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浦车站(2) -宋永棋

发布时间: 2007-8-08 10:11    作者: 宋永棋    来源: 随笔南洋网    查看数: 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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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我感到百无聊赖,干脆把漫长的白昼时光全部化在创作上。我给她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情书。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阴雨天,我拿着信伫立在窗前默默地等待着她出来。当我看见她忧心忡忡地出现在窗前凝视着我,从异样的目光中噙着泪花。泪花增添了她的秀美,仿佛她在鼓励我说话。我终于鼓起了勇气,故意让她看见我的信。果然她心领神会地派妹妹送一张报纸给我,我下楼去接过报纸但我始终没有勇气把信交给她。翌日清晨,我看见她神情恍惚,失眠的双眼有些浮肿。她看见我故意唬着脸,火冒三丈地和人大声说话。

  自从黑炭走后,她的日子日益的难过。她恋恋不舍地离开上海,因此她故意在拖延时间。她家每天跑来许多老师和同学,每次来都要对她进行一番动员。好心的老师拿着六省的通知单,任凭她自由的选择任何一个地方。她现在的同学们基本上走完了,所剩无几的是那些行动不便的残疾者,张兰芳的心情日益的沉重,从此我再也没有看见她那爽朗的笑容。她的情绪低落,逢人便说忧郁地向人打听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有一天问我:“黑龙江好吗?贵州呢?你说这二个地方那个更好?”

  但我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的干脆利落:“寒冷的黑龙江到处是冰天雪地,何况那里的人吃的尽是窝窝头。”

  奇怪的是我干吗要去吓唬她呢?她吓了一跳,因为她从未到过的如此寒冷的地方。她体弱怕冷,未到冬天就把棉衣穿上。仿佛她在人生的途中迷了路,寒冷的心灵在不寒而栗。黑龙江要比上海寒冷十倍,这时她的心又像一块飘荡的浮云,被夏日骤起的暴风雨所驱赶着。只有当她打听到黑龙江是农场,那儿的生活有保障时,她那愁苦的脸上顿时绽开了欣慰的笑容。

  这时她快乐的像一只小鹿,奔跑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迎着未来,而灿烂的道路却在她脚下展开。但我还是如实的告诉她,南方苦,那儿的农民仍在靠天吃饭。但我却把身处的贵州农村描绘成天堂,神乎其神的乱吹一通。什么那儿的农民进出开拖拉机,工资每月五、六十元。她开始一楞,以为我在讲童话故事。突然她问我:“照你这么说,农民的收入要比工人高?”

  我一时被她问的目瞪口呆,支吾了半天仍语无伦次。

  “我是在说,有些地方的农民,要比上海工人收入高。”

  天哪,只有我心中明白,一个劳动日只有二角钱,连我自己养不活自己。我本想把那儿描绘成“天堂”,满心希望她跟着我走。

  “请你跟我走吧,做我的妻子。让我带领你奔走他乡,在一块荒芜的土地上,建造起我们的美丽家园。” 

  我几乎每天都在梦想着,我和她一起在田间劳动,让我们一起播撒着爱情的种子。 

  她的心几乎快要动摇了,发怵的心中快要服从于命运。她突然诚恳地说:“或许你是对的。让我回去,好好的想想。” 

  她走后数不清的在怪念头又萦回在我脑中,我迫切梦想着我和她一起迈步在崇山峻岭中。爱情使世界充满着生气,频频地为我撒下了美丽的玫瑰。这时我要让当地的农民看看我的妻子该有多么的妩媚动人。仿佛那是一朵洁白的百合花奇适般的盛开在荒芜的山岗上。她就是我心中百合花,生活中的形影不离的伴侣。因而我十分焦急的在翘首顾盼,盼望着她的笑脸从窗前奇迹般的出现。

  我已有好久没有看见她了,但我的心却在焦躁不安中度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发担心她突然的变卦。我决心主动地出击,最好能和她谈谈。我历来沉默寡言,尤其是在可爱的姑娘面前更是羞愧难当。我把话写在信上,这样做便于我向她倾诉衷肠。这一次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信交给她,至于机会我想不会没有的。

  事也凑巧我从阿妹口中知道她即将奔赴黑龙江,并且她还讲了张兰芳曾想跟她一起去江西插队落户。但是阿妹竭力地反对,她说那里的生活实在太苦,如同暴风骤雨的来临。最后她在老师的摧促下,她终于选择了黑龙江尾山农场这块风水宝地。她仿佛在顺从地选择了自己的命运,而整个美丽的大自然却在甜蜜的顺从春天的召唤。就在这天阿妹恰巧有事出去,她交给我一张电影票。当我打听到坐在她身旁就是张兰芳时,我连忙把钱塞给她,从她手中夺过电影票拔腿就走。 

  在我眼里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让我从爱情的羞怯中勇敢地抬起头来。这是一部名叫《智取威虎山》的戏曲片,属于九个样板戏中的一个。我先到电影院主动替她翻下椅子的座垫,我刚想开口说话,当我惊奇的发现她母亲就在她身旁时,我不由自主地心中一楞。我尴尬的连忙说上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这是一部什么电影?”
 
