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哥哥

发布时间: 2014-12-08 16:31    作者: 赤月    来源: 随笔南洋网    查看数: 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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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初的雨季。

  屋外的細雨輕輕的落在緊閉著的玻璃窗上,悄悄地,無聲無息。

  靜的讓人不由得屏住呼吸,努力地傾聽。

  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少年獨自坐在窗邊的高腳椅上。他黯淡的眼眸失神的仰望著灰藍色的夜空,懸空的雙腳前後搖晃著。

  憂傷的古典樂隱約從隔壁的房間内傳出,回蕩在一片空寂中。

  少年微低眸玩弄起自己瘦長的小指,似乎對這種無盡的孤獨感失去了耐心。

  突然,門鈴響了;打斷了屋内的沉寂,也打斷了繼父與母親在臥室内曖昧的低語。

  “漢斯!去開門好嗎?”母親不耐煩的理著長髮打開臥室的門,朝走廊外張望,“漢斯!”

  沒有任何回答。

  少年早已拖著一身絲綢織的睡衣迫不及待的跑過鋪著地毯的大廳。

  儅少年的雙手觸碰到冰冷的門把時,一股長期封鎖在心底的期待與奢望霎時從胸口湧出,流遍了四肢的血管。如此的強烈,使少年下意識的加快了呼吸。

  沉重的大門被少年使勁拉開;室外的雨點立刻隨風輕拂過少年白皙秀氣的臉頰,令他不得不閉起眼瞼。

  睜開雙眼的下一刻,朦朧的輪廓已逐漸出現在少年的視線中。

  少年的心猛然一震,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那穿著整齊軍裝的男人擁入懷中。從肩膀到腰際,男人的手掌溫柔的上下摩擦著少年緊綳的身體。緩緩鬆開雙臂,男人低首注視著少年呆滯的臉龐,湛藍的雙眸透露著深深的歉意。

  “好久不見了,小傢伙”男人輕笑著伸手胡亂撓著少年淡金色的發絲,徑直走入大廳,“大家都在嗎?”他迴眸問道,柔和的聲音頓時將少年拉囘現實。

  少年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連忙關上敞開的大門。

  隨之,母親便挽著富商從二樓緩步走下樓梯。

  母親激動不已的沖上前擁抱了男人,富商則冷淡的在一旁觀看,似乎都無視了少年的存在。

  男人緊接著被母親拉進了會客廳,客氣地説笑起來。

  成人之間的敍舊就像透明的空氣,無法阻擋少年觀察著男人的目光;男人的每一個舉動,每一次的笑容,都一如既往的嵌在少年心中。那種無人能及的氣質與身上淡淡的体香,特別是那雙似乎永遠都被層薄霧覆蓋著的眼睛,都莫名地令少年着迷。少年努力的抑制著自己急速跳動著的心,每一下都令少年的呼吸變炙熱。

  不管富商用怎樣的眼神打量著男人,男人卻依然笑著。他的唇瓣微微張開著,連笑得都如此令人驚嘆。

  少年上樓時忍不住又回頭瞥了眼燈火通明的大廳,只是,男人與母親聊得太投入,並沒有注意到少年的注視。

  不由得有些失落,少年在身後重重的關上自己的房門。

  少年賭氣般的趴在床邊,默默地抹去順著臉頰滴落的淚珠。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音已不再悅耳,而是一種沉悶,憂鬱的旋律;如海邊的浪潮,一次次的將少年的心所擊碎。少年心煩意亂的用被子矇住頭,希望黑暗能覆蓋一切,將自己吞噬。

  他已無法再忍受這樣等待男人的日子,如今男人就在自己面前,少年不想再放手讓他離開。

  少年越是在床上輾轉反側;想見到男人的沖動就越發強烈。

  似乎是上帝回應了少年的祈禱,房門外的走廊上漸漸傳來了節奏的腳步聲。

  少年充滿期待的甩開被子跑下床,悄悄將耳朵貼在門后,聼著它近一點,更近了一點,並在門口停下。

  少年安心的笑了,這腳步是那麽的輕巧,柔和,不慌不慢。

  這是只屬於一個人的腳步聲。

  男人在門口猶豫了一陣,才禮貌的敲了敲門。

  早已躲在門邊的少年連忙退到了一旁,靦腆的咳嗽了幾聲,示意讓男人進來。

  門瞬間被慢慢的推開,濃濃的古龍水味頓時彌漫在少年周圍。

  四目相對,此時此刻的少年已失去了理智;隨著溢出眼眶的淚水,少年不顧一切的撲進了男人微敞開的雙臂。與剛在短暫的擁抱不同,男人一把將少年抱至胸口,俯身深情的淺\吻著少年的額頭,鼻梁,小巧的薄唇。

