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读过舒婷的《新加坡七十小时》，收录在她的散文集《今夜你有好心情》中。记得当时的反应只是轻叹一声：短短70小时，她还未能好好地看看新加坡，就写下了这许多结论性的断语。说实话，这只是舒婷作为作家的一次小损失，不是新加坡的损失。
舒婷的这篇文章写于她1998新加坡之行以后，有人视之为对新加坡的又一次无理批评。 然我却以为，换个角度看，这充其量是中国改革开放后中新文化交流过程中的一段小插曲，从一个侧面折射出文化交流中不可避免的冲突和磨合。换言之，表面上舒婷在文中道出了她对新加坡接待单位的不满，实际上她指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当年双方的交流和沟通不甚畅顺。
这个交流不畅的问题，在近10年后的今天，是否依然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程度上存在着？我想还是会有的。我们现在不应把焦点放在舒婷的抱怨上（事实上，舒婷在其文中也并没有要求住进五星级酒店），而应该问问自己：是什么引起这类的文化冲突？我们能做些什么来加快文化的磨合？面对文化交流中的不和谐音，我们又应如何自处？
据我近年来的观察，新加坡的文化机构在接待西方文化界的朋友方面，向来颇有把握，游刃有余。但对如何接待同是华族文化背景的中港台文化人，尤其是来自中国大陆的文化人时，却常常显得有点儿不知所措，时有拿捏不准的烦恼。这个摸索的过程，至今仍是进行式。
本人认为，这里面其实有个“了解量”、“尊重感”和“诚意度”的问题。若我们文化机构中那些惯于西方思维的接待人员，愿意了解并深究一二，相信虽不中亦不远矣。
中新文化交流中的冲突，首先来自对彼此貌似相同的文化的误读，即“了解量”大小的问题。要做到让中新文化交流更为顺畅，宾主尽欢，关键取决于沟通双方对彼此的了解意愿和宽容程度。就舒婷而言，她对新加坡文化只知皮毛，犯了以家乡标准去衡量他乡现实的毛病，而且当年的宽容度实在有限。新加坡人也同样不了解当今中国官场商界的待客礼节，对中国文化人的脾性特点了解甚少。
另一个例子，也与“了解量”有关。记得有一位中国同行曾问我：你怎么到新加坡那种破烂地方去定居呵？“破烂”地方？新加坡？我哑然失笑。我相信她并无恶意，像舒婷一样，她说的是她心中的大实话。舒婷最起码还在新加坡停留了“70小时”，对这个国家还算是有一丁点儿感性认识，而这位同行从未踏出过国门，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如果当时“听者有心”的话，一场不愉快就在所难免了。
其次，同是文化人，来自中港台地区的文化人可以说更加讲求自己是否受到主人的尊重。这一文化特征表现在文化交流上，就有一个“尊重感”强弱的问题。此时，主人对住宿吃喝所做出的安排，就不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住宿吃喝”，而是客人用以衡量尊重程度的主要标志之一。
以我自己接待中国文化人的经验来说，舒婷笔下的“街头小铺”与正式餐厅，代表着两个不同的尊重档次。说实话，“街头小铺”煮的辣椒螃蟹可能比大餐厅的还好吃、价钱也不比大餐厅来得便宜，但有时还是会因事先未能沟通好而导致误会。不过，所有这些都只是认知上的差异，并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只要沟通的双方本着彼此宽容、愿意沟通的心态，相信任何差异都不会最后形成交流上的障碍。
此外，文化交流中还有一个“诚意度”高低的问题。不久前我出席了由本地两间博物馆分别举办的文化活动。博物馆甲举行开幕庆典，请来了一个台湾著名舞蹈团助兴。只见该馆馆长亲自介绍演出，全程端坐前排观看，演出结束后陪伴着客人离开。博物馆乙为其大型文物展览举办一个讲座，三位主讲人分别是中国大陆三间博物馆的馆长。那晚讲座内容信息量很大，讲者用心，讲解详尽，讲座直到晚上11点多才结束。但博物馆乙只派了一位副馆长在讲座结束时匆匆上台，为馆长级的主讲人颁发纪念品；更有甚者，这位副馆长整晚在会场进进出出或上下走动，并没有真正坐下听演讲。那三位大陆主讲人会因此而有微言吗？我想不会的；但台湾客人和大陆客人所能感受到的“诚意度”高低，我相信是不一样的。这种对客人的诚意，不是以金钱计算的，更不是只派一个副手或几位职员就能搪塞得过去的。
回到新加坡人自己，我觉得则有一个“如何看待自己”的问题。处于跨文化交流大潮中的新加坡人，为能拥抱不同文化而欢欣，又常被文化沟通不畅的问题所困扰。李敖“新加坡人笨”之言，至今仍让不少人耿耿于怀。 其实，看看我们的周围、看看世界的每一个大城市，哪个没见过这样或那样的批评、奚落、调侃？却鲜见那里的人民动辄将之上升到“事件”的层面。为什么？我想是因为他们对自己、对自己家园怀有一份自信吧？这份自信，让他们不再以外面世界的评论，做为衡量自我价值的标准，也让他们具备海纳百川的肚量和一笑置之的智慧。
诚然，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待客之道，我们没有必要、也不可能按不同国家的习惯方式来接待来自那里的客人。但是，在坚持新加坡自己的待客之道的同时，我们是否也可以想想，“来的都是客”，如果客人有不满意的地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合理性，做为主人的我们，是否也有责任检讨一下？
面对文化交流中的不和谐音，真心希望心胸阔达的新加坡人不会再说：“你，还有你，曾批评过我们，所以不欢迎你们来！” 舒婷、李敖们哪天若真的想来新加坡，我们应该打开大门欢迎，还要请他们住久一点儿，吃在民间、住在民间，四处多走走、多看看，用句作家的话说是多“体验一下生活”。
至于作家们要写什么，悉听尊便。 因为我们知道，新加坡并非样样“世界第一”，也绝非一个“破烂”的地方；她不会因为有人吹捧上天就来得比现在更好，却会因为坦然接受批评而变得更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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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