  接着我无心去看电影,时而转过脸去看她。我想寻找我说话的机会,但她的母亲始终在身旁。电影散场了,我竟一时忘记了手中的那封信。我眼睁睁看着她们远去,目送着她们渐渐地消逝在黑夜中。我呆滞地望着她们,颤栗的心中仿佛在哭泣。固执而又非常不情愿地,而又不得不为我抛弃的幸福而痛苦。在我这脚下奔腾的滔滔黄浦江水,这转瞬而逝的幸福又能算什么?消逝的爱情和滔滔的流水一样,一样的无法阻挡,一样的无可奈何。 

  从此我很少见到她,但她仍像往常那样的和阿妹谈笑风生。她似乎有心事,一见到我就往家里跑。和父亲一起收拾行李,像小鹿那样奔跑着上街购物。有时她从学校里抱回一件笨重的黄大衣,又似身上的翅膀随时准备展翅飞翔。她快要走了,看来我们命中注定的要分开。同样我的心日益的沉重,绞尽脑汗地上前和她说话。但她很忙,没有空闲的时间。但我又害怕和她接近,害怕成为别人的笑柄。难道我生来就来就是一颗多情的种子?在为我那即将消逝的爱情而哭泣?她走的那天,我心神不定的和她一样的忙个不停。 

  我悄悄地躲藏在厨房里的阴暗墙角落里,看着她在亲人们的簇拥下,提着沉重的行李袋,满怀着忧郁之情向所有的邻居告别。当她发现下楼来的却是阿妹时,连忙奔上前去和她热烈的拥抱。她们是一对朝夕相处的朋友,这时热泪流下,恋恋的惜别,把一腔的热泪抛洒大地。

  我看见她哭了,宛如清晨的露珠,在耀眼的阳光下光彩照人。当她一走出弄堂,又坚强了起来。她挎着大包大踏步流星一般的向车站走去。她害怕她那老爸气喘呼呼地在后面紧追不舍,连同她那苍老的外婆一起在呼喊中狂奔起来……

  她的走,又似希望一样的被人夺走,给我留下的尽是难言的惆怅。呼啸的狂风满载我心中的悲哀,从此我再也看不见她那谜样的微笑。我整日忐忑不安以泊汨流淌的泪水为酒,沮丧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想出神。当我心烦意乱时,若思冥想的我又该怎么办?突然我疾步如飞地奔出弄堂,跑到糖果店买了四袋什锦糖。我望着这些糖果喟然长叹,因为这是我一个月的零用钱。

  我奔向汽车站,疾步跳上一辆疾驰而去的电车,赶到了喧哗一时的彭浦车站。一列满载着知青的火车喷吐着浓烟,随着汽笛的长鸣它即将呼啸的起步。车站上到处是人,人山人海的连成一片,宛若一个连绵起伏的海洋,形成了一个喧嚣不安的惊涛骇浪。生命在叫喊,我们即将离去。当站台上的一根石柱上悬挂着一只高音喇叭里,突然响起了知青到农村去的嘹亮歌声时,刹那间哭声和笑声连成一片,宛若一个起伏不断的海洋。这时我连忙推开人群从一个个窗口寻找她的脸。我终于在火车的尽头找到了她,她坐在窗前托腮远眺。我顺着那个方向望去,那是一条通往城市的公路。她看见我沉默不语,微笑的点头。我上前连忙把四袋糖全部扔进了窗口,对着她喃喃的说:“祝你一路平安。”

  她仍然沉默不语,但是眼中却滚动着泪花。在融融的阳光下,她的脸苍白的像雕塑,仍然在纹丝不动。她的父亲走过来,紧握我的手说:“谢谢你,你正是一个好人。” 

  火车开动了,缓缓地驶出了彭浦车站。我站在那遥远的地方,目送着她远去。我向她挥手致意,但她仍然沉默不语的把灿烂的纸花飘撒在地……火车在奔驰,滚滚的浓烟,弥漫着这列远去的火车。同时她的脸出现了,在阳光下光彩照人。

  她已经远去,而我的生命仍在叫喊……春天又回来,但我已不是故我。我从迷惘中抬起头来,凝视着这苍茫的大地,无垠的田野漫无止尽地向前延伸。我突然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面对着这空旷的世界,忧郁的眼中充满着无限的惆怅。

  在第二年的春节里,我有意远涉五千里路,赶到上海和她相会。我多么希望能和她重归于好,重温过去的那种温馨的美好时光。我终于等到了她的归来,这时我才发现她变了,变得是那样的苍老。她挺着大肚子,在一个面黄削瘦的男人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弄堂。

  我认识她的丈夫,那是我小学的一个同学。他们的结合是由她母亲一手的撮合,事后她又后悔莫及。张兰芳临走时,母亲请他来吃饭,希望他在黑龙江照顾女儿的生活。但她并不希望他成为女婿。但事与愿违,他们已经在遥远的北国生活中,互相的照顾,逐渐地从劳动中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
  
我望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着无限的悲哀。我本想愤怒的冲上前去,狠狠地取笑她一下。但我深感到这是一种极大的浪费,我更不该整日沉湎于这种空洞的情感中。我现在应该振作起来,重新选择自己该走的道路。
 
  于是我走了,离开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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