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猪笨、猪懒、猪丑、猪脏。
小时,住在金殿路,附近有养猪人家。到猪圈去看猪,是我们姐弟们在百无聊赖时最爱的小消遣。
猪的吃相,是穷凶极恶的囫囵吞枣,而咬嚼食物时所发出的噪音,足以把安静的空气撕成细细的碎片。它们老在吃,只要农户把猪食倒入猪槽,不必呼唤,不必催逼,它们便会迫不及待地迈着笨拙的步履,赶着去吃,吃得全心全意而又欢天喜地。
猪还喜欢在烂泥堆里玩,黏黏湿湿的烂泥粘得满头满脸满身体,龌龊邋遢、臭气熏天,它却乐不可支。
吃得饱,玩得累,它便睡。睡得酣畅、睡得放肆,天塌下来它还以为老天送块大饼来给它盖身体。
一日,养猪人家上门来,要求母亲送他残羹剩饭以喂饲猪只,善心的母亲一口答应了。他留下一只圆圆的铁皮桶,母亲把每餐残余的食物倒入,他每天按时来取。
噫,猪和我们吃着同样的食物呢,我们兄弟姐妹互相取笑:会不会有一天看到猪猡时,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哈哈哈,哈哈哈。
在那娱乐匮乏而玩具欠缺的年代里,肥肥的猪,为我们苍白的童年镶了一道瘦瘦的彩虹。
成长、成家之后,在城市规划下,养猪人家先而迁徙,逐步递减,最后,销声匿迹。我的孩子,已成了“只知食猪肉,未见猪走路”的一代了。一提起猪,他们想到的是猪扒、回锅肉、甜酸排骨、南乳扣肉、蒜泥白肉、蜜汁火腿……;猪到底长成什么样子,他们无从知道。
九十年代初期,带三个孩子到海南岛省亲,在文昌县婆母出生成长的乡下地方,孩子们终于看到了“会走路的猪”,那种溢于言表的兴奋劲儿,使我强烈地感受到城市孩童另一个层面的“贫瘠”。
现在,猪年的跫音近了,我给朋友寄贺年卡片。想写几句以猪为主题的吉祥话儿,然而,搜尽枯肠,浮上脑际的,居然全都是负面的熟语,什么“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啦、“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啦、“猪八戒上阵,倒搭一耙”啦、“猪来穷家、狗来富家、猫来孝家”啦、“猪也糊、木也糊”啦,等等等等,没半句好话。再想想,生活里常用的,也无一不糟。想来想去,就只敢给最要好的一位朋友戏谑地写上这几句:“嗳,交上像你这样猪头猪脑的猪朋狗友,也算是臭味相投了。”其他的朋友,我就只能借用“猪”的谐音字“珠”来玩玩文字游戏,借以寄上新年虔诚的祝福了。
猪,真的一无是处吗?
日本神户的牛,得以住在洁净的牛舍里,听音乐、喝啤酒,还有专人按摩,才矜持娇贵地长出一身好肉来供人品尝,而今风靡饕餮的澳洲Wagyu Beef,据说也是异曲同工的产品;可是,猪呢,吃的是馊饭馊菜,住的是烂泥堆,但却毫不计较地长出一身珠圆玉润的细皮嫩肉;人类物尽其用,猪皮猪肉猪心猪肝猪腰猪肺猪脑猪肠猪骨,蒸炸煮炒焖炖煮,甚至连猪血都不放过;然而,然而呀,万物之灵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猪儿的里里外外,一边却又尖酸刻薄地讥笑它、讽刺它,吴承恩先生还把“好色”这莫须有的罪名加在它头上!
亲爱的猪,Sorry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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