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巴头是过去的事了。是他带着族人从山上搬到了山下,建起了新寨子,他曾经是大家推选的龙巴头。他的母家却住在另一个寨子,在家里他排行老大,又姓龙,于是人称龙大。
龙大爱喝酒,或者说离不了酒,他是在醉中和半清醒中过着日子。不喝酒时眼神还有锐利,但神情惨淡。大多数时候他带着酒后特有的醺醺然的神气,说话时仍藏不住一丝睥睨的眼神。无论我去到他母家,还是他到我住的地方来玩儿,他总是和酒在一起。他母家的竹楼上,离火塘不远有一堆高高低低的瓶子,这些反复使用都磨花了的可乐瓶和啤酒瓶里一律装着自酿的包谷酒,蔚为壮观,成了他们家的一大特色。
认识的时间久了,交谈的次数多了,才明白酒对他是一种生活的支撑,没有这种支撑,人生的无奈和痛苦便无时不在,让人绝望。他的妻子带着十五岁的孩子跟一个做生意的河南人跑了,几年来只给他寄来张儿子成年的照片,人不知在何处。其实当年他也是多么了得的人物,凭他跟我那么多次的交谈,看得出他的确是有眼光有能力的人,年轻时他为了帮经营农场的父亲还债,失去了公职,回到家乡,但他还是做出了带领乡人往生活条件更好的山下搬的壮举。是的,那是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候,那时候,他年轻、聪明、做事多么有魄力。
有天一早,就听得屋外有老妇的哭声,走在前面的一个中年男子不耐烦的嚷了几句爱伲话,很快就见龙大蹬蹬蹬上楼走进屋来了,手里提着瓶包谷酒。我探身往外看,他的妈妈一看到我,不好意思的转身往回走,有些花白的头发用头巾笼住,一边抻着衣袖揩眼睛。原来是妈妈劝儿子不要喝酒,一直跟到了我住的地方。我回身,见龙大已经四平八稳地坐下来,顾自往带来的小杯子里倒酒。见他这副样子,真的让人怜惜。人生悲剧,不在于际遇有多么艰难,环境有多么险恶,只在于明白自己的心意,却再没有机会行胸臆,有自己的原因,也有自己左右不了的原因。
他还是以爱伲人特有的热情招呼我喝酒,想了想我从桌上拿来一个小酒杯,接住他倒来的略显微黄的包谷酒,陪他喝起来。酒意一起,心神俱活,他扬起那张灰里泛黑的小尖脸,眯起那双大大的眼睛挤出真心的笑,说挤是因为皱纹太多。说起他的菜做得好,还到景洪专门学过,经常会有人打电话请他去帮馆子里炒菜;他寨里修路,他不在,人家把最难修的一段留给了他,他自语:你们不修呢话我也不修,烟酒钱我来出;他的房子倒了,他也不想去修了,他现在在路边的平房住着烤酒卖。听我怕蛇,他说起有一次回到原来的房子,看见一大条麻蛇蜷在他床上睡觉,他撵着它说,乖乖,你大爹要睡呢,赶紧走,蛇乖乖地爬走了。见我吃惊不小,他眯眯笑,你要活它也要活,蛇有啥可怕。才发现平时他很不言语,灰黑着脸,眼神黯淡,喝了酒他的话却有这么多,而且眉飞色舞。
说着说着,又说到了他的儿子,满十八岁了。他想摸照片给我看,但是翻来覆去找不出来,也就作罢。那照片原来他妈妈拿出来我看过,一个面容白白的、不露笑容的男孩子。我默然。他说打了电话来,也不叫爹,算了,他也不想去找了,找也不知在哪里,他说话的语调让人感觉疲倦,仿佛听得见有一些叫坚持的东西在风化。有什么办法?说完他又捏起了酒杯。
就这样坐着喝了我生平第一次晨间酒,现在记不起来当时是什么天光,只记得山上的包谷酒有点甜,不太醉人;只记得一大间屋子里,只有我和他坐在小篾凳上对饮,我有时分神去看窗边斜射进的那一柱光线,无数粉尘在里面跳跃飞舞,仿佛无限地追逐向上,却看不清楚它们最终的去向。
酒总是要散的,虽然这使人伤感。他立起身来,整了整他的爱伲挎包,我这才注意到他一直背着包坐着,那是用白色麻线手织的网眼形小包,已经很脏。他把酒瓶和杯子装进去,拍了拍,跟我告了别,转身向外面走去,那一刻他有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传递给我,仅此一瞬。他要回自己在山下的住所去。我目送他走下楼,不回头,穿过空空无人的土路,走进两旁杂草齐人高的小径不见了。我永远记得矮小的他穿过草丛向前走去的背影,他挺直了背,下巴扬起,很有点壮阔的味道。
TAG: 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