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术将为天下裂 -夏杞人

发布时间: 2007-4-12 06:57    作者: 夏杞人    来源: 随笔南洋网    查看数: 1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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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道教最容易产生的误解就是把道教与春秋战国道家思想混为一谈,其实道教的知识系统中老庄思想只占较小的比例,它更多的灵感来源于古代墨、神仙、阴阳、诸子等各种学说,或者我们把道教说成是中国古文化的集大成者也并不为过。

  公元前841年(中国纪年史的开端),周厉王的暴虐统治激起了大规模的民变,周公和召公搞掉了周厉王,两人共同摄政(共和一词就是这样来的)。不久之后周人开始疲于在东夷和西戎两线作战,周王朝无可救药地蓑落下去。直到公元前771年,在漫天峰火和妲己的招牌式浪笑声中,倒霉的周幽王与他的西周王朝一同覆灭了。第二年,周太子宜臼在晋、郑、卫、秦等诸候拥立下在洛阳即位,先天不足的东周王朝开始了。东周的最大特点就是诸侯要比天子更为强大,东周王室龟缩在洛阳一隅,靠诸侯的救济和扶持为生,诸侯们渺视周王到了派兵盗割周王谷子的程度,周王一怒要与郑国来个赤膊相见,结果被郑王揍了个灰头土脸。
  
  庄子对这种“礼崩乐坏”的局面是很痛心的,《庄子-天下》篇在讲这段历史时是这样说的“天下大乱,圣贤不明,道德不一。。。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由于“天下共主”的思想统一消失了,同时大量由巫进化来的方士们随着周王室的衰落开始流散到其他更有钱有势的诸侯国那去讨生活,大家天各一方,各自关起门来研究独门绝学,那时的学术风气好自由,无论是谁只要编排出一套理论都能创个思想流派,各位思想大师们(在几百年前他们还是求雨祭祀的巫),大家自说自话,画地为牢,天下由此分裂,当然我们看这段历史不象庄子那么悲观,我们管这一时期叫“百家争鸣”。
  
  儒家是这伙方士中搞的比较有明堂的一个,据章太炎的考证,儒在古文字中写作“需”,而“需”则是求雨的巫觋(注意到需的雨字头了吗)。而胡适所写《说儒》中也认定儒是“殷民族的教士”,以治丧祭奠为职业。孔子自己也说“吾与史巫同涂而殊归也”(见《易传》)。当然时代不同了,孔子这一脉巫史也不再对星占感兴趣,他们追求的是“德”。所谓“春秋无义战”,所以儒家那套仁义道德并没使鲁强大,但孔子是教育家出身,他收的徒弟多,学说因之广传,而且孔子善治史(巫和史在古代本来就不分家),所以经他自己及其弟子不断对历史进行删改更正后,终于使后世人在接受了儒家仁政史观的同时也一并把儒家奉为了正朔。
  
  与孔儒一样来自于山东邹鲁地区的墨子,其起源也与仪礼之学有关。《汉书-艺文志》中称“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墨家比儒家更重视鬼神,墨子认为“天”笼罩一切,鬼神无所不在,与其敬鬼神而远之,不如顺应天意,“上尊天,中事鬼神,下爱人”。充斥于墨家的朴素生活观和实用主义,我们这里不讨论,只看墨子的鬼神思想,倒是比《老子》对后世的道家影响更大。《老子》是回避谈鬼神的,他只尊从抽象化的指导万物运行的统一规律----道,因而有人认为,战国时期道家思想的启蒙阶段,借重于墨子的部分要远多于老子,但最后阴差阳错,老子成了道教的教主,而不是对鬼神更亲近的墨子,这段公案我们后面再说。
  
  与道教更有渊源关系的还有春秋神仙家和阴阳家。神仙家的脉落和事迹很模糊,这大约是因为巫史在向术士演化的过程中大家或多或少都有鬼神的崇拜,但何为真正的神仙思想并不明了。直到战国时燕齐一些沿海的方士观察到那里经常出现的海市蜃楼景象,这些虚无飘渺的神山大大刺激了受过专业鬼神训练的方士们,他们由此想象出了登神山而采仙药的不死术。燕国人羡门高、充尚等人提出方仙道思想,为还在单纯地祭祀鬼神的人们提出了一条自己成仙成神的道路,于是仿效之人大增,其中不乏后世的很多皇帝,比如秦始皇,比如汉武帝。神仙家后来从组织和思想上为汉代道教通吃,甚而神仙思想后来风头盖过了老庄哲学而成为道教的明显特征,这是后话,先按下不表。
  
