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牛车水

发布时间: 2006-11-20 10:25    作者: 梁文福    来源: 随笔南洋网    查看数: 11954
字体:    打印

  我是带着近乎虔敬的心情,走进最后的牛车水。

  天色才刚刚暗下来,一盏一盏的灯,早已迫不及待地亮起。这儿一盏,那儿一盏,那儿又一盏。一摊又一摊,来呀来呀,小贩们招徕着生意。这是一个喊的世界。来呀,要买就快点,最后一天罗。我尝试去聆听那些喊声,却听不出几分离愁。他们是真的没有丝毫不舍?或者是那份憾然的别情已经被浩浩荡荡的人潮冲淡了、淹没了?来呀,快点来呀。 最后大平买。

  大平卖。大平卖的人生。许多东西,甚至连典当的价值都失去了,譬如历史。人越来越多了,人潮汹涌,后面的人在挤,在推,我有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潮流,是一股抗拒不了的力量。夜正年轻,人声喧闹中,灯火炫耀中,我看到那些在热闹背后黯然的粉墙,褪色而无助,嗫嚅着一些毫不起眼的悲哀。什么是永远呢?大平卖?万人争购的牛仔裤?还是画家们摄影师们忙着捕捉的危楼颓垣?

  我不能对牛车水说些什么,也不能为它说些什么。甚至,我想为它叹一口气,我也没有资格。

  对我来说,牛车水是一个令我骄傲的名字,一个记载着我父亲的童年,我爷爷的奋斗,以及无数先辈们的血汗悲欢的故事。然而,当我出世时,牛车水便老了。

  长大以后,很少到牛车水去,不过每个农历年的前夕,还是不忘到那里去。说是凑热闹也好,说是习惯也好,说是一种属于本地华人的传统也好。总之,觉得那份热,那份挤,那份嘈嘈杂杂,都是很牛车水的,很古老而亲切的。最重要的是:它能够唤起我一些遥远的记忆——。

  小时候,父亲常常带我去牛车水。有时也没什么东西要买,只是纯粹地走走看看。人太多了,我往往看不到些什么,父亲就让我“骑膊马”,把我背起来,两条小腿搭在父亲的肩上,这样我就高高在上,可以清楚地看那些五颜六色的花布,各式各样的玩具,令人垂涎的小食,卖水果的,卖收音机的,摆了一地锅子的,吊了一串串叮呤当啷的风铃的——看得我眼花缭乱。令我纳闷的是:当时我怎么看不到那些坐在楼梯口静静抽烟的寂寞老头,那些在二楼窗口发愣似地凝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潮的老妇。

  那时我太小,小得根本没留意每次父亲在牛车水走过时,眼中流露出的那份真切而深厚的情感。有一次,我们走了很久,腿累了,那些小贩们卖的东西也不能再引起我的好奇了,父亲便带我去吃咸鱼腊肠饭。很多人都在等,因为那是一家生意很好的摊子。我们等不很久,渐渐地,我不耐烦了,便吵着要回家去。母亲叫我不要使性子,我却说我不舒服,那些走来走去撞来撞去的伙计令我目眩,那些的的达达的木屐声使我烦躁,还有那些叫卖声,那些油渍,那些腻人的烟,破了洞的背心。我告诉母亲我很不舒服,我要呕吐。最后是我得逞了。我们乘了一辆霸王车急急地回家去,因为他们担心我病倒了,可是我仍清晰地记得,母亲听了我的话后那一脸愕然,父亲一面走,一面摇头,叹气——。

  有一个老汉蹲在一旁,用一块磨刀在磨他的刀。地上摆了几把刀子,都已经生锈了。我不知道他一个晚上做多少生意 , 人们在他面前走过,没有人理会他,而他仿佛也不理会任何人,只是全神贯注地磨他的刀。那一头苍然的发,教人觉得,岁月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岁月,在这个被时代遗忘的世界里是一种负担。南来的开垦,卖猪仔的悲酸,妈姐们的青春,红头巾的坚持,日治时期的痛楚,战后的沧桑。一个新兴的国家渐渐地成长,而牛车水也渐渐地老了。累积的岁月,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不是那些失修的危楼所能承受得起的。我想起牛车水的身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在死人街的殡仪馆里等待老去的单身老人。

  然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些踩上去咿咿呀响的荫暗的楼梯,那些颜色剥落的木门,那些无可奈何的面容,那些皱纹,向我争述一些流逝的往昔。来呀来呀,大平卖。那些小贩们便已经有点近于机械化地喊着。他们摆了满满一摊的东西,是花了好几个钟头搬出来的,到灯熄了,人散了后,夜已龙钟时,才一件一件地收起来。多少年了,对他们来说,那是搬的人生。不过很快的 ,  他们就不必这样搬了。很快的,在一次历史性的搬迁之后。历史性,嘿,那是一个充满讥讽意味的形容词。快点来买呀,最后大平卖。是的,该快了,不远处,一栋新的大厦早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它骄傲地站在那边。那是一种很现代化的骄傲,虽然我也不知道它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历史价值,文化传统,现代化的发展障碍,旅游业的影响,舆论的朵朵舌花,足以开出一座热闹的花园。真正该谈牛车水的命运的,应是那些在牛车水长大、在牛车水生活、在牛车水度过一辈子的人。而对他们来说,那些话题是次要的了。危楼不适合久住,新店铺的租金与生意,才是他们忧虑关注的问题。我倏地想起那些早市时卖几棵菜谋生的老婆婆,她们又该如何去租一个摊位呢?

  我从大平卖的喊声中走出来,渐渐地那些喧闹远了。这是另一条街,也是牛车水的一部分。夜里是不摆摊子的,所以静得很。我发觉自己是唯一的行人。走过一间屋子前,我看见一个身躯矮小的老妇,由走廊跨过门槛,蹒跚地走进昏暗的屋里,咿的一声木门关上了。恍惚间,我觉得那是一道岁月的门槛,隔着屋内属于她的时代,及屋外的现在,如隔着古老的牛车水,和十九岁的我。

  忽然,我心里生起一股冲动,重新向那热闹的一片人潮走过去。我要回去,去找那一摊路边的咸鱼腊肠饭。我知道那里仍会有许多人,不过,这一次,我会耐心地等。



TAG: 梁文福 新马文学 散文 狮城作家

查看评论(1)我来说两句

评分:

内容:

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