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自古追求长与久。人要长生不老，家族要长兴不衰，国家要长治久安。人刚出生时总是生机勃勃，总有精力旺盛的青壮年，但要长寿，不老，不死就很难。尽量享受，不停进补吃药，可以延年益寿吗？新兴的家族，国家充满生机，发展速度惊人，怎样持续呢？不断积累财富，积极用武向外扩张，可以吗？历史经验显示，此路不通。老子指出要反其道而行之。“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道德经•二十二章)。注意这里不是说说而已，委曲求全，权宜之计。一定要全心全意，彻底贯彻执行，以至于忘了“全”而在追求“曲”。“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立言哉，诚全而归之。”(二十二章)
据汉代刘歆，“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微以自持，此其所长也。” 中国历史上，结束两次长期动荡分裂后达到经济文化新高度的汉唐盛事是怎么来的？是“无为而无不为”。秦为而失之，汉无为而得之；隋为而失之，唐无为而得之。文景之治，贞观之治都是道家思想占主导地位的时期。可怜秦修建了万里长城，隋开凿了京航大运河，只落得个为他人做嫁衣裳的可悲下场。道家从历史经验中总结出道，“以道佐人主”，“不以兵强天下”(三十章)。读整部中国历史，只有异族侵略中国。而中国无论多么强盛，从来不用武力攻占他族领土。最近一段跟新加坡有关的历史，就是郑和下西洋。<<马六甲•祭郑和>>(随笔南洋•李叶明)一文中提到“就算率领着实力超群，所向披靡的强大航队，郑和也从来没有去入侵或奴役类似马六甲这么美丽富庶的地方，而是与当地人修好，通商，甚至通婚…”。没有通过武力，没有凭借枪炮，现在华人已遍布包括东南亚在内的世界各地，而且“根深蒂固”(五十九章)。“柢固则生长，根深则久视”(韩非子•解老)。
那么经过几千年修练出来的道家应该是很狡猾，深藏不露，老谋深算之人吧！其实不然。老子说：“吾言甚易知，甚易行”(三十章)。中国自古重本(农)轻末(商)。人们也都向往简朴的田园生活。种田是一件不需要什么技术的事 。只要不停地做，经验自然就有了。老子之说也一样。
冯友兰说“道家者流盖出于隐者”(中国哲学简史)。我想补充的是道家出于躬耕的隐者。<<道德经>>是一位隐者，在一天牵牛耕作之后，回家路上，骑在牛背上，参悟之作。这位隐者看到了天，地，自然和水，还有田里的草木，家中的婴孩。有诗为证：“骑牛回草庐，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论语>>(微子第十八)中描述了一些隐者的形象。“长沮，桀溺耦而耕”。“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条。… 丈人曰：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这里长沮，桀溺在一起“耕”，丈人在“芸”（同耘）。 <<庄子•天地>>中有“子贡…过汉阳，见一丈人方将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滑滑然用力甚多而见 功寡。”为什么不用机械呢？丈人认为“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 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正是没有投机取巧之心的劳作让人悟出了道。中国古代的 修行者多以劳动耕作来修行，而不是打坐冥想。陶渊明“带月荷锄归”( 归园田居)；嵇康“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佑鼓排”( 世说新语 • 简傲)；诸葛亮在刘备三顾茅庐之前躬耕于南阳。佛教传到中国之后有了僧田。禅宗的修行不 需要专门的行为，诸如宗教制度中礼拜/祈祷，甚至不是打坐。“担水砍柴，无非妙道”(<<传灯录>>卷八)“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五灯会元>>第三卷)。到了现代，毛泽东说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向贫下中农学习。”
但农民在任何社会都是经济结构的最底层，是基本原材料的生产。其价值的实现完全依赖处于更上层的经济体(商)。从事农业又是最辛苦的行业，收成好坏要看天，价值实现要靠商，不能有所作为。能做的也就是竭尽全力，辛勤劳动。古代中国从事农业得到鼓励，农民的社会地位只在士大夫之下，高于其它三教九流。士大夫出自农民，是农民阶级的代表。农民也都安分守己。现在中国又成为全世界的工厂。华人以其几千年来养成的吃苦耐劳，安分守己的性格，生产加工着大量世界所需的各种物品。但中国人生产一双耐克鞋，只得$1的利润。劳动的多，得到的少。“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十章) 华人朴实，天真，容易使唤，正在行着老子之 道。“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六十六章)。能下，善下，恒处下，才能成王，成大，成圣。
