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一桩不愉快的往事 -徐伏钢

发布时间: 2010-12-22 20:08    作者: 徐伏钢    来源: 随笔南洋网    查看数: 9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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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一生大多会经历一些事情,有些事情一时间波澜曲折,让你伤心,让你愤慨,让你埋怨老天瞎了眼,然而事后回头冷静想一想,其实它们反倒是为我们的生活平添了一波涟漪,人生多了一道色彩,那也是另一种难得的财富呢!

  我在中国改革开放初期便被选派出国工作。那些年我去过的很多地方,人家都不相信我是中国人,可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了。尤其是当我舍弃人们通常习惯的道路不走,专挑地僻人稀的荒郊野岭走,那稀奇古怪的事就更多了。

  就说一桩我在波兰边境碰到的至今想起来仍令人不快的往事吧!

我被波兰边防军扣押了

  那年我在俄罗斯的加里宁格勒办完事,当地朋友介绍说,从那里坐火车,几个小时就可以达到波兰的另外三个临近海滨城市。于是我买了傍晚的车票,心想第二天一早就到波兰海滩享受日光浴了。

  波兰在加里宁格勒的南边。加里宁格勒是俄罗斯的飞地,去那里的外国人本来就不多,从这里入境波兰的这条铁路线更是乘客稀落,于是我这个亚洲长相的人坐在车厢里特别引人注目。

  窗外天色已黑,什么都看不见,偶尔有一簇簇或明或暗的灯光从眼前滑过。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蓄着小胡子的中年人。于是,我们自然就在车上慢慢聊开了。

  他告诉我,他叫什么什么,名字长得可以牵一条线。他见我念得辛苦,于是说:“你就直呼我勃列日涅夫,这下好记了吧!”

  当然,当然。从我读小学反修防修开始,谁不知道祖国的北大门外有一只北极熊,谁不知道苏修头目勃列日涅夫!我们深挖洞、广积粮,天天操练红缨抢,演练如何应对原子弹。我心里这样想,却不好意思讲出来。

  勃列日涅夫在加里宁格勒承包了一家规模不小的餐馆,这次趁周末去波兰临近的海滨城市探访亲戚。他为我留下电话和地址,要我从波兰回来后去找他,也许可以合作做点什么。

  我们一路谈得很高兴。很快就到了国境线,火车停下来,在车上办完俄方出境手续后,火车在黑暗中越过国境,行驶十来分钟后停下来,开始办理波兰方面的入境手续。

  十来个穿橄榄色制服的波兰边防军走进车厢来,逐一验证每位乘客的身份证明。一名边防军检查过我的护照后,转身递给身后另一名军官看。军官仔细翻看我的护照,两人叽叽咕咕说了一通波兰话,然后走到我面前用英语说:

  “对不起,先生。我想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你是说,让我下车办理入境手续?”我莫名其妙地问。

  “不,把行李一起带下来。你今晚不能走了。”

  肯定遇到了什么误会。而且看来误会还不小。三言两语一定说不清白,而抗拒无疑是徒劳的。

  我提醒自己保持镇静。于是,我提上行李,朝默然望着我的勃列日涅夫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就跟荷枪实弹的边防军下车了。

他们把我投进了囚室

  我被截留下来的这个波兰边境小镇叫布拉里沃(Braniewo)。我拖着行李,跟随一名持自动步枪的波兰军人在雪地上走着。路边一位身躯佝偻的老妇,停下脚步向我投来异样的眼光。

  说实话,当时我的心情十分复杂。人家说得没错,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看来在把误会彻底洗刷清楚之前,绝对不可以感情用事,不能鸡蛋碰石头,只有同对方配合,才助于问题尽快解决。对于这一点,我心里十分清楚。

  老妈妈,别怕,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清白之人。生活中被军警押解的人,不一定都是我们想象中的坏人。想到这里,我的心境忽然变得轻松坦然起来,反倒对眼前这位被假象迷惑的波兰老妈妈寄予了一种莫名的同情。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我被带到了边防警察局。提着行李拐弯上二楼,军警把行李包打开仔细翻检一遍,没有发现任何让他们敏感的东西,于是便把我投进一间带铁栅栏的囚室里,叫我在那里歇着,然后听到“咔嚓”一声,铁门被锁住了。

  人的一生大多会经历一些事情,让你感到不可理喻,莫名其妙,牛头不对马嘴,八竿子打不着。我现在的情形正是如此。

  我在举家移民新加坡之前,曾经持中国护照在海外生活多年,包括中东、苏联(包括后来分裂出来的俄罗斯)及中亚等几十个国家,认真算起来,应该说是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最早一批被国家选派出国的公务员。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在我还是头一遭。

