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家里就安有“大伯公”神位,母亲初一十五都烧香,逢年过节更摆上供品。在父母亲的丧、葬礼上,我们也请道士主持,道长叫我们上香、鞠躬跪拜,我都照着吩咐行礼如仪。我该算是个道教的信徒吧?
不过,我可没经过任何入教仪式,或拜任何道长为师。事实上,我小时候可并不怎么尊敬任何宗教。
我记得是在小学五年级时,有个名叫阿金的亲戚,也不知为了什么,在住家搞了个规模较大的祭祀,母亲带着我去凑热闹。在那里,我第一次接触到道士。那是个高高瘦瘦的老年人,披着宽大的道袍,头戴好像帽子的假发,口中念念有词的在三大桌供品间走来绕去,双手或摇铃或敲法器,颇有些神秘感。但最后,却因为吹不响一支长长弯弯的“号”,被阿金骂得手足无措:“……今晚你吹得不够响,我一分钱都不还!”老道瞪眼歪嘴,腮帮子鼓得如随时会爆破的小汽球……终于听到那郁闷而颤抖的一声“呜——”。从此以后,只要一听或看到“使尽了吃奶的力气”这几个字,我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老道吹“号”的画面。为这一声“呜”,老道大汗涔涔,脸青唇白,脚步踉跄。他嘟囔了句:“我受不了了,我出去一下!”顾不了阿金骂骂咧咧,换下道袍就走……阿金大喊:“你作法做一半跑去抽鸦片?我扣你一半的钱!”
那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事了。当时的新加坡,教育还不普及,至少我的父执辈多是文盲。我比他们幸运,有机会读完初中。记得在学校的日子,老师教导我们,拜神是迷信,是没受过教育的人干的愚蠢行为。当时我以为自己也是个知识分子,加上那“鸦片仙”老道的形象,所以很有些看不起包括了自己的父母在内的“拜神”者。但我到底读书不成,只能当个“引车卖浆者”。几十年一晃而过,我自己也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经常出现在拜神祭祀的场合。我想不起这是受谁的影响,仿佛是自然而然的,跟着亲友,走到了神坛前,顶礼膜拜!有一天,看到一则有关道教的征文,才蓦然回首,问我自己:我是怎么改变的?
我觉得道教是个极自由的宗教。当年年少轻狂,曾对拜神行为不屑一顾,人过中年后,突然回头是岸,可没人批评、拒绝我。由于崇拜多神,道教徒的崇拜对象,不管文的武的,连佛教的儒家伟人都不排斥。信徒们做自己的工,吃自己的饭,过自己认为舒适的日子。没有什么师祖师父,师兄师姐在旁指指点点。只有在心里有了烦恼苦恼,精神空虚或感到生活有压力时,才到神前烧香祷告。我从小读不好书,每次考试前,家母都忧形于色,频频在“大伯公”神像前许愿。虽然我的读书成绩并没因此而优越,但老人家的心情,却明显改善。人生在世,那个心中不对美好生活有所追求。但限于现实条件,有许多企盼,对人不好意思说出口。但无论如何荒诞不经的梦想,对着神像说出,神情严肃的神像听后仍旧严肃,微笑的继续微笑,慈祥的还是慈祥……。“神像”不会因为你的不切实际而动怒、斥责或鄙视。神明对道教信徒来说,简直就是个高明的心理医生。
现代的世界经济发展快速,科技日新月异。社会的变化天翻地覆。像我这样没文凭没学识的小市民,很难跟上时代的步伐。我们花了几年才掌握的手艺,以为可以凭此谋生,不料突然来了新技术,你不一定有机会再学习。做得好好的工作,突然来个“电脑化”,二十人的工作两、三人就可“搞定”,十几个同事可能同时失业。为了保住饭碗,你得一人顶三人。别怪老板苛刻,他们自己也因面对剧烈的竞争,烦得差一点得忧郁症。你卖命地工作,一家都得温饱。但很明显的,邻居穿的是名牌而你不是;亲戚说他已走遍世界而你只去过印尼马来西亚……总而言之,现代人的生活,就是这样逼得人停不下脚步喘不过气。与其瞪眼干着急。不如追求道家思想的宁静与自由,来个清净无为。
当然有机会中马票其实也不错。
这好像是自欺欺人……我不否认!
有人说宗教是精神的鸦片。就算是那又怎样呢?
翻一翻中国的历史,几乎全是帝王将相的历史,也是从没间断的战争史。几千年来,不是为抵御外敌的入侵而抗战;就是为改朝换代而内战。在兵荒马乱,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的时候;在天灾人祸以至贫病交加、饥寒交迫的日子里;呼天不应叫地不灵之际……一张符箓几句咒语,有时真能让人重振精神重燃希望。就算到底救不了人,让那将被毁灭的人有一剂“鸦片”少些痛苦,显然还是功德无量的。
我所认识的道教是通俗、世俗的;是来自民间的;是小老百姓为应付艰难岁月的集体智慧。
所以我信了道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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