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烈日照耀下的火车铁轨,泛着油光。靠近武吉知马近郊的铁道旁,除了钟铭牵着爱犬仔仔在溜达之外,别无他人。
“仔仔,来,咱们回工厂吧!傍晚再来。”钟铭说着,随手牵了老花狗向停在不远处的小型货车走去,将狗抱起放在前座,扬长而去。
说是工厂,毋宁说是一个狭窄破旧的仓库。四台“老爷”缝纫机,唯有一台投入生产,由老工友祥婶操作,延续着这祖传的手工业――缝制汽车座套的生意。其余三台机器已经搁置了多年,成了“大白象”。
“老板,这批货做完后,没有新的定单。从明天起,我不来了,这样做做停停,也不是办法……。”钟铭一进门,祥婶便对他说。
钟铭眉头紧锁,没有答腔,显得很无奈。祥婶早已习惯了有这么一个凡事漠不关心的“怪”少东。这几年来,工厂规模越做越小,业务几乎全由祥婶一手包办。这门生意从曾祖父、祖父、父亲再传到钟铭的手中,已是日薄西山,毫无作为了。
奈何呢?步入80年代,汽车座位已不再盛行装上什么座套。座位都由上好的皮革制成,亮溜溜的,多有气派,哪还须套上一层布料做的座套呢?即使是普通质料的座位,加层座套也显得老土、不合潮流。时代进步了,人的思想和作风,也跟着改变。
唯一不变的是钟铭,十几年来依然是这副吊儿浪当的样子。生意淡了,与狗儿结伴闲逛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无论是清晨、晌午或黄昏,都可以在铁道旁找到他的踪影。
钟爱火车铁道的情结,是从小开始的。孩提时代的家,是一所简陋的亚答屋,座落在武吉知马山脚下。越过一小片丛林,即是来往新马两地的火车路。一天数趟火车掠过的声响,常教小铭竖耳聆听,由远至近的隆隆声,充满了神秘感、诱惑力。那连绵不断的火车路,它来自何方?又往哪里去?何处是尽头?
妈妈常说:“火车会带你到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那里有大片的土地,满山遍野的花草树木,蝴蝶、蜜蜂、蜻蜓到处快乐地飞舞……”
爸妈不允许小铭到铁道上去,但他总爱偷偷地溜出去与邻家孩童到轨道附近游荡,追猴子、爬果树、捉蟋蟀。其中一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后来还成了他的妻子。
然而,房屋被迫迁,一家人只得搬进红山区的“格子楼”。跟着两老相继过世,钟铭只好撇下修读一半的电子课程,中途辍学,为了继承父业。生命里的快乐时光,也离他渐渐远去……。
一向情投意合的妻,仿佛变得陌生起来。她爱摩登,妆扮入时。白天忙于书记的工作,晚上逛街、购物、唱歌、跳disco,连什么歌剧院的脱衣舞,也曾与友人去观赏过几次,生活过得多姿多彩。最近,人事部经理史提芬生还安排她和数位同事去学电脑,以赶上时代的步伐。钟铭对这些新时代的玩艺儿,提不起丝毫的兴趣.年少时的记忆,却在午夜梦回中反复出现。梦中,总少不了那静默的、伸延至远方的火车轨道。
“阿铭,你别那么食古不化好不好?都什么年代了,趁早把工厂结束掉,另找出路吧!”妻已不止一次向他唠叨。
“做什么好呢?没有一技之长……”钟铭眼中只有忧郁,一脸茫然。
“从头学起呀!总得找份工作。”妻劝他说。
妻不了解他,钟铭又何尝了解自己呢?多少年来,在自己封闭的世界中,生活仿佛是一个黑暗的牢笼,牢中除了自己,仅有仔仔。偶尔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倍感自己是社会的异类。唯有来到这山野的铁道旁,周遭熟悉的的景物、清新的空气才能让他找回自我、重拾信心,枯竭的心灵再度展露一丝生机。
苍茫暮色中,钟铭看到远处有两个身影,向他走来。
咦,那不是妻吗?身边的男人靠得那么近!钟铭下意识地拉了仔仔向前狂奔,诚如一只受到极度惊吓的野兽。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轰隆隆……、轰隆隆……,在嘈声中钟铭仿佛瞥见了妈妈,微微笑,正对他讲述着火车的故事:“那遥远的地方……,蝴蝶、蜜蜂、蜻蜓飞舞……”
一切都归于平静,好似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死寂的铁道上,传来了妻子凄厉的哭喊声:“阿铭啊……!铭啊…… ,史提芬生来给你介绍工作……”
仔仔在铁道上来回蹦跑、吠声呜呜,它,在寻找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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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