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
白头偕老
发布时间: 2006-12-01 20:44 作者: 林子 来源: 随笔南洋网 查看数: 464
某私人医院的 A 级病房。
铁梅望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丈夫，心里的感觉矛盾莫名，说不出是怨恨、怜悯还是哀伤。与他同处一个屋檐下将近半个世纪，还是第一次与他靠得那么近！至今才发觉这个自命相貌不凡的男人，已老丑得不忍卒睹。银丝般的头发和眉毛，几乎全掉光，双眼微闭；布满皱纹的脸，因病痛而扭曲成一团，宛如搅糊了的面筋。一股幸灾乐祸的恶念，忽然涌上心头：凭你现在这副德性，还能在外拈花惹草、得意逍遥吗？
最先发现丈夫有外遇的是年仅五岁的小儿子。爸爸临出国前，好奇的小轩把玩着行李箱，掏呀掏的，居然掏出了一张属于另一女人的飞机票，交给妈妈看。
“……她是公司里的秘书，……她是联邦人，她身体弱……，没有亲戚，我照顾她……” 丈夫找遍借口，还是无法自圆其说。
激恼了，他终于承认，而且词正言直：“是的，她年轻漂亮，没你那么古板，整天只知道教书、改卷子，我和她志趣相投……”
为了给两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铁梅没有选择离婚，也从不与他大吵大闹。家，是由一对乖巧的儿女，和两个形同陌路而又相安无事的父母组成的。从小，姐弟俩习惯了爸妈分房而睡，楚河汉界，界定分明：妈妈的卧房是爸爸的禁区，妈妈也从不踏进爸爸的房门半步。两人从不正面交谈，连家务事也分别处理，各自为政，像极了两位学校里忙忙碌碌、进进出出课室的老师。
铁梅知晓，自己也老了，白发苍苍，已是个70多岁、有三个孙子的老太婆了。青春与欢乐，在发现丈夫移情别恋的一刻，就已经褪色，离她远去。从那时候开始，生命里只有孩子和工作，别无其他。步入晚年，两个孩子结婚后移居外国，空闲的时间突然多了起来，遂以60几岁的高龄，报读了大学课程，追逐年少时无法完成的梦，日子倒也过得轻松、踏实。
丈夫的日子过得如何呢？铁梅一无所知，他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数十年来，只见他早出晚归，一回到家就躲进了卧室，偶尔在客厅碰面，欲言又止，想搭讪也是自讨没趣，铁梅从不加以理睬。
然而，那天他在家中昏倒，铁梅确实十分紧张、担忧。赶忙叫了救伤车，把他送进了医院。年轻时爱情破灭所产生的怨恨、委屈，随着时光的脚步，已经淡化、模糊，她早已习惯了有一个“咫尺天涯”的生活伙伴。看他退休后体弱多病的样子，也实在可怜。半夜里从隔壁间传来的咳嗽声、气喘声，十分骇人，铁梅真怕他会突然喘不过气来，窒息而死！
一对“井水不犯河水”、有名无实的夫妻，竟然能够在一起白头偕老，共度晚年。老公生病，老婆陪伴在侧，画面倒也十分感人。世上的模范夫妻，也不过如此！铁梅觉得有些滑稽，真不可思议！心里充满了苦涩、无奈。
“你回去吧！别留在这里 …… ”床上的老人动了一下，微张开眼，气若游丝。
“你要叫她来是吗？也好，那我先回去。”铁梅冷冷地说，没有恨意、也没有激动。“她”，是什么样子？铁梅没见过，太抽象了，根本无法想象。
“…… 她在40多年前已经病逝…… ，梅，那件事……对不起……”丈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啊 ……! 你怎么没说？…… 这些年…… ” 铁梅震惊不已, 一时百感交集，不知从何说起。
“梅，你 …… ，原谅我吗…… ？” 病人似乎已陷入弥留状态。
铁梅泪流满面，当生命走到了尽头，人世间的一切恩怨皆已不再重要。她紧握住丈夫的手，哽咽道：“鸿哥，你别这样，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 ”
病床上已没有半点生的气息，床边的老伴，泣不成声，哭声在长长的走廊中，回荡 …… 回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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