却有人利用这篇报道做文章,情况很复杂。因此我们要内外有别,目前主要是要做好缩小影响工作,你去趟北京好吧,汪主任陪你去。我们都是黄海人,是老乡,要顾全黄海一张脸,要相信我们市委市政府有能力把报道中所反映的问题处理好。这件事,对其他人不要说。”

  高人高招,市里二号人物客气到这个份上,吃软不吃硬的晓舟只好表示同意。

       堵新闻眼

  市领导对赴京堵“新闻眼”一事非常重视,市委办公室办事效率相当高,在没有买到当天下午咸城飞北京机票的情况下,又联系了两张晚上由通城飞往北京的机票。

  下午二时许,送晓舟和汪主任去通城机场的轿车刚开出黄海市区不久,葛书记亲自打电话给汪主任,查问有没有出发、晓舟在不在车上。最后,他对汪主任说:“告诉晓舟,不要有压力,这件事我不怪他。”传达了葛书记指示后,汪主任喃喃自语:不怪晓舟,他的意思是怪谁呢?

  晓舟装傻说“我也不懂呢”,其实他对书记这句话能理解个七不离八。早年葛当市经委副主任的时候,晓舟因工作关系就和他熟悉了。那时的葛位不高权不显,又操着一口难懂的外地方言,许多人并不把他当回事,而晓舟却对他很尊重。葛对晓舟印象也不错,在晓舟评定经济职称时,他还特意跟“职改办”打了声招呼。二年前的元宵节晚上,葛从外县复回黄海市任“一把手”还没正式上班,两人在街上观花灯邂逅还聊过几句。既有旧谊又在指望晓舟出力之时,当然不能给他压力。再说,写这样一篇明显带有问责风险的文章,说没有单位领导支撑,是很难令人置信的,当然不能怪他。书记心知肚明。

  飞机在夜幕中穿行,窗外一片漆黑。汪主任心情沉重地说,我们这次凶多吉少啊,我跟随了几届市领导,尤其是“一把手”,无一不把政绩看得像自己的命根子,因为这关系到他们的职务升迁。我们这次捅了大娄子,出了他们的丑,这些人是会记恨的,尤其是分管农业的书记市长,更是恨之入骨。说不定叫我们到外面去灭火,家里巳有一班人在整我们的黑材料了,要有这个思想准备。也罢,摘去这顶乌纱帽,回家做点其他事情也能养活自己。

  呜呼哀哉,这是“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情惨言啊!晓舟只好安慰他:“你放心,我不会出卖领导的。我不承认这稿子与你和杨书记有关,谅他们板子也打不到你们身上。”

  晓舟想了想问汪主任:“即便事情摊在桌面上,市里领导又会从哪个角度找理由打我们的板子呢?”汪主任分析道,对你来说是报道失实不失实的问题,对我来说是一顶“为了部门利益不顾大局影响黄海形象”的帽子,甚至上升到与市委市政府不保持一致的原则问题。

  “事实摆在那里,我不怕。”晓舟说:“你那顶帽子,我看也戴不上。这篇报道的内容不是农资市场份额之争,而是反映农技部门售假药假肥坑害农民的问题,何谈部门利益一说?从理论上讲,供销社的办社宗旨是为农服务,又是政策规定的农资经营主渠道,具有净化农资市场环境的义务和责任,我们向党报反映情况,呼吁各级政府及有关部门加大力度打假保农,怎么能说是不顾大局呢?农技部门在坑农,我们要保农,谁在影响黄海的政府形象?中央连续几年的一号文件都是关心农民、农业、农村“三农”问题,要我们与为农技部门护短的地方政府保持一致,难道就不要与党中央保持一致?”

  晓舟说得振振有词,汪主任虽佩服这位供销社秀才的雄辩能力,但还是长叹一声:“唉,我们嘴小领导嘴大,官大一级压死人啊,上哪儿说理去?”晓舟说,天外有天,真到了那一步,我不信没个说理的地方!