  阴阳的概念古已有之,按照通常的说法(当然也可能是后世伪造出来的),它出于河图洛书的阴阳图形。河图洛书始见于《尚书-顾命》,可见它成形很早,传说中伏羲据此画出八卦,周文王又在蹲牢房时据八卦推演出《周易》。战国的时候,齐人驺衍(约前350-300年间的人)又发明出了“终始五德”学说,至此阴阳五行理论基本完备。阴阳五行对后世的影响极深远,儒道两家都来吸取知识已为己用。汉儒董仲舒(帮助汉武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的那位)、刘向、刘歆父子(中国最早编撰思想史的人,易学大师)都是阴阳五行的忠实粉丝,他们借助阴阳学说改造儒家,一度使儒家面目全非。道家中阴阳学的痕迹更加明显,八卦和阴阳太极图是道教的基本道具,这套理论似乎比老庄哲学更有生命力,道教自晋后就不再把“道可道非常道”经常挂在嘴边了,倒是神仙、鬼怪、阴阳周易成为显学。
  
  阴阳五行学说在春秋战国期间很兴盛,金木水火土,配上白青黑赤黄五色,使五行开始有了人格属性,白帝、青帝、黑帝、赤帝(即炎帝)、黄帝也就随之登场。春秋时代热衷于祭祀这些五行大帝的诸侯国似乎首推秦国。秦国在西边,五行中属金,配以五德(即五色),秦国就尚白,祭白帝(《封禅书》也记载秦国的早期国王偶尔会祭祀炎帝、黄帝,但分量不及祭白帝的重)。后来秦始皇出人意料地统一了中国,由于秦是继周而起,而周属火德,按照五行学说,应该是水克火,而非金克火。所以秦始皇登基后宣布自己的祖先们搞错了,秦在五行中不应该属金,而应该属水,水德尚黑,所以秦始皇开始祭祀黑帝。秦为汉所灭,按五德终始,应该是土克水,土德佩黄,因此迷信五行的汉武帝在继位不久改全国尚黄,祭黄帝。不久倒霉的司马迁被阉了后开始写作自己的“伤痕文学”-----《史记》,也只好把黄帝的地位再拔高一些以配合汉武的口味。-------------------以上这段非我的臆测,司马迁写《五帝本记》时的确是参考五行家的《五帝德》和《帝系姓》写就的。
  
  无论这些朝代的统治者们怎么搞,黄帝传说在战国中后期已大为流行也是个事实,神仙方士们的主要打击对象是孔孟儒家,他们对儒家言必称尧舜很反感,其实尧舜的不少事迹也是孔孟嘴中臆造出来的,既然你能编,为何我就编不得呢?于是方仙道们就抬出黄帝这位比尧舜更古的人物来说事,所谓托古改制,就是把自己的理论按在古人的身上来推广自己的思想。由此黄帝在战国至两汉这几百年间开始变得越来越神通,一会儿精于阴阳八卦,一会精于天文历算,一会儿升天成仙,一会儿又成济世名医。我们这里只讨论黄帝当医生这一段。
  
  前面说过在古代,史官和巫是不分家的,其实另有个职业与巫的关系更大,那就是医。至今在中国很多农村(尤以有萨满遗风的东北和巫盅盛行的湘贵一带),给人治病的还是大仙和巫师。巫给人看病首先要靠心理暗示,把符纸烧了兑上水喝下去病就好了,与其说符咒起了作用,倒不如说是病人的精神力量太过强大。但是巫师看病也不全靠迷信,中国古代文明三四千年,已有了一整套结合“气神精脉”为中心的治病原理。这套理论是否科学这里不讨论,在古代,这些原始中医术结合草药服用确实治疗了不少疾患也是事实。
  
  大约在战国末年,也可能是在西汉或更晚的东汉年间(这段时间交待的真够白痴,扯了这么多等于没说),中国产生了一本传世奇书《黄帝内经》,书中一开头先狠狠地拍了一通黄帝的马屁。这一段话由于大概代表了道家养生术和房中术的一些雏形,所以把它抄录上来: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

