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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里寻她千百度_心远居士
发布时间: 2006-12-02 15:18 作者: 心远居士 来源: 随笔南洋网 查看数: 307
阅读报刊杂志,屡见“众里寻她千百度”这样的标题或文句。起先以为是笔误,或是“新心相映”之类将成语生吞活剥的广告语。
某天心血来潮,索性上网将这个题目键入“百度”搜索。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真应了那句话: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电脑屏右上角转瞬划出一道湖兰色底子的黑体字:
“百度一下,找到相关网页约97,300篇,用时0.001秒 。”
为免读者翻检之劳,本着“奇文共欣赏”的想法,顺手抄几句(我将电脑品牌加了“马赛克”, 以避广告之嫌,标点仍按原貌拷贝):
“从小就是听着‘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诗句长大,感慨于哪种一直寻觅不得,却终于偶然相逢的惊喜。而今我终于也有了这样的体验,那就是我和×××女性液晶电脑——‘SHE’的邂逅”
如果说为了一些修辞意义上的特殊需要, 易“他”为“她”,无可厚非的话。象上面这类直接引语,似是而非、以讹传讹的文字,老是令人有骨鲠在喉的感觉。
这位从小听“众里寻她千百度”长大的朋友大概不知道,该词作者宋代大词人辛弃疾,当年还不认识“她”呢。
古汉语的第三人称单数,一般用厥、伊、之、彼、其、渠、他等表示,不分阴性、阳性和中性,独独没有“她”。现在仍用的是“伊”(吴方言)、“其”(宁波话)、“渠”(粤语),还有就是普通话的“他”。据专家考证,“他”作第三人称代词,已经是南北朝以后的事了。到唐代时,这种用法多了起来。譬如,唐代《寒山子诗集》记载,那位和尚诗人下山的时候:
“逢见一群女,端正容貌美。……谓言世无双,魂影随他去。”
这个和尚看到“他”怎么就惊艳到不可救药的地步?难道是同志不成?非也。这里 “魂影随他去”的“他”,就是“一群女”!
现在,我们天天见“她”。因为熟得不能再熟,日复一日,也就没了惊艳的感觉。殊不知,这个“她”字,原本还是八十多年前的先贤与“国际接轨”的产物哩。
借用著名语言学家吕叔湘先生的话, “他”是老字号,“她”是分店。而对“她”情有独钟,让“她”成为汉语里女性第三人称代词的,是刘半农先生(民乐大师刘天华的哥哥)。
刘先生是留法博士,“专治语音学,多所发明。”① 1920年9月,正在英国的刘先生写了一首“教我如何不想她”的著名诗歌,首次创造了现代意义上的“她”字。当时的“她”一出场,掌声象点燃受潮的鞭炮,骂声倒是此伏彼起。同意的,诸如诗人徐志摩先生,随即爱上了“她”;弃权的,诸如胡适先生,他说需要提到女性第三人称时,可直接用“女人”这两个字来表达;反对的,诸如寒冰君之流,认为只能用“他”字。于是,刘先生写了《“她”字问题》一文以申述。在谈到使用“她”字必要性时,刘先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她说,‘他来了,诚然很好;不过我们总得要等她。’……”;“若依寒冰君的办法,只能用一个‘他’字,‘他说,他来了,诚然很好,不过我们总得要等他。’……”;“若依胡适之先生的办法,用‘那个女人’代替‘她’,则为‘那个女人说,他来了,诚然很好,不过我们总得要等那个女人。’……”
现在阅读这些文本,许多人已经很难想象:区区一个“她”,怎么会如此令人不堪?只有当你把“她”放到上世纪二十年代的背景里,才会释然:“现在看起来,自然是琐屑得很,但那是十多年前,单是提倡新式标点,就会有一大群人‘若丧考妣’,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时候,所以的确是‘大仗’。”②
有一种观点认为,是刘半农先生造了一个“她”字。其实,“她”字自古有之。查我国中古时期最重要的字书《玉篇》(宋本)注释:“她同姐”。“她”就是 “姐”的异体字。不过,这里的“姐”不作现代意义“姐妹”的“姐”讲,而是“母亲”的意思。这个字在古时候早就废弃不用了。
刘半农先生把“她”这个睡美人重新唤醒, 创造了新的读音和字义。从这个意义上,“她”是凤凰涅槃似的重生。
有趣的是,1926年,大学者赵元任为这首诗谱曲,并编纂出版了《新诗歌集》。当时,发表的这首歌的歌名又成了《教我如何不想他》。也就是说,赵先生将刘先生原诗中的“她”改成了“他”。莫非赵先生也是反对派不成? 1981年,赵先生回中国访问时说出了原委:这首歌中的“他”,不仅是指当时刘半农先生表达的思念祖国,也不仅仅是指所思慕的情侣,“而是代表一切心爱的他、她、它”。无疑,“他”在这里给人以更大的想象空间和更深的审美体验。
无独有偶,国学大师王国维先生《人间词话》借用辛词:“古今之成大事业者,必经三种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种境界也。”此处的“他”也不啻是辛词的本义了。大学者的这种做法,自有其深意在,值得回味。
据学者考证,十二世纪之前,英语里也没有“she”,也许是拜维京入侵所赐,英国女性才有了这个属于自己的人称代词。这多少有点歪打正着的意味。中国女性就不如人家命好,他们要一直熬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才有“刘郎”吟唱着“教我如何不想她”,让女性逐渐拥有了自己的“她”。这是一份迟来的爱,但毕竟来了。
如今旧事重提, “她”业已成了一把多棱镜――清晰折射出当时“男女平权”的时代精神。透过“他”和“她”的前世今生,让我们约略窥见人类文明进程中某些蛮性的、不洁的东西。
至于“她”作为现代意义的规范字, 何时收入汉语词典的,一时半会儿我考证不出来。翻检家藏的中华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 商务印书馆第八版《辞源》,难觅“她”的倩影。“她”何时被请进辞书?哪部辞书率先“热情接待”?……。此事若有人叫真起来,细细爬梳,未尝不是一个上好的论文选题。不过,这比“如何应对WTO的挑战”之类的题目吃亏得多,因为没有大堆现成的资料可供拼凑。聪明人绝不会干这种傻事。这已是题外话,就此打住。
附注:
① 见周作人《故国立北京大学教授刘君墓志》
② 见鲁迅《忆刘半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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