  到达南苑机场已是晚上八点多了。他们“打的”驻进西单附近一家武警招待所,胡乱吃了一点东西,便在宿舍里商量怎么行动。当夜,晓舟起草了一份致有关新闻单位的电文通稿:   

  XXXX 报总编室:我于5月12日寄给贵报的《一场人为的灾难》一稿,因当时疏忽,现发现个别地方有出入,尚需核实,特来电说明并致歉意,请暂不刊用。晓舟。

  笫二天上午八时,他们来到西单电报大楼交发了15份电报,而后一起去了黄海父母官们心病最重的两大新闻单位——人民日报社、新华社,当面向总编室的领导打了招呼。在人民日报社,晓舟的“介绍信”便是那历年有文见报的十几张人民日报和获奖证书。起初人家并不肯撤稿,对黄海这种“灭火”做法很反感,说只要内容属实就应该登,市政府又怎么啦,报社会支持本报通讯员的。晓舟说,我是不怕的,但不希望此事牵连到我们单位的领导,望报社考虑通讯员今后的工作环境。

  在晓舟和汪主任在北京活动的同时,另一支“灭火队”活跃在省城公关。去省城的几个人格次高呢,他们是黄海市委宣传部长(市委常委)、宣传部章副部长,还市工商局纪检组长、市供销社纪委书记。

  章大个是分管全市宣传报道的副部长,南来北往的记者来黄海市全是他负责接待,媒体条线上的朋友多得数不清,一年不知要往新闻单位跑多少趟,省市媒体更是烂熟。黄海业界有一个传说,说是章大个在办公室与市报编辑通个电话,东拉西扯一会儿某件事,也许第二天市报上就会出现一篇署名章大个的“豆腐块”。真假没人考证过,但他的活动能量是公认的。说得夸张一点,报社几乎就是他的半个家——熟门熟路。可这回来省城进行“反调查”、公关“平反”,路却很不平坦。

  在江淮日报社,章大个一行向归口编辑室打听这篇报道是谁编发的,意欲查看原稿笔迹和章印,人家说根本没见过这稿子。再向归口部门主任、分管副总编打听,都说没见过。奇怪,这篇稿子是谁编发的呢?最后编们友们说,用稿总得给稿费,或许去发稿费的地方能查到线索。这一查,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经办人说:“你们黄海的这个通讯员了不得,这篇稿子是我们的周总编辑亲自编辑并签发的。他是从来不亲自编稿的,这可是头一回!”

  查明稿件是报社总编亲自编发的,只好硬着头皮去拜访他了。一听来的人是黄海市委宣传部的,总编说:“噢,你们是黄海的啊,前几天我还编发了一篇你们黄海的稿子呢!”在省委机关报总编辑面前,他们只得恭恭敬敬地说:“感谢老总对我们黄海的关心。”总编说:“这篇稿子写得不错。作者是做什么工作的?”章大个答曰:“瞿安是工商局的,晓舟是供销社周一丰的笔名。”总编说:“周一丰这个名字我熟悉呢,他经常寄稿件给我,写作水平很不错噢。”

  见此状况,要否定晓舟写的稿件是不可能了,黄海的同志只好说:“党报刊用这篇文章是对我们的鞭策,我们已对报道中反映的问题进行了严肃的查处。”总编说:“这很好嘛!”那个乡镇书记出身的常委部长不知天高地厚,提出想在江淮日报头版同样位置、同样版块,登载一篇黄海市已经查处坑农事件的文章以挽回影响,总编听了很不高兴:“什么意思?这是不可能的。在二版上登个整改反馈信息就算给你们面子了!”

  尽管在省城碰了一鼻子灰,但有市工商局和市供销社的人跟在后面买单,他们吃住得还是蛮舒服的。得知他们无事可干了,葛书记又指示他们由省城飞赴北京“督战”,务必不能再出意外。

  常委部长一行抵达京城后,汪主任向“督战大员”汇报了在北京的“活动”情况,部长听了未作评价,却用“老淮调”说了这么一句话:“晓舟的知名度不小蛮!在省城,提到周一丰,江淮日报总编辑不但非常熟悉,评价还蛮高呢。”汪主任和晓舟听得莫名其妙,不知他葫芦里卖的啥药。吃饭的时候,部长又对晓舟说:“葛书记多次来电说,这事不怪晓舟。你写的稿件没有错,你是有资料来源的。问题坏在有人到处议论,借题发挥,影响大环境。”接着他还对大家说:“你们证明啊,可别说我没传达书记的指示。”

  到京后的第二天,部长们展开活动了。他们的所谓活动其实很简单——请客加送礼。白天夹着包包神神秘秘地不知去了哪里,晚上在西单宣内大街“又一顺”饭店订了一个大包厢,请了两桌人品菜喝酒。是些什么人呢,以黄海在京工作的老乡为主,还有七八个媒体人,大家吃饱喝足,然后每人发了一件高档T恤衫。

  不要自己掏钱的好酒,大家都喝得不少,以至睡眠状态大改善。早上七点多,一个电话搅醒了睡梦中的常委部长。葛书记打来的,说早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播诵了一条江淮省黄海市发生假化肥坑害农民的消息。书记骂道:“你们在北京活动了几天,还出这种洋相,我派你们去喝酒的是吧?”

