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我希望。
从来、从来没有看过一个人对书籍有如此深的爱,有如许大的敬。
在中国浙江省的宁波,站在书香袭人的天一阁里,我百感交集。
天一阁是中国现存年代最早的私家藏书楼,也是亚洲现有最古老的图书馆和世界最早的三大家族图书馆之一。
天一阁原是明代兵部右侍郎范钦先生于公元1561年所建的,它位于浙江凌波风景绮丽的月湖畔。藏书楼以设计奇特和园林构筑秀美闻名于世,然而,比设计更奇的,是他所收藏的无数稀有珍本;比园林更美的,是他所搜集的诸多古版典籍。
为了保护藏书,范钦订立了极为严格的族规,要求历代子孙遵循“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遗教。
坊间盛传,范钦逝世前,将遗产分成两部份,由儿子自由选择,遗产的一部分是白花花的银子,另一部分就是博大精深的各类典籍。爱财者选银子,千金散尽后,尘归尘、土归土。爱书者选书籍,恪守着“代不分书”的规矩,将宛如瑰宝的典籍牢牢守着,一代传一代,足足传了十三代!不过呢,由于天一阁里藏有许多珍本,不免引起他人觊觎,鸦片战争时,英国侵略者掠去了《一统志》等数十种古籍;咸丰年间,又有不法之徒潜入,偷去了许多藏书,转卖给法国的传教士和造纸厂。
现在,天一阁已经由政府妥善地接管了,除了取回流失在外的3000多卷原藏书,又增加了当地收藏家捐赠的古籍,现藏珍版善本已有8万多卷。
在天一阁的诸多轶事当中,最触动我心的,是典籍代代相传的美事。
建一幢气势恢宏的大楼,只为了能够给典籍一个妥善的“居处”,这是何等浩大的气魄,何等雅致的行为啊!然而,如果后代子孙对书籍没有至为崇高的敬意,对书籍没有至为诚挚的爱意,能源远流长地传上十三代吗?
在新加坡,我也有许多狂爱、痴爱书籍的好友,他们爱看也爱买,读读读、买买买,渐渐地,书籍好像爬藤植物一样,迤迤逦逦地从书房和卧房“蔓延”到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书籍泛滥成灾,爱书人往往会因此而生出了“义士断臂”的决心,不再买书──我就曾亲眼看过一名女子在书局好几次拿起同一部书,又翻又读,显得爱不释手的样子,可最后却又放回书架去;接触到我的目光,她一脸无奈地说:“家里已经没有地方放了,不敢再买。”姐姐伊文,是超级书虫,买书时那种“不顾一切”的豪气,少人能及;可最近也因贮存问题而不得不忍痛来个“金盆洗手”了。
我呢,每隔一段时间,便得清理一些读过的书籍送人,送出时,心里隐隐作痛,可是,旧的不去,新的又买不了,奈何!
前一阵子去逛书局时,巧遇蔡志礼博士。他是不折不扣的“敢死队”,家有藏书无数,却还面不改色地捧着一大堆书排队付账。聊及爱书人普遍面对的“书灾”问题,他坦言他已设想了一个万全的应付方策──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租下一个地方,将所拥有的书籍悉数搬过去“安家落户”,像图书馆一样,分门别类地编排好。他喜不自抑地表示:一旦这个美丽的构想落实,以后若要买书,根本就不必顾虑贮存问题;要看书嘛,便去那儿大看特看。如果有多余空间,还可以分租给其他同样面临书灾的爱书狂。试想想,一群爱书人齐聚于书库之中,读书、谈书,以书会友,书话连篇,借此发展出独树一帜的“藏书文化”,着实有无限灿烂的远景哪!
然而,我们这一代酷爱华文书籍的人,即使有了大好书库,还得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问题:百年之后,这些中文书籍将何去何从?莫说传上十三代,连传一代都会有问题,因为呵,华文书籍对于目前新加坡许多年轻人来说,和“天书”并无两样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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