“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二十八章)“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四十九章)。中国历代圣人都把百姓当孩子一样统治，做好父母官，因其追求“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十章)，无论是圣人还是百姓，华人在许多方面都象小孩子，“含德之厚，比于赤子”(五十五章)。而不是变精， 变壮，因为“物壮则老”。
在性情上，象小孩一样任性，冲动，率真，自然。<<世说新语•任诞>>中有两则故事。一是饮食。大瓮喝酒，与猪同饮。“诸阮皆能饮酒。仲容至宗人间共集，不复用常杯斟酌，以大瓮盛酒，围坐，相向大酌。时有群 猪来饮，直接上去，便共饮之。”二是访友。兴之所至，此行的目的“访友”反而居其次了。如同我两岁的儿子去动物园，回来后念念不忘的是树上的毛毛虫。“王子猷（王羲之之子）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 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 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这就是晋魏时期的贵族，风流人物。一点儿没有十九世 纪欧洲上流社会的高贵，典雅，矜持。而有二十世纪嬉皮士之风，极具个性，极具创造力。中国文化从此攀上另一个 高峰，更博，更大，更精，更深。
象小孩一样依恋自己的家，自己的床，熟悉的亲人。对新环境缺乏安全感，换一个环境十分痛苦。自古华人安土重迁。<<世说新语•言语>>中又有两则晋人南渡的故事。“卫洗马初欲渡江，形神惨悴，语左右云：‘见此茫茫， 不觉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初来新加坡时，见一座座组屋，灯火通明，我却是“断肠人在天涯”。“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伢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 流泪。”但又象小孩一样适应性强，随遇而安。
象小孩一样重情，随时产生感情，又随时排遣感情。“刘伊云： ‘清风朗月，辄思玄度。 ’”(世说新语•言语)，其意境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另“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 (世说新语•任诞) 。其意境同“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轮送我情。 ”
象小孩一样有极强的荣誉感，一心想着光耀门楣为国争光。
象小孩一样渴望自由，自主，但不会因此离开父母，离开家。离家，离婚，出世，独立后得到的自由自主是有损失的，低级的。一个大家庭和谐共处，每个成员都感到自由自在，才是完美的高级的。
象小孩一样只注重世俗生活，不懂宗教，不需要宗教。中国历史上，打着宗教旗号的造反都归于失败。
象小孩一样不关心公益。华人一般都是自扫门前雪，不热心于慈善，捐款等。“百姓皆注其耳目。”(四十九章)
在饮食方面,象小孩一样爱吃,更注重食物本身,而不注重食物的贵贱,餐馆的服务,气氛等。而是为了好吃的 食物， 排长队，自助等都在所不惜。所谓“圣人为腹不为目。”(十二章)
象小孩一样不懂性，不追求肉感的快乐。“阮公邻家妇，有美色，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 ，便眠其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世说新语•任诞)。阮籍在美女身边饮酒，醉后睡在美女身边，并无“性”意。和尚毫不犹豫地抱美女过河，然后放下，心中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再如<<红楼梦>>中天下古今第一淫人贾 宝玉是意淫，“天分种生成一段痴情”(第五回)，而肉体感观之淫则是“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
象小孩一样易伤感,易失望。中国古典文学中，惜春，伤春之情俯首皆是。最耳熟能详的要数“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而将这种感情发展到极致的就是“黛玉葬花”了。“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见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此事发生在四月二十六日芒种节，闺 中都兴这一天给花神饯行。姑娘们都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满园里秀带飘扬，花枝招展。”宝钗在那边扑蝶，而黛玉却在这边吟出了让宝玉痴倒的<<葬花词>>。这是对生命无常的哀叹。在自然与命运面前，她是多么柔弱 无助。是因为古时中国人生活在封建桎梏之中，才会如此悲痛吗？非也。