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个信佛的人,在西藏的大昭寺,那香烟缭绕,巾幡舞动的场景下,我看到她泪流不止。眼泪散在阵阵诵经声中,弥漫成了一片心灵的宁静。
然而多年后当我们谈及宗教时,母亲说,佛教,是让人的内心趋向平静的,基督教也是。但是,孩子,我推荐你读道教,那是能让心灵获得智慧的。
没有想到,在佛寺中流泪的母亲,竟是为我选了老庄之道。
于是,五千言八十一章的《道德经》,一读几载。
读时,翻看过许多释义。元代杜道坚在《道德经原旨》中引道士张与材之语:《道德》八十一章,注者三千余家。 注释之多,可见一斑。深感初读时好的释本相当重要,那是语言的钥匙,带我走进老子的思想殿堂。再读,则应尽量忘记那些解说,悉心体察那些文字在心幕中投下的种种影像:可能是自己之前未成文的思绪,可能是以往的经历,亦可能是被唤醒的梦境。这种种可能,都有一个“我”参与在经中,因而是个神游的过程。中国的文化,艺术,直至宗教,都深谙一个“悟”,“一说便错”,因为语言是有限的,而文字则好些,但仍是有限;妙者如画,如音乐,是上乘的载体,终究也是要知音才行。所以,《道德经》以文字的形式流传于世。而释文翻译,像评论家的话,如果局限于此,那原本有限的意蕴便又减一分了。所以放弃释义,以心灵去体验,才有更深的领悟。
这是一个极为丰富的精神世界,社会万象与天地自然,在这浑厚的思想中都显现出了自己新颖而又符合其本质的另一面,让人不禁称绝。小至修身养性,大到治国平天下,都能在其中找到思维的依托。我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小时候幻想做王的事也是有的,然而越长大,越觉得自己没有那样的心。
而这样的章节中,也有一些甚为有趣,可以当故事来看的,现拾一例,与君共赏。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故不美也。而美之者,使了杀人也。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之于天下矣。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这是一个退一步再退一步的故事。
战争是万祸之源,称王天下的人是不应嗜兵的,不然必会失天下。但退一步,如果必须有战争,则应该用丧事的礼仪和悲哀的心态去处理。战争中应当少杀人,因为轼生不是君子的行为。现在又要退一步讲了,如果在战争中不得已杀了许多人,则战后必须用哀伤的态度来面对。这对于那些在江湖,身不由己的人,无疑是一剂精神上的药。
再深入一层想,这指导兵家心理的文字,其实也蕴含了平天下的道理。倘若君王将领们都这样做,百姓自然就能看到和平的曙光,即使仍处在硝烟炮火中,那样的憧憬将是他们生存下去,并凝聚于他们的国家的力量。
若再剖深一层,不免涉及权术,还是就此打住,谈谈我深感兴味的那些“小”吧。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它作为张洁《无字》的卷首语,第一次与我邂逅。向来看书是不由着作者排的顺序的,所以当读完叶莲子的一生,看到命运在有限人生画卷上呈现的叵测的种种,心中思绪杂乱纷飞的时候,猛然瞥见之前不曾注意过的书题“无字”,真与我心有戚戚焉——实在是没有可成文的连贯的字来统领我满腔飞舞的感想。正为这题目深深感动时,那卷首八字赫然入目,如远古的智慧的回音,震响于我耳际。
“无字”,原是沿这八字之义而来——“大文无字”。
在这“大”与“无”之间,我好似在茫茫荒原中的独行者,深感自己的渺小,以及“大”的无穷—— 那是比一望无垠的荒原还要没有边际,比独行时异常缓慢的时间还要没有尽头。
后来又与之在道德经中相逢,其全章如下: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
‘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类,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道隐无名,夫唯道,善始且善成。”
再读时,看到它们身上闪着几千年前老子思辨的目光。而这目光,在道德经中俯首皆是。如“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物极必反,反即是极的表现之一。不割,不刿,不肆,不耀,看似是圣人无方,无廉,无直,无光,而实际上这些表面现象正是由大方,大廉,大直,大光产生的。圣人非不方也,以其不割,而成其大方也。皆如是。
然而,如何才能达到这样的状态呢?“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长德不利,复归于婴儿。”此谓修身养性之方。婴儿是人的自然态。由婴儿而至成人,常也;反其道而行之,何其难也。故能及之者,非有大智慧莫能行也。
还看到老子对无穷的探索。“大方无隅”,以其无边无际,成其非方非圆。另有“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也体现了无限的状态。道几不可言喻,故老子以事物人生的常态与非常态来阐释无穷,而以无穷来阐释道。
无为而为,虚怀若谷。我常常诵读,铭记于心,虽不敢说已得人生大智慧,但确实深感受益匪浅。有如得到一副清目,一颗明心,行走于世上而不陷入灵魂的迷茫。这,便是母亲当时的初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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