  我开始慢慢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囚室内的情况。囚室呈长方形,约20来平方米,除里边靠墙的地方放了一张折叠钢丝床外,连凳子都没有一张。左右两边墙上贴了好几十张人头像,有的留着大胡子,有的裹了头巾,有的怒目而视,有的呆若木鸡,头像下面印有几排波兰文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都是复印件。我不懂波兰文,但可以肯定,墙上这些人都是波方正在通缉的犯人。哎,难道他们把我当成了墙上某个歹徒不成?我左看右看,一个一个仔细斟酌,始终看不出哪张照片与我相像。

  这样大约过了三小时,铁门打开了。一名持枪的士兵说:“带上行李,跟我到办公室来!”

  我知道,审讯的时候到了,我为自己昭雪的机会终于等来了。

  可是——,你猜后来的审讯怎样?

  反正我是大跌眼镜了。

我被当成了偷渡客

  我被带进同一楼层的边防站站长办公室,在一名跟我年龄相仿的军官办公桌面前坐下来,身后站着一名持枪军警,腰间挂着一副亮铮铮的手铐。

  审问开始了。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我们从车上截扣下来吗?”军官坐在高靠背黑皮座椅上,用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盯着我,问。这眼色让我想起了赵忠祥解说的纪录片《动物世界》中那头雪地里蹒跚的狼。

  “这正好是我要请教你的,先生。”我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火车已经开走了,我被你们扣押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军官见我从容对答,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沉下脸来,依然用两道蓝色的眼光向我射过来,声音提高了两度:“你的护照是假的!”

  原来他们怀疑我的护照是假的!我被他们当成了偷渡客。真是天大的笑话!军官以为他戳穿了我的把戏,一定把我吓得立刻束手就范。没想到他把底牌抖出来,反倒让我一直悬着的心踏实了下来。

  真是人生如戏。生活中,我们很多时候都在被动地扮演某个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不熟悉的角色,就像现在,我居然被当成了偷渡客。我抱着好奇,倒要看看这场戏如何演下去,如何收场。

  “对不起,你没有资格说我的护照是真的,还是假的!请马上联络中国大使馆,让他们来鉴定我的护照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毫无畏色,这让面前的军官多少有些不耐烦起来。

  “我说你的护照就是假的!”他把我的护照拿在手上,翻到我的照片说:“你看看,钉在照片上的这两道孔这样粗糙,不是你干的还能有谁!”

  那些年,中国护照上的照片都是打孔钉上去,而不是像现在通过压膜压上去的。我看了,照片上那两道孔确实很糟糕,工艺跟我脚上系鞋带的孔一样马虎。但是,那毕竟是我的国家做的呀,我没有理由在外国人面前数落自己的祖国。于是,我没好气地回答说:“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为什么我们国家要采用这种工艺钉照片!”

  军官显然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转过身去,从保险柜中取出一本中国护照来,举着对我说:“这是中国使馆提供给我们的护照样本,封面上印有英文的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你的却没有!”

  只听“啪”的一声,一直站在我身后的军警这时把身上的手铐取下来,冷冰冰地摆放在我的面前。

  看来这回麻烦真的惹大了……

我像战俘一样交还俄国

  我不得不认真告诉对方,中国有20多个省市自治区,每个省市的公安局和外事办都有权签发不同年限的护照,因此护照版本多,对方手中的只是其中一个版本。

  军官不听我解释,一口咬定我的护照与样本不一致,绝对是假的。我再次要求电话联络中国大使馆,语气强硬地说:“如果我的护照是假的,我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军官翻开电话簿,给使馆打过去。恰好当天是周末,打了好几遍,使馆那头始终没人接听。

  “对不起,使馆没人接电话。今晚我们同俄方的边境已经关闭了,你只好留在我们这里,明天一早送你乘最早一班火车回加里宁格勒。”

  第二天一早,在离开警局之前,我要来一张白纸,用英文在上面写了三点抗议:一,本人所持护照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都市外办代表外交部签发的公务护照,盖有公章;二,护照上照片由外办盖有钢印;三,本人持上述合法证件,被波方边境扣押长达13小时,其间失去人身自由,本人有义务将此不愉快经历向中国政府及驻波兰使馆报告。

