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咯为什么叫龟咯,而不叫鳖咯?”
好奇,开玩笑,同行的朋友这样问道。
在马来语里,龟咯是Kukup,意思是螃蟹的钳脚。福建渔民来后,用福建话发音写成汉字龟咯。到用华语来读龟咯二字,发音就与福建话和马来话相去甚远了。就如新加坡的美芝路,英语的Beach Road和福建话的美芝律发音一样,但用华语念听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哦,原来如此!
龟咯位于马来西亚柔佛的笨珍县。古早时期,马六甲海峡一带海盗出没,袭击过往船只。有人考证,笨珍地名Pontian来自于马来语Perhentian,意思是停留的地方。如果说笨珍是海盗的停留处,那小小的龟咯则有可能是活动和途径之地。早期的海盗主要是海峡土著海人、从大海东面来的武吉斯人和从南边苏门答腊来的当地民族,并没有华人。
问问一般华人,大抵说不出福建金门、厦门、同安渔民南来龟咯的具体情形,只知道有一百三四十年了。这样推算的话,华人到来应该是在1870年后的事情。
那时闽粤沿海居民大量来到南洋,英国殖民下的新加坡全岛开发,连带海峡对岸的柔佛也学着吸引华人来发展经济。一些新加坡的华人富商在柔佛承包下河流地带,当起港主,招徕国内同乡打工。这就是新马历史上著名的港主制度。不过,龟咯不太可能是港主制度的产物。一来是地点实在偏僻,柔佛苏丹王室很难优先考虑招租;二来是当时的这厝港那厝港都是从事种植,出产的甘密、胡椒等供出口,尚未听说有招人来捕鱼的。
像巴生港外的华人渔村吉蛋岛一样,龟咯应该是福建渔民自然移入的。一旦有人来此,觉得更易谋生,就或携妇将雏,或呼朋唤友,把同乡慢慢带来。在龟咯曾遇到五十多岁的第五代渔民翁先生。用他往上推,当地华人移民史刚好是一百三四十年,翁先生的高祖父有可能是第一批拓荒者。
“多亏前面有个龟咯岛,”渔民常这样说。海上的龟咯岛是天然的屏障,身后的海岸因而相对风平浪静。这是妈祖给移民选定的港湾。砍去滩涂上的红树林,建起一座座高脚亚答屋,华人安下身来。两个渔村出现了,左边是龟咯港脚,右边是咸水港。一代又一代,到上世纪20年代,华人已经增加到几百人,当地有了第一所现代学校启蒙小学。而那些终究未能荣归故里、叶落归根的亡魂,都安息在北边北干那那的义山中。
守旧,持重,也许龟咯渔村给人的突出印象。除了姓氏宗族和金同厦同乡会,维系整个社会的还有民间信仰。各个寺庙的管理委员会起着会馆庙宇合一的功能,是自我调节的社会组织。学校董事会和家教协会是也是整合华社的力量。修庙建校,村民往往捐钱出力,不落人后。在选举政治上,龟咯是马华公会的地盘。这里的人对今年3月大选中受到重创的马华公会口碑不错。到处还贴着该党候选人黄日升的竞选海报,日晒雨淋中已经破旧斑驳,不过没有看到有什么来挑战的反对党。
龟咯的村民世代都是渔民。他们主要捕三种鱼,即水母、巴拉煎和大鱼。大鱼要出海远点才好捕捞。巴拉煎是小银鱼,制成真加禄酱拌菜或碾成粉末调味,鲜香可口。它的鱼季在每年6月,今年因天气变化晚点,要用特别的细网来捕。水母的旺季则在2月,每当水母游经海峡时,渔民会忙得晚上也不休息,出海下水,手臂上被水母咬得满是伤口。早先渔民并不捕抓水母。咸水港许阿发的母亲是来自同安的第一代移民,她坚持说水母在中国是可以吃的,于是才有人开始尝试。如今龟咯共有10多户渔民在抓水母。阿发家腌制着十几大桶的水母,但他不好意思地承认,他们还是不会调做出可以上桌、中国人喜欢拿来下粥的小菜海蜇皮。
说到捕鱼,渔民总是会滔滔不绝,忆从前,叹如今。最早捕捞工具简单,小小渔船划桨而行,一天所获不多。有时是钓鱼,而不是捕鱼。后来渔船变大,甚至装上电动设备,各种渔网齐备,捕获量也就越来越大。鱼儿满舱而返时,或等收购商上门来买,或直接运去笨珍销售,那里的商人再把鲜货和加工品运到马六甲、新加坡等地市场。
可是,几十年中渔民人数几倍增长,马六甲海峡却没有变宽。原来好的时候一次出船,可以收入400多马币,现在每次只有100多元,真是大不如昔。近年渔民每次出海远点,就要担惊受怕,因为印尼海上巡警会来抢船。龟咯已经有多艘渔船横遭不幸,渔民、船长被打被扣,然后需要交付8万马币的交涉费才能索回人船。有一次竟然多达6艘渔船带人被抢。印尼人常常无视海峡中线,来到马来西亚海域骚扰作业渔民。另外还有持枪海盗重现海峡,更为可怕,船鱼被抢之外,渔民搞不好还有丧命之虞。
“以前勤快的人每月可以出海30天,现在最勤快的人最多也只有15天。我一般每月出去两次。每出一次都是冒险。”龟咯港脚渔民杨益利感叹,脸上尽是无奈。
好在天总无绝人之路,渔民也在摸索新的路子。捕鱼不成,就改养鱼。近20多年来,网箱养鱼从无到有,渐成规模。整个龟咯现在有养鱼场60多个,散布在龟咯岛和渔村之间。据介绍,每个养鱼场价值至少在40万马币以上。渔民新增的经济实力,由此也可见一斑。养鱼场,给了他们新的一片天。
1997年后,渔村供电充分,公路联系方便,基础设施建设大大加快。村里开始集资修路,到去年,水泥高脚路取代全村的木板路。路上还是无法行驶汽车,但自行车和摩托车穿行不息,既便利又稳当。
渔民重修了村中的庙宇和学校,当然回头更用心打造自己的安乐窝。从土地局批来地皮,家人亲朋一起出力,在海滩上人工打下水泥桩,铺上水泥板,几个月后上面矗立起完全现代的海上别墅。像杨益利一样,当别墅用来招待各地来度假的游客时,就称之为度假屋。据大致估算,此类度假屋约占全村住房的三分之一还多。今天,龟咯已是新加坡人趋之若鹜的消闲去处。同样是靠海吃海,渔民却籍着度假屋唱起了假日经济大戏。
住亚答屋的时光,透风漏雨是常事。倘若有只蜈蚣爬过,全屋人整夜都无法安睡。现在放只蜈蚣在光滑的瓷砖地板上,两排毛足却无法往前划动一步。渔民看着,笑了。睡在度假屋里,潮声像是催人入眠的小夜曲,渔民心里涌起感激,对赐予他们生活的大海的感激。
龟,是海中最长寿的动物,生命力强。咯,是指动作发出的声音。想来龟咯真是个好名字,海龟游动,寄托着海边渔民的梦想和希望,也是他们的精神自况。海外华人就是这样自强进取,生生不息。在世界任何一隅,天涯海角,他们都能生存下来,创造出自己新的生活。
历经风雨,涛声依旧,真心祝福龟咯渔民的光景一年更比一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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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