  大家都以为这是晓舟发出的稿件“招呼”没有打干净,两位部长和汪主任很紧张,立即赶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经了解,广播的这篇稿件是中央台驻江淮记者站根据江淮日报内容发出的。无语,却遭到电台新闻部负责人的一顿训斥:“是不是事实?实,你们来干什么?什么意思?”

          秋后算账

  不亏为官多年,汪主任的政治敏感不无道理。其实,工商局、供销社的纪委书记参与“督战灭火”,已释放了一个明显的信号:对这起“损害黄海形象事件”,肯定是要秋后算账的。

  晓舟和汪主任回到黄海,这里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涉及这桩文字公案的工商局、供销社,以及提供相关资料的市农资市场稽查执法大队,已有几十号人被纪委找去谈过话。万事倶备,只待“始作俑者”晓舟回来归案收网。当然,坑农事情中的主角,有的被罚款,有的受处分,有的畏罪潜逃,那是另一个性质的案件。

  回黄海的第二天上午上班不久,市供销社监察室主任便接到电话,通知晓舟去市纪委谈话,晓舟没有理会。过了一会儿,市纪委副书记兼监察局长又亲自打电话给供销社党委书记,晓舟这才骑上一辆破自行车,吊而郎当地去了市纪委。

  谈话地点在市纪委监察二室,四张严肃的面孔在候着。其中一位年长的,早年在检察院搞过文字,晓舟是认得他的。不过,今非昔比,如今人家是市纪委监察二室主任,他“不认识”审查对象晓舟。

  晓舟在他们指定的椅子上坐下,监察二室主任作了简单的介绍:“我们是市委办、市府办、市纪委联合调查组成员,根据领导指示找你谈话。”那个“不认识”晓舟的主任便是主审官。

  主审板着面孔,慢条斯理地先问了晓舟的姓名、年龄、单位、职务,待这些记录在案后,他举起一份江淮日报:“江淮日报5月15日头版登的这篇《一场人为的灾难》稿子是你写的吗?”接着,一边念一边提问:这句“太桥1000亩麦子不分蘖不抽穗的根据是什么?”晓舟逐条作了回答。再后来,主审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报道上说黄海市工商局闻讯前往调查,证实这场灾难不是‘天降’的,而是‘人造’的,这句话的出处在哪里?”

  这种按报纸逐字逐句盘问的方法使晓舟楞了一下,他觉得这句话问得毫无道理,也无法回答。报道中的过渡语、形容词有必要逐一交待出它的出处吗?他警觉到,这伙人是在吹毛求疵故意找茬,是在设“文字狱”,只要你有一处承认没有出处,是自己想象或发挥的,那么他们就可以认定你的报道文章没有根据、失实,那么怎么打你的板子都让你无法喊冤。

  晓舟是玩文字的,况且法律上也略懂一二,他是不会轻意往别人设定的圈套里面钻的。他说:“不好意思,我不想回答你们的问题了。”主审严肃地说:“你不可以不回答问题!”晓舟笑了,那我就再说几句,请你们一字不落地记下:

  公元1998年5月17日上午,市委鲁副书记、市供销社汪主任在场,季市长亲口对我讲:“此事不要再对其他人说。”当天下午2时许,市委书记葛新打电话给汪主任说:“不要给小周压力,我不怪他。”5月19日在北京,市委常委、宣传部长也转达了书记的以上意见,工商局供销社的纪委书记都在场听到的。为遵照市长的嘱咐,我不能再讲,讲了就违背了市长的要求。同时我也认为,你们今天的调查,是不符合市委书记关于不要给晓舟施加压力指示精神的,因此我不接受你们的审查。

  主审楞了一下,接着用嘲讽的口吻对晓舟说:“我们也是根据市领导指示找你谈话的,你难道直属市长书记么?”晓舟闻言先剜了他一句:“我不知道给你发指示的那个市领导,是不是在黄海市比市委书记、市长讲的话更有权威性?”对方无言以对,晓舟接着说;“我这是市长亲口对我的交待,我不能违背。除非他有新的指示叫我讲,我才能讲,而且会到处讲。市委书记讲的话,是常委部长传达的,我没有理由怀疑。因此,我不愿意承受任何压力。我的回答完毕,不再讲了。”

  主审说,我们调查是为了把事情搞清楚,这是压力吗?晓舟说,我的理解是压力,我是党报通讯员,如果写的报道与事实有出入,只有党报编委会有权要我作出解释。你是纪委的干部,我写的是稿件,不是给纪委的举报信,因此不接受你们纪委审查。

  谈话无法进行,主审出去转了二十分钟,打了几个电话,晓舟说的话得到了证实。主审回到办公室,无奈地说,今天谈话暂时到这里,你在谈话笔录上签个名。晓舟签完名,主审又拿来一盒印泥要他按手印,晓舟脾气上来了:“签名,已经给你面子了。还按什么手印?我又不是杨白劳,不按。”

  主审从文件柜里拿出厚厚一摞纸说:“你看,这些都是我们调查这个事情的谈话材料,每份都有被调查人按的手印,其中包括几个局长的谈话,他们级别不比你低吧?”晓舟说,他们愿意按手印与我何干?我不按!

