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护病房外的沉思

发布时间: 2015-1-09 09:36    作者: 实充    来源: 随笔南洋网    查看数: 1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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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1984年的前三天,我正在电视台值班,那是全日节目结束前的所谓“收播新闻”,播出时间通常在午夜时分;当晚“西线无战事”,编写工作已经就绪,只欠“东风”——播出时间的到来。

     “铃铃铃……” 突然电话响起,那是妻子打来的。她焦急地说:“父亲胸口剧痛不止,呼吸困难,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当年的值班编辑也兼任导播,我无论如何是跑不得的,所以同意妻子先电招紧急救护车,新闻播出之后我马上赶回去。可是,一起值班的同事见我焦虑不安,好意地要我把剩下的事留给他好了;我也不客气,说声一切拜托之后,便跑向停车场。

     我赶到家的时候,只见妻子抱着4个月大的老二,连同两岁大的老大在父亲床前,向救护车人员交待病况。当时父亲还算清醒,看到了我似乎放心多了;救护员给他戴上氧气罩,然后紧急送往樟宜医院。

     当时樟宜医院的旧址规模比较小,病人也不多;夜班医生看完病情之后,马上把父亲进入加护病房。办完入院手续,等赶来探病的叔叔离去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我打开从家里带来的睡椅,守候在加护病房外的走廊,心中盘算着如果父亲过得了这一关,今后将如何照顾一老两少;以往父亲与我相依为命的岁月,也一幕一幕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平凡是福。父亲的一生就像一条僻静的小河,小河难免有波澜,而且还会有阵阵涟漪,但始终没有惊涛,也不见骇浪。

     跟同辈一样,父亲年轻时也飘洋过海,先到马来西亚登嘉楼州的渔村甘马挽(Kemaman),后来南下新加坡;在这两地他都是商店的售货员,除了时间长之外,工作倒也轻松,始终没有干过粗活。

     当我进小学的时候,他把我们母子从中国接过来。那时他在芽笼士乃的一个“五脚基”(店屋外走廊)摆卖人造首饰。每天放学之后,我都到摊位帮忙;父子俩站在摊位的两边,除了兜售俗称的假首饰之外,也紧盯顾客,防止有人顺手牵羊。

     当时我还“站岗放哨”,提防警察前来取缔小贩——当时还没有签发摆卖执照这回事。在突击的高峰时间里,我总是登上路旁的木箱,向远处眺望,当发现警车的踪迹时,马上拉开嗓子向身后的小贩们高喊:“警察来了!”于是走廊就上演一场警察抓小贩的实景。

     有一次,父亲回家吃午饭,巡逻警车突然如同天降,我一个10岁左右的小伙子,根本无法抬着两个摆卖橱子逃走,所以连人带货被押上警车!

     当时我被送到如切警署(旧址已经拆除),父亲过后到警署缴交了罚款,我才获准离去。由于摆卖小贩不是罪行,所以没有留下犯罪记录;当然,两个摆卖橱柜和几个存货袋子都被充公了。我们的摊位并没有因此关门大吉,父亲定制了新厨子,几天之后,我们又在原地“开业”,我们这对父子档再现街头!

     芽笼士乃是一个马来族的聚居区,在当时也是一个龙蛇混杂的街场;年少无知的我很快就交上猪朋狗友,每当回家吃晚饭过之后,我就乘机到附近的弹子游戏摊,跟他们混成一伙。由于荒废了摆卖工作,很快就被父亲发觉;有一个晚上,他在收摊后到游戏摊子把我逮回去,除了臭骂之外,也严令吃饭后必须马上回返摊位。我想当时要不是父亲及时拉一把,也许我也是小混混一个!

     中学时候,父亲在樟宜路上段一个湿巴刹外开了一家商店,售卖日常用品,这么一来他晋升为“头家”,我也成为“头家子”。父亲凭着老实、随和、常说“好话”的个性,生意倒是不错。

     念中二的时候,母亲病死了,我第一次看到父亲掉眼泪。去世当天刚好是我的年终考试,由于亲友又不多,父亲决定从医院的停尸房领出遗体之后马上下葬,以免守丧期间影响我准备考试。

     母亲逝世后,20多年来父亲没有再娶,我们相依为命;平时他煮饭我洗碗,夜晚我们同床而眠,出入同行,衣服则请人代洗。 

     大学时期,我留宿学校,父亲独自一人生活,直到周末我才回家相聚。有一次考试期间,我一整个月没回家,年迈的他在家炖了一大锅汤,从岛国的东部,乘坐巴士、转搭“霸王车”(当时的私人德士),把炖汤送到位于西部的学生宿舍里。看他蹒跚地提着笨重的袋子,满脸疲惫、孤寂的模样,我真想放下书本,陪着他一起回家。

     父子情也不是单向的。大学毕业后领了薪水,乘父亲就将到医院动胃部手术之前,我带他到马来西亚旅游一周;父亲后来告诉我,他进入手术室的时候心情很舒畅,这也许是他了解孩子的用意。

     父亲看起来思想保守,但是有两件事却使我对他“刮目相看”!中三时候的某一天,我回家时发现小客厅台上的神牌不见了,追问之下他说是被自己丢掉的,因为我经常指着神坛,说他迷信。

     还有一件事是我结婚时他开明地赞成不摆设酒席,叫我度蜜月去就好了;这在老一辈当中是难能可贵的,何况我是他的独子,是他唯一为孩子主持婚礼的机会。

……

     当我还在病房外细数父子相依情的时刻,病房内传来慌乱声,有人高声说道:“病人的脉搏停止跳动了!”,我从室外望进去,发现几个护士围在父亲病床边,忙着采取人工的心肺复苏法。当医生作了检查之后,一名护士发现有人在门口焦急地张望时,她走出来向我说:“医生吩咐将作最后的努力,你要先有心理准备。”接着有人取下医疗仪器,我想应该是心跳电击器,房门也关上了。

     过了不久,医生出来告诉我:“我们的最后努力无效,你父亲死于急性心肌梗塞……”

     我颓然落在睡椅上,父亲走得那么急!没有等他最疼爱的养女来看他最后一面,也没有机会再看看两个小孙子,更没有跟我交待任何后事。

     父亲年终时高龄74岁,我忍着悲痛,办完葬礼。在奔丧期间,一位常来我家的长辈向我透露一个意料不到的消息:“你是令尊的养子,你的生母依然活着。”他还传给我生母的地址。

     这不是小说或者电影中的情节吧!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是养子,也没有怀疑自己是父亲亲生的。然而,我过后向叔叔证实确有这么一回事:在我几个月大的时候,生母由于子女太多,养父又膝下无儿,所以两家一拍即合。

     我并没有因为这个意外的消息而心烦,也没有立意去找亲生父母;生父也好,养父也罢,从小到大,他都一心一意地照顾我、爱护我、教育我,亲不亲生又有什么分别?

     经过反复思量,我决定没有必要去“万里寻爹娘”。我按照所给的生母的地址,每年岁末都给她的家人寄点钱,以表达感激生育之情;然而,我跟领养我的父母相依相偎了大半生,我们有着血浓于水的感情,他们对我真的是比“亲娘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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