  少年回吻,靦腆的凝視著男人深邃的眼眸,沉醉在男人與他之間沒有距離的氣息中。

  少年踮起腳,用胳膊環抱住男人的脖子,將他擁得更緊了一些;少年記得男人曾將剛滿六嵗的他擧在肩頭旋轉玩耍的時光,也不會遺忘男人每晚在床邊對他訴説的那些關於大海的故事。

  這些都是塵封已久的記憶仍然在少年的腦海中保存的如此清晰,如一張張回放的影片,是少年對男人的思念。

  男人抱著少年在床邊坐下,像往常一樣將少年摟在懷中,疼惜地擦拭著少年眼角的淚痕。

  “繼父對你還好嗎”男人拉起少年瘦弱的手, “一定要體諒母親,知道嗎?”

  少年聽話的點了點頭。

  男人望著乖巧的少年苦澀的笑了。

  “啊,對了”男人仿佛突然記起了什麽,迅速將手伸進了口袋,摸索著。

  少年好奇地注視著男人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閃亮亮的東西,握在手心中遞到他面前。

  “是給你的,小傢伙”

  少年愣了愣,緊接著便欣喜的接過男人的禮物。

  那是一顆銀色的空彈殼。

  “看看上面有什麽?”

  男人神秘地笑著。

  少年仔細的觀察著手中的彈殼,果然發現了表面刻著的幾排微型字母。

  To my beloved sons, John & Hans(給我親愛的兒子們,約翰和漢斯)

  “喜歡嗎?是父親留給我們的,你可要好好保存哦”男人從床邊站起來,低頭理著衣領囑咐道。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卻只是張開了口。 

  少年依然在玩弄著手中的彈殼,並沒有注意到男人充斥著悲傷的眸底。 

  窗外的雨停了,房内逐漸恢復了一片寂靜。

  少年握著彈殼,跑到了窗邊探頭眺望著窗外從雲層中露出的光線。

  一縷光不偏不倚的照在了少年的頭頂,就像一束光環,圍繞著他。

  靜靜地凝望著純真的少年,男人的眼圈濕潤了。

  一滴從眼眶滑落的淚水使男人連忙側過臉。 

  哥哥要走了….如此簡單的一句話,男人卻不知道該如何向少年開口。

  男人佇在原地,内心痛苦得掙扎著,就像條互相纏繞著的繩索,緊緊地捆綁著他。

  “漢斯”男人忍不住輕輕的喚著少年,聲音已變得沙啞。

  少年立刻回過頭,露出了久違的一笑。

  在少年清澈透明的眼眸中,男人仿佛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男人疾步沖上前再次緊擁住少年,使少年受寵若驚的微微一愣。

  男人一定有事瞞著他,少年不安的注視著男人緊鎖的眉頭,邊移動了身體想從窒息的擁抱中掙脫。

  “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男人抑制著自己快要碎裂的心臟,故作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向少年微笑著。但男人知道,這是連自己也騗不了的笑容。

  少年似乎是猜到了什麽,緩緩地推開男人。

  男人眼睜睜的看著少年燦爛的笑容逐漸消失,消失。

  “漢斯….我要回去了”

  男人好不容易才從口中擠出了這句話。

  少年聽言似乎恍然,他呆滯的擡起頭,怔怔的盯著男人。

  一顆顆淚珠瞬間從少年的臉頰滾落,滴在他顫抖的唇上,衣服上,地上。

  “等一切結束了,我一定會回來陪漢斯,然後永遠的留在漢斯身邊,好嗎?”在少年面前,男人知道自己不能哭 。

  少年伸手揪住了男人的衣袖,不願意的搖搖頭。

  那目光,不捨,期待,悲傷….男人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著,再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再不離開,男人恐怕再也無法放手了。