  “这是我们纪委的规矩。”主审提高声调再一次拉下脸来:“你不按手印,今天是不好离开这里的!”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晓舟,他“霍”地站起身来厉声说道:“你有你的规矩,我有我的自由,我现在就走给你看,我今天倒要看看能不能走出这个纪委大门!”说罢,扬长而去。

            收官之作

  《一场人为的灾难》见报后,迫于批评报道的舆论压力,政府和农业部门忍痛割爱,处分了三名农技人员,受伪劣农资坑害的农民得到十四万元赔偿。尽管是挂一漏万蜻蜒点水,但这场坑农事件的闹剧好歹总算收了场。

  由报道引起的“影响黄海形象”文字公案如何落子收官,晓舟的不配合无疑给父母官出了一道难题。因为他是这篇批评报道的捉笔操刀者,如果他不招供,谁也弄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更没法打任何人的屁股。

  晓舟的表现反响不小,用汪主任的话说,市府大院内到处在议论“晓舟态度很不好”。晓舟也有自己的情报。一位在纪委工作的朋友告诉他,不少纪检官员在发狠:哪个谈话对象敢这么离开纪委的,此人非治不可!一个名叫刘永清的老乡在市府办事,听得几个耍笔杆子的小幕僚在议论:晓舟写的文章竟然能让常委们连夜在学习,这是笑我“朝中”无文人啊。农业局的一位老同学透露,局座们在闹情绪给分管市长施加压力:这供销社的笔杆子如果不处理,以后动不动就对农业评点论足,我们的工作怎么做?

  晓舟明白,这么多人在仇视、嫉恨他,麻烦不会就此了结。在纪委的那次较量中,自己只不过是巧用了市领导自相矛盾的话借力打力抵挡了一阵,真正的收官之战还在后头,如果不能坐实自已,神仙也难助他过此一劫。于是,他跟汪主任打了声招呼,把自己封闭在外市某宾馆里两天,专门整理写稿的“证据材料”。

  多年的新闻釆访和信访调查工作经历,培养了晓舟的证据意识,特别是写有事实争议的文稿,他都有详细资料保存着。在宾馆里,他把报道中凡提及的事实和相关数据逐条摘录下来,然后在采访资料中寻找相对应的“证据”,再整理成问题和答题。宣传报道有一定的审稿程序,对重要稿件,晓舟通常把领导修改、签发的原件也收集着,日后谁想推卸责任于他根本无效。

  把“问答题”整理打印出来,把“证据”复印出来,晓舟最终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一本24页的证据汇编——《采写“人为的灾难”一稿的有关事实依据》,然后复印了三套备份装订成册。做完这一切,他才放心地在宾馆里泡澡、睡大觉。

  果然不出所料,晓舟回黄海一上班,就被汪主任叫到主任室谈心。汪主任告知,昨天市里有位领导向他透了个气,说“政府和纪委里许多人都说,晓舟写的报道根本没有事实根据,工商局在趁机把什么事都往供销社身上推。”汪主任说:“看来我们也需要有个澄清的机会,我相信你做事是细致的。刚才纪委的人又来了,现在三楼会议室,我的意思是你最好接待交流一下,把这件事做个了结。我刚才也跟他们打过招呼了,晓舟是很有个性的,你们如果不注意方式方法,他不愿意配合我也没办法。”

  晓舟回宿舍拿了个内装“证据材料”的牛皮纸档案袋,不紧不慢地走进三楼会议室。纪委的两个人笑脸相迎上前握手。监察二室主任首先检讨:“我原来在检察院工作过许多年,到现在有一些职业习惯还没改掉,前几天在纪委对周科长说话态度上不够礼貌,还望你谅解。”另一位纪检干部则说:“虽然我是教师出身,也喜欢写点东西,但你这样的文章,我还真的写不出来。”

