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
焚 书
发布时间: 2006-12-01 20:57 作者: 黄孟文 来源: 随笔南洋网 查看数: 483
明天就要搬到永安花园和女儿女婿同住了，今天必须把这一盒盒再也找不到地方安放的书籍清除掉。
目前这间已经过手了的旧式单层洋房，虽说不大，也有七八千方尺的面积。要把这些成百上千的书籍，从书房迁移到后花园那颗芒果树旁去烧，单靠君瑞一个老人，是相当吃力的，怪不得他早就倦态毕露。
其实，早在前几天，当他把一本本，一套套的书本选出来，丢进纸盒里时，已经觉得身心疲惫了。同时深感内疚，怪来怪去都怪自己没有远见，几十年来，只要是讲师教授推荐的，与课堂学业有关的，有兴趣阅读的，都一本本买下，后来排列在书房里，不但自己看了颇感快慰，还引来了不少爱书者的羡慕。
这些书本，不仅求学时有用，后来当教师时也有一点参考价值。感谢老爸，遗留给他偌大的一间房子，书本摆放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现在呢？明天开始呢？唉……
那一套十三经注疏和二十四史快要烧完了,君瑞赶快从盒子里抽出古声韵学大全,说文解字,中华文史论丛等,抛到火堆里去。
君瑞一边用枯枝去撩拨火堆里的书页，一边用手巾楷模额头的汗珠。头顶上的幼细白发，依稀可见。
烈火熊熊，同时发出霹霹啪啪的声响。
明天开始就麻烦了。不久前，女儿怕自己年老孤寂，老伴已经去世了，自己又刚退休，住在汤申路上段，又远又空虚，所以力劝自己把老房子卖调，搬去住在他们的共管式楼房，多几个月孩子出世了，也好有个照顾。只是共管式楼房空间有限，分给自己的那间小房，根本容纳不下多少东西。女婿特别吩咐：有九十巴仙以上的书本要清除掉，只许留下一些儿童故事书，以及一些实用的，有经济价值的成人读物。
本来，这些书，君瑞是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拿去烧掉的。这两个月来，他去访问了好几间中学的校长，图书馆分行的馆长，宗乡会馆的负责人，要把书本送给他们，央求他们妥善管理。可是，他们却给他浇冷水：“这里没有地方放。”“我们自己也在计划烧书呢，尤其是那些没有什么人会读的旧书。”
送书无门,君瑞咬紧牙根，决定把这些书籍付之一炬，反正迟早是要烧掉的。试想，当自己两脚伸直以后，还有谁要阅读这些方块字呢？
嗤，嗤，嗤…火光减弱了，阵阵白烟冒起。
君瑞急忙再用枯枝去撩拨。这些书本书虽然大都很旧，纸张泛黄，但有些潮湿，书页又都黏贴在一起，不容易起火。火势较大后，君瑞又丢了几部书进去：中国哲学史资料选辑，古史辩，多套的中国文学史，文学批评史……。他伸直高瘦佝偻的身躯，捶了几下腰，又跚跚地走到书房去，半拖半拉地搬出另一盒书来。
嘘了一口气，他取下老花眼镜，抹去镜面上的水雾。
虽说已烧了几小时，却大约只烧掉一半。还有将近四五十巴仙的书本待烧呢！
旧典籍大都已经化为灰烬，接下来快要烧现代的著作了。五四以来的书本多如汗牛充栋：几套现代中国文学大系，鲁迅全集，巴金全集，艾青诗集，曹禺剧作集，冰心，丁玲，郭沫若，於梨化，白先勇，余光中…等人的作品，太多了。君瑞噙住眼泪，心痛地把它们一股脑儿地抛进烈火中。
过去购书的时候，因为是零散地买，不觉得太花钱。现在一整套一整套地把它们摧毁，怎不令他黯然神伤呢？
君瑞一边用枯枝拨松书页，一边怔怔地望着那一本本心爱的书灰飞烟灭。
这些书很多都是最近几年才买的，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记得前年，他从百胜楼买了好多本文艺书，在巴士车上翻开来看。坐在他身边那位穿乌鸦装的新潮青年，将Walkman耳机移开，好奇的盯着他问：先生，你是开书店的吗？拿这么多书！……
君瑞步回到那零乱不堪的书房，小憩片刻。
窗口边的大书桌上，堆叠着另一批10％的[幸运]书本：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Complete Works of William Shakespeare, An Anthology of American Literature, Caxton Junior Classics, Puffin Classics, Classics of Children Literature, Horror Stories,500 Stories for Bedtime, A Guide to Business & Social Letters…
这些书还是女儿女婿他们未曾搬去永安花园时买的呢！
还有几部英文版的中国古典小说集如：A Dream of Red Mansions, Water Margin, Monkey God, Romance of the 3 Kingdoms等，女婿要把它们保留下来，说要寻根。
君瑞暗想：或许这棵原来甚为壮硕的根，已经快要被砸烂，必须重新再去追寻。
君瑞垂头丧气，又拖拉一大盒的书刊到后花园去。现在轮到本地作品了：几套马华（新华）文学大系，新加坡共和国华文文学选集，吾土吾民创作选，成叠成叠的文艺杂志，以及许多本地作家的著作，统统丢进火堆里。火焰升腾声中，他仿佛听到苗秀，姚紫在唉声叹气，泣涕涟涟。
（1988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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