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
多子多福
发布时间: 2006-12-01 20:36 作者: 林 子 来源: 随笔南洋网 查看数: 456
三房式组屋楼下的乐龄角落,刘婶正向老邻居一一握手道别。
“真舍不得啊!以后我会回来探望你们…… ”刘婶操着地道的潮洲方言,滔滔不绝。写满幸福的脸上,露出几许不舍神情。
“刘婶,你真是多子多福啊!”刘婶育有三男一女,个个都已成家立室,学有所成,羡煞街坊老邻居。
老伴死了,组屋也卖了,只得搬去与子女们同住。卖屋是儿女们的决定,老爸去世后,儿女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别让老妈单独一人住组屋,太危险了!”儿女的一片孝心,令刘婶老怀堪慰。
奉养母亲的责任由四名儿女分担,当然,卖屋所得也就分成了四份,兄妹四人平均分享。商议结果,决定由大哥开始,依照顺序轮流将老妈子接返家中留宿一周,一个月下来,恰好完成一个轮回,周而复始。来来往往的路程,皆由子女负责载送,好似田径场上的接力赛,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刘婶有个大皮箱,里头装满了她所有的财物, 除了随身替换的日用品:衣服、手帕、毛巾、牙刷、鞋子; 控制高血压、糖尿病的药丸;还有首饰、丈夫的遗照、邻居的纪念品…… 。每到一处,刘婶总是不厌其烦地将物品一件一件地取出,安置在适当的地方:衣物在橱里、毛巾牙刷在浴室、纪念品在桌子上…… 。这才像个家嘛!刘婶心想。
遇到陌生的邻居,刘婶总不忘记重复着她引以为荣的开场白:“我有三男一女咧! 有四个家…… ”。
然而,刘婶的“家”,却时常更换,待她稍稍习惯了周遭的环境、开始与楼下阿伯阿婶交谈时,一个星期的期限又到了,她又得收拾起包袱,准备搬家。
“赶鸭子”式的生活越来越令刘婶吃不消了。她经常将各子女家中的成员、女佣、猫狗和邻居的名字张冠李戴,明明身在老大家,却喊着二媳妇的名字;又错把老三女佣米娜当成老四家的哈莉玛。出外常迷路,因为人生地不熟,总是认错方向。在家里进错卧室、厕所,摔破碗碟等更是常有的事。搞得大家都厌烦不堪,也开始吃不消了,亲人深感无奈之余,却还得尽量容忍。
刘婶担心出乱子,给家人招惹麻烦,精神常处于紧张状态。渐渐地,性格也变得乖戾起来。看她时而喋喋不休、时而沉默寡言,老爱为了一点小事发脾气,与孙子媳妇女婿起冲突,或找女佣的碴。如今的刘婶,与当初搬进来的、乐观开朗的婆婆,已判若两人。
“婆婆好奇怪!整天咭哩咕噜,自言自语。” 孙子说。不谙方言的孙子,与婆婆没有共通的语言。
“老妈子越来越难侍候了!”媳妇、女婿开始埋怨。
妈妈得了“老人痴呆症”吗? 子女们有些担忧。然而,刘婶也不是事事皆糊涂的,碰到不很熟络的邻居,她还是一本正经地对他们说:“我有四个儿女……”,神气十足,一点也不含糊。
为了减少妈妈更换住所的次数,省去往来路上的奔波,小妹提议将每家七天的留宿时限延长至两个星期。然而,这计划即刻受到哥嫂们的反对:大家都有各自的工作,得为生活忙碌拼搏,实在无法长时间照顾她老人家;况且,在一处住久了,与家人发生矛盾摩擦的机率也愈高。一周的期限恰恰好,正符合大家的容忍度,减低彼此的压力……
理由一萝萝,一切的安排只好“外甥打灯笼”――照旧。子女来回接送,刘婶依然过着她居不定所的流离生活。有天,在电视上她瞥见四处迁徙的游牧民族,骑着骆驼、扛着包袱,老老少少,从一个绿洲到另一个绿洲,不禁悲从中来,觉得自己仿佛也变成了“流浪婆”,心里好不凄怆!呆滞的双眼,不由自主地流下了两行老泪。她的精神与健康状况,也随着时日的推进,每况愈下。
该不该送她去老人院呢?子女们又在召开会议了…… 。然而,费用实在太贵了,还是留在家里合算……
一天,四名子女一齐接获由警方传来的紧急通报。当他们赶到现场时,只见刘婶染满鲜血的身躯,静静地倒卧在距离三房式组屋旧居不远处的草坪上,身上带着四个孩子的住址。
老邻居和街坊震惊不已,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唉!可惜啊!可惜!听说她患了“老人痴呆症”,她有四个能干又孝顺的孩子,本来可以享清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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