  男人輕輕扯開少年的手,每拽開一個手指,男人的心中就充滿了尖銳的隱痛,就算是流眼淚也無法使他減輕。

  “漢斯,鬆手”男人終于狠下心命令道,甩開了少年。

  男人的力氣很大,一下就把瘦小的少年甩到了一邊。 

  少年剛想抓住轉身準備離開得男人,卻一不小心被自己的睡衣絆倒,跌坐在地上。

  一次又一次,少年都這樣讓男人離開。

  聽見身後的哭泣聲,男人下意識的放慢了腳步,接著越來越慢,最後停了下來。

  男人沒有回頭,只是,靜靜的倚在門邊站著。

  從小就夢想著要成爲父親那樣的軍人,如今如願以償的男人已經歷了無數次的戰場,目睹了無數次的死亡,原以爲自己已不再有任何留戀,任何牽挂,但在此時此刻的他卻如此的不知所措,如此的猶豫不決。

  最終,男人還是移動了腳步。

  少年尖叫了起來,但男人還是沒有回來。

  母親也在大門口抱著男人哭了,哭得很傷心。

  男人與母親道別,並最後看了眼樓梯口。

  少年卻遲遲沒有出現。

  男人失望的帶上軍帽,緩緩地關上了門。

  直到門外傳來了車子啓動的聲響,少年才突然驚醒般的迅速跑下樓梯。

  少年用力的拉開緊閉著的大門,迎接他的卻是門外無形的空氣。 

  他沒有來得及和男人說再見…

  雨后的草地上積滿了雨水,少年踩著石子鋪的小路不顧一切的跑出去,讓堅硬的地面逐漸擦傷了他赤裸的腳。

  握著手心裏的空彈殼,少年漸漸跑不動了。

  他的步伐變得越來越沉重,只好在路邊停下來。 

  在少年模糊的視線中,只有一輛逐漸向遠處駛去的黑色轎車。

  就在男人最後的影子也消失在少年的視線中時,少年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

  周圍的世界也變得漆黑,悄無聲息。


  1941年底的雨季。

  屋外的細雨輕輕的落在緊閉著的玻璃窗上,悄悄地,無聲無息。

  靜的讓人不由得屏住呼吸,努力地傾聽。

  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少年獨自坐在窗邊的高腳椅上。他黯淡的眼眸失神的仰望著灰藍色的夜空,懸空的雙腳前後搖晃著。

  少年微低眸玩弄起手心裏的彈殼,沉澱于那個早已封鎖在腦海深處的記憶。

  那些寂靜的黑夜,孤冷的淩晨,與窗外沉悶的雨水墜落聲,少年已對這種無盡的等待失去了耐心。

  突然,門鈴響了;不知什麽時候,少年的手已觸碰到了冰冷的門把。

  期盼,使少年的心透著那麽淡淡的些許悲傷,透著微微的幸福。 

  沉重的大門被少年使勁拉開;室外的雨點立刻隨風輕拂過少年蒼白的臉頰,令他不得不閉起眼瞼,屏住呼吸。

  睜開雙眼的下一刻,朦朧的輪廓已逐漸出現在少年的視線中。

  那是一個陌生的面孔。

  他的帽沿壓得很低,臉頰上的淚痕縱橫交錯。

  他將一封信遞給少年,眉頭緊擰在一團。

  “約翰讓我轉告你,他很抱歉....”

  哽咽著說完話,他擡了擡軍帽,便轉身鑽進了停在身後的轎車中。

  少年捏著信封愣住了,彈殼緩緩地從他的指縫中滑落,重重的砸在地上。

  隨著雨點無情的打落在少年單薄的身上,他走出了大門。

  信封很快就被雨水浸溼,變得越來越沉。 

  男人走了,真的走了.....

  少年擡眸。

  時間頓時停止了,仿佛一切都隨著風消失,湮滅。

  這個城鎮突然閒讓少年覺得如此陌生,不再有熟悉的人,也不會再看見熟悉的風景。

  每一次轉身少年都不必在害怕別人的注視,他可以大聲地笑,大聲地哭。

  就在這一刻.....

  少年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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