  用了五个“而”的连接助词后,黄帝已不是人,而是仙了。随后书中说黄帝向天师请教(书中的天师好象是个叫岐伯的人),为什么古人常能活几百岁,而今人只能活个五十岁就嗝屁了呢。天师对黄帝说,那是因为今人不会调养,今人喝酒象喝水一样暴饮,喝醉后还入房,入房时还不知道爱惜精气,纵欲过度。今人平日里不知定时起居,不知调气养神,所以作不到益寿延年,半百而亡。
  
  在后面的几千字的进一步说明中,《黄帝内经》给出了关于经脉、真气、五藏(即五脏)、风寒、阴阳气、穴位等重要概念,并针对各种病症提出了诊断、治疗、调理的详细方法,尤为令人注意的是对针灸这一后世证明确实有效的疗法给出了详细的解释。
  
  《黄帝内经》对道教和中医学的影响不言自喻,晋代后的道教越来越侧重于个体的养生修炼和内丹心法,其思想源泉大体来自于此。在汉代宫延之中逐渐流行起来的最早道教门派,也是黄老道,这里黄帝的名字在老子之前,许多关于成仙术的伟大发明都要假借黄帝之口。道教的著名人物葛洪写过道教史上的经典书籍《抱朴子》,远绍先祖也是从黄帝谈起的,老子的地位当时已神格化为太上老君,论神通和造化似乎并不能与黄帝相比。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以黄老道为精神食粮,这批中国最早的半军事半宗教的组织者们宣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所以头缠黄巾,这些恐怕也多半是从黄帝那里得到的灵感。
 
  道,最早是指天道。“士”们以前是从掌管天文历算的巫进化来的,他们对天体运行并不陌生。天道有规律吗?当然是有的。古人以北极星为天体星际的中心,北斗七星以北极星为轴向左旋转,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天体的运行又决定了农业生产所关心的“二十四节气”的运算。古人通过对天体运行的观察,大致推断出当时所属的节气,决定何时最适合播种,何时谷子开始结芓,何时可以收获。“民以食为天”,天道的规律决定明天能否吃饱饭,所以老天最大。
  
  天道能够影响世道,自然而然地人们就开始把这个概念推广到人,人类生活也有个“道”在起作用,我们平日里被纭纭众生象所迷惑,不能把它体会出来,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存在。春秋的时候,“道”这个概念开始被越来越多的谈及,诸子百家在触及到指导世界万物统一规律时不约而同的用到了“道”这个词。《道德经》里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但是道究竟是什么,该如何描绘呢,伟大如孔子者也是一头雾水。
  
  我们看《论语》这本书里可以感觉到孔子在追求“道”的过程中那幅气势汹汹的样子。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又曰“君子忧道不忧贫”。为了发现“道”,吃不饱饭,没有钱花都不算什么,否则你就算不上是个君子。孔子还说“朝闻道,夕死可已”。这是发的多么毒的誓啊,只要让我知道“道”是什么,连命都可以不要。然而最终孔子好象还是没有想明白“道”是什么,于是他想到找老子去求教。
  
  老子当时在周都洛阳的一处国家藏书馆里当图书保管员的小官(柱下史),一把年纪满头白发仍只能与青灯黄卷(当时还没有纸,应为竹简)为伍。孔子从故纸堆里把老子扒拉出来,问他周礼是什么,老子满不在乎地回答“你问那些劳什子干什么,制定这些礼的古人都死翘翘了。”孔子还在发呆,老子接下来就所问非所答地讲了一通如何大隐隐于市的道理(其实也许是为自己老不得志找的托辞),“该你去当官你就当官,当不成官你就隐居”云云。这套话与礼有什么关系吗?我是看不出来,倒象是道家清静无为、顺其自然的浓缩表达。孔子与老子的对话到这就结束了,司马迁在写完这段后,又说孔子回到家乡后逢人就兴高采烈地说,“这回哥们儿算遇到高人了,神龙在首不在尾,爽啊,爽啊”。-----有什么可爽的呢?
  