  回到加里宁格勒,我通过当地朋友给中国驻华沙领事馆发去传真,向他们报告这段遭遇,并将护照复印件传给对方,请求他们出面为我作出澄清。

  三天后,我重新踏上这趟火车,过境来到布拉里沃。

  列车刚停下来,军警一见到我,个个都会心地笑了。他们知道我发了传真给中国领事馆,但他们“遗憾地”告诉我,使馆到现在连电话也没有一通。

  我又一次连同行李一起被军警扣下车来。这次没有去镇上,也没有进行任何审讯,而是直接由七八个军警用吉普车把我载去国境线,赶在当晚双方边境闭关之前,把我交还俄罗斯。

  黑夜里,我被带到一片黑黝黝的树林里,军警用无线对讲机同对面的俄方边防人员约好,一起来到边境线上。车开到离边境线还有约50米的地方,前方有车灯迎面射来。这时,双边军车自动停下来,原地调换方向,车头面向自家国土,车尾朝着边境方向,各自慢慢倒退至边境两端停下。然后双边军警下车相互握手打过招呼,在一份交接文件上签字画押后,作为一名中国政府外派的公务人员,我像战俘一样由波兰方面交还给了俄罗斯。

  就在我要跨越边境的时候,一名波方军警走近我,低声说:“其实我们明白,问题可能不出在你身上。可是,你们使馆并没有为你作出任何澄清,哪怕是来一通电话来说,他们提供的护照样本其实并非是唯一的版本也好……”

  我淡淡地苦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时的我,比他更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但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毕竟在他们面前,无论祖国怎样待我,她都是我的祖国。

被祖国遗弃的滋味

  因为天黑,我没有看清接纳我的俄方警官长得什么模样。他让我上了他的吉普车,说是把我送去最近的俄方火车站,让我当晚赶回加里宁格勒。车一启动,他就打抱不平说:“这些人真是莫名其妙!”

  由于我的护照上还盖有俄方签发的长期居住签证,波兰方面这样处理,同时也让俄罗斯方面感到没有面子。所以,他的抱怨决不仅仅是路见不平。

  告别边防警官,我改乘火车回到加里宁格勒。从火车站出来,我一路拖着行李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心中感到无限委屈。是的,俄罗斯最终接纳了我,让我重新回到了她温暖的怀抱,现在一切都安全了,再不用担心受人屈辱了。然而我内心十分清楚,俄罗斯毕竟不是我的祖国。此时的我,禁不住深深地仰天长叹:祖国啊,你在哪里?!

  即使我只是一名普通中国人,驻外使馆也有义务为自己的公民主持公道、维护他的人身尊严啊!在我的心目中,使馆就是我的祖国,就是我背后最强大的靠山。再说,我在波兰遭受这样的屈辱,不也正是因为使馆提供的护照样本为我造成的麻烦吗?面对在外遭受别国屈辱的本国公民,作为祖国外派的最高国家政府机构,怎么可以这样充耳不闻、熟视无睹和冷漠无情呢!?

  我在给中国领事馆的传真中,不但为他们提供了扣押我的边防警局电话和传真号,还把我回到加里宁格勒的联络电话(即先前认识的勃列日涅夫的住家电话)通知了对方。可是,使馆既不去电话向警局求证,也没有只言片语与我联络了解情况。

  我的心彻底凉了。我头一次尝到了被自己的祖国抛弃的滋味。

  两天过去了,我的心依然难以平复。驻华沙的中国使馆对我的投诉不理不问,我只好鼓起勇气提笔向所在地的中国驻俄罗斯大使馆汇报此事,并将报告和波兰边防出具的两封“遣返证”抄送给为我签发护照的成都市外事办。我在报告中详细汇报了事件的整个过程,并在最后慎重呼吁:“这两次不幸遭遇,不仅是对我个人的侮辱,更是对我们国家的侮辱,应予出面澄清。”

  多年过去了,如今我的这份报告依然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中国任何官方机构的半点音讯。

  我们从小就被灌输爱国主义教育,从小就知道要热爱自己的国家,为了祖国的利益,甘愿随时牺牲自己的一切,甚至献上自己宝贵的生命。遗憾的是,联想到我在其他国家的一些亲身经历和见闻,才猛然发现,当我们在自家国门外遭受别人欺凌和屈辱的时候,竟会喊天不灵,呼地不应。

  要让一个国家在这个世界上享有一份自己的尊严,首先就要保障她的每一位普通公民(而不仅仅是各级政府官员!)在全世界面前得到人一样的尊重和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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