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我的成长见证母亲青春的流逝。母亲的光阴犹如渐短的影子映衬我的未来，我在拥抱辉煌，母亲却在积累沧桑。
当岁月的沧桑染白了母亲的发梢，我才发觉自己的安慰是多么苍白无力……苍老已经侵入母亲的身体。
面对千千万万个日子以来母亲与我的点点滴滴，在这个母亲节，我想在世人面前大声地说出：
我爱你，妈妈!
我出生时，我的母亲三十三岁了。
我没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所以是我母亲唯一的女儿。
在我参加工作之前，一直都在父母亲身边，连上大学都没离开过家。一起生活的二十多年，印象中母亲是严厉的，但也是最慈爱的。
母亲是个中学英语教师，个头不高，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对——就是你想象中典型的老师的模样。她的气质，走在街上不说话你也会觉得她是个老师。哈，所以，在我还不知道学校是什么的时候，就先知道老师是传道授业解惑的了。大概是职业病的缘故，母亲最关心的，总是我们这几个小孩子的学习，我的表哥、表妹、还有我。家庭聚会上，最最扫小孩子兴的绝对是母亲，因为她必定一见面就询问孩子们在学校里的表现和新近的学习情况；当我们在外公外婆狭小的房间里疯打得热闹的时候也必是她出来呵斥——那时，我们少不得要挨骂。所以，表哥表妹小时候都是惧怕母亲的，说我母亲不怒自威。我表哥到上高中的时候来我家，见到母亲还有点耗子见猫的感觉。由于母亲的职业，我的童年是在校园里度过的，打我记事起，上课的钟声就在耳边萦绕回旋了。许是这潜移默化的影响吧，日后终于有了这么一天：我考进了母亲当年念过的师范大学，成了母亲的校友，并在四年毕业后，成了母亲的同行。
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母亲的一条腿不好，而且她体弱多病，偏头痛是常犯的。母亲没有左脚——左膝盖以下的部分都没有了，剩余的部分穿在假肢里，为了不磨破皮，即使炎热的夏季也要用棉纱把断肢层层裹起来。年幼的我一直觉得那条假肢很恐怖，一条没有生气的腿的模型，套在我母亲的残肢上，为了遮掩它，母亲不得不舍弃美丽的花裙子，一年四季都穿着黑色的长裤。母亲右脚也并非完整，只剩下两个脚趾头。我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母亲叹口气说，那是一场事故，以前在山里教书的时候，天冷，烤火烤着煤气中毒，脚就在不知不觉中没掉了。提到母亲的偏头痛，我那做医生的伯父推测就是母亲当年做截肢手术全麻留下的后遗症。装有义肢的那条腿使我母亲走路有一点点瘸，而且不能走太远的路，否则会起水泡，然后引起炎症、溃烂，弄不好，剩下的腿都保不住。所以，母亲很少出门，走远途是难以想象的，几十年几乎没有旅行过。
我小时候觉得母亲很可怜。我想象自己像母亲那样没有一条腿，我的世界就不再有颜色了！所以我尽力做个乖孩子，就像母亲的同事常教我的：“你可要做你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做她的小拐杖啊！”
在我幼小的心中，母亲的尊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上小学二年级时，班上有个调皮的男孩子，因为见过母亲到学校接我，便在课间取笑我的母亲走路有点瘸。我很气愤地报告了老师，老师将他叫到办公室批评教育。这下惹恼了这个坏小子，从办公室出来后便对我恶语相向。从小父母就教育我不与人争执，他既骂我，我只当没听见。这小子见骂我没起作用，便改口大骂我的母亲是瘸子，又唤我作“瘸子养的”。顿时，一股无名火起，心里暗说，你骂我什么，我都不与你计较，但万万不容你这样辱骂我的妈妈！于是，冷不防扑上去，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他脸上。接下来便是一场恶斗，我不记得自己被人踢了几脚，但是他脸上手上大约也留下不少我抓下的指痕。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与人打架，也是唯一一次。我记得那个男孩子被我抓得眼睛里泪花直转，我自己身上很疼，却一滴眼泪没掉，只狠狠地对他说：“下次，你再敢说我母亲任何不好的话，试试！”然后，我做好了被老师“传讯”的准备。奇怪的是，老师似乎并不知道这事，也许，那个男孩子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老师。许多年之后再回想起来，甚至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曾经那么凶猛。