宝黛是一对痴人， 是老子所描绘的愚人，庄子中的德人，悟道者。“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累累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二十章)。“赤子…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五十五 章)“德人…怊乎若婴儿失去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庄子•天地)。怀海禅师悟道后亦“哀哀大哭”(<<古尊 者语录>>第一卷)。“君子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智；无中心之智则无中心之悦；无中心之悦则不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不德”(马王堆书画<<五行篇>>)。比如佛祖就是先体会到人生的苦难(忧)，去寻求解脱而觉悟(智)，而达到 涅磐的境界(悦)。之后大慈大悲，普渡众生(德)。
在思维方面,象小孩一样善于直觉,不善于逻辑推理。春秋战国百家争鸣时期，虽然也有以惠施，公孙龙为代 表的名家，但之后就没有太大的影响和发展。佛教中的相宗，又称唯识宗，有逻辑的思辨，清晰的条理，完整的系统，严密的组织，由到印度取经的玄奘引进中国。它的影响只限于少数人和短暂时期。中国人不喜欢建立严密，复杂 的知识体系结构。中国古代科学不发达，不足为奇，不足为憾 。对知识的理解，中国人追求顿悟，而不是靠逻辑分 析得出新的结论，不易犯僵化的机械主义的毛病。庄子在<< 庄子•养生主>>中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 有涯随无涯，殆矣；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技术，是不会成功的。那么是不是 对知识的追求，技术的掌握上，就无所作为呢？非也 。接着庄子讲述了一个庖丁解牛的故事 （此文收在中学语文 课本中，相信大家都很熟悉）。当今世界，是知识大爆炸时代，年轻的时候在职业场上还有些作为，但没几年就会 跟不上新技术，而遭淘汰。象被良庖，族庖扔掉的刀一样，进了垃圾桶。而庖丁“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庖丁的刀怎么用都象新的一样，不会钝，是为什么呢？因其“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 神欲行。”达到了游刃有余的境界。庄子追求的是道，不是技术本身。道是本，技是末。掌握了道之后，任何技都可 以迎刃而解。
道家出于使官，出于隐者。他们比较会看清大势，把握方向。每个朝代建立初期，都要寻访贤人，让道家来 指导一下方向。“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之徐生？”(十五章)， 怎样“敝不新成”(十五章)?
到了近代，怎样去芜存新？怎样消灭防碍发展的旧势力，旧思想？要不要出兵朝鲜？要不要发动文化大革 命 ？怎样处理香港，台湾问题？怎样处理与苏(俄)美的关系？ …凡事先要调理好自身，确定方向。在确定了正确的 航行方向后，每日航行的具体细节，如怎样提高速度？怎样应对每日的情况？ …这些则由熟悉典章制度的儒家来完 成。中国自古每个朝代都是照这个模式发展的。随着儒道的融合，领导者的思想也越来越成熟，动荡的时期也越来越 短。而把是否独立这种议题让“注其耳目”的百姓来公投，在中国历史上没有成功的范例。
“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论语•阳货第十七）。 领袖爱民如子，人民则听话容易使唤。老 庄思想已融入中华民族的血液之中。只有中华民族才能造就道家，道家反过来又造就了中华民族。所以自古以来华人 能内至坚，吃苦耐劳，有坚强的意志；外至柔，象水，象婴儿。其理想社会是简单，安乐，如老子所说：“小国寡 民，…使民重死而不涉远…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八十章)。这也如陶渊明在<<桃花园记>>中所描述的一样。华人追求“小国寡民”，“世外桃源”，却建成了“大国众民”。这正印证了老子之说“曲则全”(二十二章)“反者道之动”(四十章)“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 大。”（三十四章）
尾声：同样道理，也可用于治家。做为四个孩子的母亲，我很爱他们。对他们最大的希望是他们能平安快乐。不求将来是否能报答孝顺我，也不求他们成龙成凤，光耀门楣。在爱的熏陶下，他们懂事听话，学会了孝顺父母。 懂得了孝，他们就学会了怎样做人、待人。从而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样自然报答了父母，光耀了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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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