  不管他们说的是虚话实话套话,这番检讨和恭维还是让晓舟觉得对方有了礼数,便半真半假地说:“甭客气了,我是来接受审查回答问题的,有什么问题你们一个一个地问吧,看看今天我能不能答得合格。”主任忙说:“哪里哪里,我们今天只问一个问题:《一场人为的灾难》所述事实的出处及成文经过。

  晓舟有备而来,点燃一支烟侃侃而谈:

  第一,太桥、桥东一带几个村1000多亩产麦子因假化肥受害,这个事实是我看了4月22日《江淮日报》二版刊登的一封读者来信,党报上的文字我没理由怀疑。“麦子不分蘖不抽穗”一说不是我的发明,前面说的那篇读者来信上是这么写的,黄海电视台三月底一档“公众视线”节目中,市农业局领导在受灾现场接受记者采访时也是这么说的,不信可以查看录像。

  第二,受灾有200多户农户这个数量,是黄海市工商局提供的书面材科,材科上有工商局的公章。

  第三,假化肥的检测结果来源于三个方面:一是根据工商局提供的书面材料;二是4月22日《江淮日报》二版的“读者来信”;三是黄海电视台“公众视线”中市农业局领导这么介绍的,他是这么说的:“这种假化肥的含磷含氮量几乎为零。”有录相带为证。

  晓舟就这么从容不迫地一连讲了报道中提及的九个数据或事实定性表述的来源、依据。接着他说,关于成文的经过,我想从三个方面讲:

  第一,写稿动机没有问题。我是看了《江淮日报》4月22日的读者来信、市农资稽查执法大队的材料及本人在基层听到的方方面面的反映,有感而发吧。供销社是农资经营的主渠道,我作为其中一员,看到农资市场如此混乱,有必要从维护农民利益、维护政府形象的愿望出发,写一篇报道,抨击不良现象,呼吁各级政府及有关部门加大力度打假保农。我认为,出发点是好的。

  第二,基本事实是清楚的。出处我刚才都一一说了,不再重复。

  第三,发稿程序是规范的。我和工商局小瞿是合作写稿,由我执笔,形成初稿后由他带回去走审稿程序。现在外面有一种说法很滑稽,说是工商局领导根本没有看过,是我叫小瞿背着领导偷盖的公章。我在这里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们,工商局领导是审核过的,而且作过认真的修改,虽然修改的原件他们不会拿出来了,但我这里有修改的复印件,只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会收集而已。是不是该局负责人的字迹,可以进行笔迹鉴定。

  讲完这些,晓舟又讲了一段很有分量的话,并要求记录的纪委干部接着记录。他说:

  据说鲁副书记在大会上讲,这篇报道是失实的报道,骂我是胡说八道,且把我们写这份稿件的动机定性为搞乱农业、搞乱农村、搞乱社会。对这种说法,我表示遗憾。因为当时事情并未调查清楚,不是直到今天还在调查嘛!鲁副书记对我们写作动机的定性是不是准确,提请市委讨论这个问题。

  如果文稿中的事实不实,本人当然要承担一定的责任,但我也保留申辩的权利。我们到北京叫人家不要再刊登,是听市委领导的话,并非自我否定。如果这一点良苦用心市领导不理解的话,我还可以登门到有关新闻单位把事实拿给人家看。我相信,新闻单位看了我的事实根据后会重新见报的。我说这些话不是要挟谁,而是说我们要相互理解。任何一方过激的行为,恐怕与黄海的形象都是无益的。

  谈话结束,晓舟和两位纪检官员开了个严肃的玩笑。他将一本“证据汇编”拿给对方翻看,两位佩服极了,说从来没见过有人对自己写过的文章有这么翔实的证据保管着。晓舟笑问:“你们要吗?”监察主任说:“当然要啦,你说的情况都有这些证据印证的,是最真实可靠的。”晓舟说:“那好,请把你们今天做的谈话笔录也复印一份给我。”主任说:“这不行啊,纪委谈话的原始笔录从来是不外传的。”晓舟说:“我可以承诺你秘而不宣,不给任何人看,但今天你不复印给我,我这本证据也不会给你。”面对晓舟这样的对手,两位纪检官商量后只好同意“交换”。

  数日后,市委办公室一朋友向晓舟透露,“联合调查组”向市委递交了调查报告,提出了对这桩文字公案中相关人的处理意见,涉案的工商局干部有的责成检查有的调出机关下基层,供销社只处理了晓舟一个人。对晓舟的处理意见是这样写的:鉴于周一丰同志报道情况不够全面,由宣传部、供销社对其进行新闻纪律宣传教育。

  晓舟愤然:谁来“宣传教育”,某将继续奉陪。朋友笑道:官样文章虚晃一枪,鬼也不会再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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