我当然也没有把打架的事告诉父母，让他们知道，必定挨骂。母亲常常教育我人活一口气，我在摔男孩子的耳刮子时，就觉得自己是争气了。但是，我心里很清楚，母亲要我争的，不是这个气。母亲是个要强的人，她不愿意别人把她当残疾人看，从来不因为自己的残疾而要求组织上的特殊照顾。母亲说，人要活得有尊严，要让别人尊重你，你自己就要自强、自立。打这以后，我认识到，母亲一点都不需要怜悯，她是个能干的、独立的女性，我更加尊敬她。
母亲的工作一直做得很好，她的学生一茬一茬地换，毕业许多年的学生都还记得她。我的床底下有一个硕大的纸箱子，里面存了满满一箱子漂亮的贺卡，各式各样的，五彩缤纷，全都是教师节和新年时母亲在全国各地的学生寄给她的祝福，还有的贺卡来自国外。母亲最大的特点就是严谨、认真、肯钻研。在教育学生时，她格外的仔细、耐心，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小问题。现在我的母亲退休在家，有不少家长慕名找上门来请母亲为他们的孩子辅导英语。由于人教版的教材更换，母亲又四处托人买到新的教材和大纲，一头扎进去钻研。我放假回家，母亲请我帮她把她新设计的练习题输入电脑，每套题都是母亲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写满数十张A4的打印纸。
今年，母亲六十大寿，我和父亲为母亲做了寿筵，请来了外婆和姨、舅同来庆祝。生日宴后没几天，外婆差大表哥送来一叠手写的文稿，原是外婆在母亲生日宴上的一番回忆。这篇回忆录将我带到四十年前，让我了解了一些我还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母亲经历的痛苦比我想象的还可怕，带着伤痛辗转那么远的路程，那么多家医院才得以治疗；
原来，母亲在二十岁的时候就永远失去了跳舞的机会，那是一个女孩子最得意的年纪！
原来，外婆那一头如雪的银丝是为母亲的伤愁出来的，算来，外婆当年也才刚到不惑，就已青丝成雪了。
外婆心疼母亲，几番偷偷地为母亲的伤急得大哭，但是，她从来没有让母亲看到她落泪。她害怕会刺激母亲，令她丧失生存的信心。三舅与母亲的感情是最深厚的，母亲自己也说和三弟缘分最厚，打小母亲就最疼三弟，伤重时也是三舅伴随母亲最久。还有我的其他几位舅、姨们，他们同样给予母亲关怀帮助，使母亲在伤重期间不感到孤独、不自暴自弃。
合上外婆的文稿，我竟不自觉地又淌下了眼泪，我的母亲是不幸的，但又是幸运的，因为她有慈祥的父亲母亲、善良的弟弟妹妹，在她人生遭遇最大挫折的时候，有家庭的温暖和关爱呵护着她一步一步踏过艰难。
而且，我还想说的是，这个故事中最最幸运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我的生命里，凝聚的不仅仅是父亲母亲的爱，还有外公外婆舅舅二姨小姨的爱。我不敢想象母亲在三十三岁“高龄”时冒着什么样的危险把我带到了人间，所以我没有理由挥霍自己的生命。
其实，我是一个感情内敛的人，从来不擅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为了父亲母亲，我愿意付出一切，但是爱就一个字，我却从来没有向他们说过。是的是的，我在父亲面前撒着娇，在母亲面前扮着鬼脸开玩笑，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我有多么爱他们。只身在外工作的第七个年头了，生来和父母分开得最久的七年。父母成全了我的放飞，我却把他们孤独地抛在身后。还记得不久前有一天做梦，梦到了母亲，醒来立刻拨电话回家，说我做梦梦到您了，妈妈。母亲笑问我：梦到我什么了？我说，醒来就忘了，可是就记得是妈妈。
就记得是妈妈，是的，母亲——妈妈，这是我心底记得最牢的词汇，无论是幸福时、快乐时、苦恼时、恐惧时、劳累时、生病时……最先想起的，或者干脆说是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叫“妈妈”。
我感谢母亲赐予我生命，感谢母亲教会我做人，从母亲那里学到的美德终身受用。我还想大声地说：我爱你，妈妈！
TAG:
水精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