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说自己很念旧,但对过去的东西总有一点怀念,也许那是一张下了车即丢的车票,或某某园景开幕的入门票,或某某音乐会文艺晚会的入门票。当初不明白为什么会钟情于这些身外之物。时过境迁,偶尔读一读这些“票据”,回忆当时,有一点哑然失笑的感觉;知道在茫茫的宇宙中没有什么是值得收藏的,包括自己的生命和在人世间所营造出来的虚妄的名声。
但心情仍然无法摆脱世俗的束缚,想丢掉一些旧物,却狠不下心,脑子里不断在交战。比如家里的旧书(其实很多至今都还没拜读,任其蒙尘),越堆越多也越旧了,家人总是抱怨,人和书和一大堆的杂物在争夺有限的空间,而空间随着岁月的推移越发小了。每年春节前,总有一股冲动,想抽出点心情把旧书好好整理,但看看这本看看那本,仿佛觉得每一本都有收藏的价值,此生不读很对不起作者,结果旧书一本都没丢,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也答应过不再买书,但只是口头答应,每回经过书店,一定怀抱一两本出来。书的户口越聚越厚,只有仰天慨叹一句:“我这辈子做定书奴,下辈子不再读书!”叹归叹,还是禁不住书的诱惑;有时会觉得很可悲,做人已够累了,还要这些书来累人。连做梦都会梦见满天空都飘浮着一叠叠的书。书中有没有黄金屋和颜如玉,个中滋味只有自己品尝。
我在电视台当过12年的华语电视剧编剧,写了很多很多剧本。起初很珍惜这些剧本,每一个剧本都跟它做了一个封面,小心地收藏起来,倒不是让后代子孙当作历史教科书或回忆时的炫耀,只因为曾经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做过这样的一种特种工作,那是纪念性质。电视剧本叠得差不多要碰到天花板,用“著作等身”来形容也不过分。12年的青春岁月就消耗在这些“商品”里,是喜是悲无从诉说。
犹记得第一个剧本出炉时,心情是狂喜的,时不时拿来翻阅,仿佛还会看到人间的一幕幕悲喜剧。几年后,终于了悟,那不过是一场场幻梦。我们只不过是在制造一桩桩的商品,制造一出出所谓的“人生”,再加上办公室里的乌烟瘴气和无时无了的“政治斗争”,当初那种迷糊的“理想”已化作白骨森森的坟土,梦里再无桃花源的清唱,我也不再有澎湃的热情。于是在一个清晨,把剧本交到一个“加弄牛奶”(收旧货)的手上,他欣喜若狂,我面无表情,就这样结束了电视剧的生涯,说也奇怪,“加弄牛奶”的背影一消失在走廊转角,我的心情就清爽起来,仿佛那如山的重厄一刹那间全消融在太阳的光影里。
朋友问:“你不心疼吗?毕竟是12年的心血。”我不想撒谎:“开始会有一点,之后觉得这样也挺好,了无牵挂,该丢的丢了,梦并不缺憾,反而更圆满。”
别人不了解,他们总认为这些剧本是很珍贵的,它记录了新加坡华语电视剧的发展历史,而且已深入民间,丢掉不是很可惜吗?我只能一笑置之。世间没有所谓的永恒,电视剧也一样,它只是一个特殊环境里的产品,物转星移,谁能永远守护这些生命之外的东西?将来,当你的子孙面对这些他们所不了解的东西,他们会当作珍宝一样继续帮你保留吗?到时恐怕一把火将它烧得干干净净,你心痛吗?对年青一代来说,历史没有什么可以保留的,历史是可以当作废物“丢”的。与其让他们毫无意识的丢,不如让自己作一次壮美的“丢”,至少你在丢的时候心情是舒畅而痛快的,因为你知道丢的是一种累赘,一种伤痕,一种不是历史的历史。
当然,那几天老是睡不好,心里惦念着它们的下处,这其实也很矛盾。说一点不在乎是假的,倒不是为了字字吐血的“创作”,而是在那个天地里的悲欢喜怒。人,很多东西放不下,毕竟我们不是修道者不是圣哲不是菩萨,我们只是凡俗的肉胎,有太多的情欲太多的思虑太多的背影太多的烦恼。这世间,大概没有什么东西不可丢,在于你的灵魂深处的“顿悟”,终于明白,我挂念的其实是一种叫做“感情”的东西;但愿我能像行云流水,来来去去,无一点痕迹,这,或许也是一种踩在云端上的幻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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