  再后来,老子就觉得在图书馆干下去没什么意思了,于是乘着头青牛开发大西北去了,出关的时候,他被守关的小吏尹喜拦下,尹喜要从老子身上炸些油水,于是老子著五千字《道德经》给他。按照传说尹喜后来看了书后也升天成仙,他的子孙们觉得这个故事有噱头,集体改姓关(尹喜的官职是关令),中华关姓由来于此。
  
  以上关于老子的记载见于《史记-老子韩非列传》,权威性似乎蛮高,但是在孔儒自己的经典里却找不到老子的名字。这就引发了国学史上的著名公案,老子是否真有其人,《道德经》又作于何时?这个问题司马迁其实也不清楚,他能比较确定的就是老子是楚国苦县人(在今河南东部临近安徽江苏)。至于老子是否姓李名耳,还是叫老莱子,或是周太史儋,司马迁给出的说法是“或曰或非”(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一句标准的大废话。
  
  《道德经》是赋体,这是一种高度文学化的写作方式,在孔子的生活年代里,思想类的文章多用对话体(如《论语》),《道德经》这种带有韵角的高级赋文,怎么看怎么象是战国中晚期的作品。《吕氏春秋》(吕不韦与秦始皇同时代人)引用了《道德经》,但没有提到老子其人,所以近代梁启超、顾颉刚、冯友兰等人都倾向于《道德经》是战国时写成的,这样就比《论语》晚了近两三百年。胡适的看法比较传统一些,他认为老子先于孔子,尽管《道德经》可能被后人加以韵色,但成书年代应该不晚于《论语》。这段公案至今仍在争论中,唯一可能的解决之途就是依赖考古学上的新发现了。
  
  老子生活过的楚国苦县,与沛(今江苏徐州沛县)临近,《庄子》更直接说老子居于沛。庄子是安徽蒙城人,与沛一样同属淮河下游,两地相距并不太远。无论《道德经》著于何年,老庄的道家思想的发源和流传之地应该就是苏北、豫东、徽东北这一带。而很巧的是,汉高祖刘邦也是楚人,家乡正是在江苏沛县。其家族在建汉前后受到老庄学说的影响是可以想见的。汉代至文、景帝时用道家的“无为”治国也就不显得突兀了。对于老子的官方崇拜也起于汉代。最早关于对老子的祭祀始见于东汉楚王刘英,他在自己的宫中祭黄帝和老子(后面还会提到),公元165年,汉桓帝派是中常侍管霸去苦县为老子建祠,用敬天子的礼仪隆重纪念老子,这是中国对老子的大规模崇拜的开始。
  
  到了晋代,老子这个形象开始神化,葛洪在《神仙传》中已把老子说成是“其母感流星而孕,怀胎七十二年乃生”,生下来就一头白发,所以叫老子(很搞笑的一种说法)。北魏的时候,寇谦之(非常重要的道教人物,后面还会讲到)作了个梦,梦见有个大神,自称太上老君,至此老子的形象开始与太上老君就一神仙人物而二为一。
  
  唐朝时李氏王朝尊老子为初祖,其实这多半是个笑话,因为老子很可能并不姓李,清代董源考证《史记老子传》中开头那段“老子姓李名耳”的话很可能是后世人为献媚唐室从其它古 书记载中剪裁下来后加进去的。唐玄宗时在原汉桓帝为老子立的老子祠旧址上建“太清宫”,作为唐室皇族的祖庙,后经唐宋两朝不少崇道帝王的扩建(宋代崇道的帝王如宋真宗、宋徽宗),其规模已堪与孔庙相提并论。可惜好景不长,元末农民起义军韩林儿在安徽亳州称“小明王”,没钱建宫殿,就把不远处的太清宫拆毁,搬来木料修自己短命的明王府,太清宫由此被毁,后经明清两代也没有进行象样的修复。不过,所幸现在鹿邑县的旧址还保存有一座宋真宗当年手书的“先天太后之赞碑”,它已于2001年被定为全国第五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一,兀自立在那里继续旁观着世道变迁。
  
  关于《道德经》,先不多讲述,其中的思想待后面再慢慢交待,这里摘选一些我们耳熟能详的成语和俗语列出来,下次碰到它们时,要记得向创造这些语言的原作者(我们权且认为是老子吧)表示一些敬意。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第一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第五章)
  “天长地久”(第七章)
  “上善若水”(第八章)
  “宠辱不惊”(第九章,原文“宠辱若惊”)
  “自知之明”(第三十三章,原文“自知者,明也”)
  “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第四章,原文“天象无刑”)
  “出生入死”(第五十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第六十章)
  “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第六十七章,原文“民到老死,不相往来”)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第七十五章)
  “柔弱胜刚强”(第八十章,原文“水之胜刚,弱之胜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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