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无法完整地得到一样东西,不是你无法得到,就是得到时发现它已经过了期。
断了一切希望才能拯救自己。这就是自由。
又见到你那同学了,她跟老头子走得挺近的。一到明晖家,又说到了纤纤。
我无法回应明晖的话,我的妻子陪女儿在阳台上玩耍,一言一语都听在她的心里。我也无法对自己的哥哥说自己喜欢的女人,他们谁都不该知道,这个女人,对我意味着什么?
是的,只有她,能留住所有相干或不相干人的记忆,她的消息总能让我晕眩,可是我却多少年没有她的消息?八年了,也许命运终要让我们相见,可我,实在不敢想象这样的见面。
离开哥哥家回去的路上,我努力着把车开得不让妻子生疑。终于在排队等一个红灯时,我品尝到自己的一丝委屈,没来由的,那么熟悉,那是十五年对一个人无望的感情,藏不住也负担不起。
我曾经那么恨过她,把她转身丢给我的挫伤与耻辱当作苦口良药,用她的背叛激励自己不断掌握金钱的斗志。那曾经折磨过我的痛苦,她也应该尝尝。
把车停进车库,站在清冷的夜空下,花影婆挲、星汉澄明,眼见妻子打开了客厅里桔色的灯,心里再次涌上成就感和欣慰。总而言之,这城市和我这幢房子一样的不多。几天后,我让我们共同的同学、现在帮我做事的赵君约了她,算是毕业多年后的我请老同学吃顿饭。她答应了,但直到开席也没出现。那天我可耻地让自己喝醉了,赵君扶我下车时说了一句话我差点没放声大哭。他说:“女人啊,别太认真。”
是啊,这条铁的规则,我怎么一到纤纤就忘了呢?
女人不明白男人爱自己什么,其实男人也不明白。我无论如何算不上对女人很有研究,逢场作戏时也情愿迷失自己。爱不爱不是问题。只要不太有铜臭味,有美感的快乐比比皆是。可是纤纤给我的挫痛感让我不能安宁。她总是提醒我看到多年前的自己。一无所有。甚至没有尊严。我知道我不会再爱她,不为别的,我清楚我说过的话,我告诉自己,我不可能再爱她。我已经用时间治好了我的心病,抹去了所有她能加给我的印迹。
八年后再次相见这个事实,在某人婚礼上发生的时候,我决定从容地让她看见我,而我随意地调过脸去。
我认为她淡淡的打招呼是一种作秀,她浑身散发的金属感是作秀,她没有皱纹是作秀,她越过我坐到旁边同学桌上是作秀,她和我在灯光暗淡的包房里见到的那些女子一样有作秀的天赋。曾经的那个女人只停留在我心中一个黑暗得永远见不到阳光的角落,因而能洁白柔润。
“张茜,你到哪里去了?这些年一直在找你。”我端着酒杯,为说出这句话而痛快不已。
“谢谢,赵明昊。你说的话酒醒了你会后悔。”
“后悔的事情很多,为你不会。”
我想她不可能在我的话里听出怨恨,却在她眼中看到了转瞬而逝的某种液体。
那一刻我想握住她的手,有一些程序外的东西想跳出来,她的话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谢谢你,明昊,我现在明白,有一段美好真挚的回忆,是多么幸福的事。再见,我有事,先走一步。”
我目送她走出大门,品味着说出一些事后必然会有的虚空,一边也庆幸我终于开始和她交手。
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有一个人痴心爱她至死不渝的神话。临到现实,她却对真心爱她的人不屑,对不爱她的人死心踏地。
纤纤和毛为就是这样从大学耗到了现在,做着没有名份的夫妻。这就是我恨她的原因。当我名下第一家公司走上正轨的时候,我曾经试图找她,让她跟我结婚,我有了她想要的东西,可我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人生是经不得失误的,我不能肯定她会爱我,就象我不能肯定我对她到底恨有多深。
那次见面后我不再主动与她联系。对于女人,越想要的越不能碰。女人喜欢飞蛾扑火的游戏,尤其是纤纤那样的女人,燃烧的痛楚才能让她青春永驻。
有时想起她会犯孤独,很绝望的,找不到出路。越是麻痹自己越是深陷厌倦,直到能想起那些美好的干净的夜晚,那些平静的有月光的散步,哪怕是一瞬,也是安慰。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纤纤打来了电话。电话里只听出很吵,没有丝毫暧昧可言。应酬在身,我本能地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又答应了。
我驱车赶到开发区,在一个音乐震天响的包房里找到了独自买醉的纤纤。我知道会是这样子,目光对视的刹那,我转身往外走。在大厅沙发上点燃一根烟吸了半支,不见她追出来,只好狠狠地摁熄烟头。
再次走进包房,我狠狠地捉住她瘦弱的双肩,不管酒是否洒在她和我身上。我让她直面对着我。
你叫我来就是让我再来看你表演?你认为我还没看够,还会有兴趣?
你错了,我想看你表演。她扭身放下杯子,默默揉疼痛的双肩。
游戏继续。她又醉醺醺地补上一句。
我厌倦地扫了一眼桌上的酒杯。人呢?
你说他们?换战场了。你不知道?毛为升“副厅”了,得好好招待那些人啊。她又举起了酒杯。
我劈手夺下来。
于是她转身好好地看着我,继而抱住我的肩。让我看看你,你不是原来的他了吧?
我硬硬地推开她,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倒还是那么傻。
她眯着眼看了我三秒钟,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抓起包就向外走。我跟在后面看她就那么旁若无人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心里的愤怒和悲哀一样饱满。
喂——你要去哪儿?
去你心里。
在酒吧门前说傻话无比适得其所,人一生痛快的时间不多,没有几个人,一出手就能让你痛让你快乐。
我捉住她的手让她坐进我的车里,一边发动一边看她歪在靠背和车窗之间发呆。我想我是那种有阴郁气质的人,因为很多人看到我会有压抑感。我很重视找助手,我的助理往往更象一名成功人士,前后几任无一例外是外交家,仪容得体、性格开朗、目标明确。
很多时候,我冥思苦想,然后让别人行动。
纤纤却能很轻松地让我自己做出行动。我一边开车,一边伸出手指抚摸她的面颊。行驶让她昏昏欲睡。她握住我的手,打开合上,合上再打开。然后她说,你想过——。
什么?
你会想结束自己吗?
你想过?
每次在车灯下看见一切闭着眼往后跑,而前面永远在黑暗里。
你需要结婚。也许你有轻微的抑郁症。
不知道。婚姻让你幸福,是吗?
婚姻让我能够正常工作。
工作为了让你太太看见钱越来越花不完?
工作让我减少恐惧,男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你们幸运。
我不恐惧。告诉你当你停下工作时不会比现在恐惧。
纤纤,找个人嫁了吧。你等着毛为没有结果。
她沉默片刻。你觉得我很偏执,是吗?
我觉得你很固执,你不能把所有的青春用来作赌注,你没有太多的赌注了。你该结婚了,这是人生法则。
我不会结婚。现在我很自由。
现在你自由吗?那个自私的人拴住了你的心智,你从来没有自由过。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错了,我和他在一起,就是为了自由,我希望爱一个人,不多也不少,刚刚合适。
我把车停在路边,烦燥地点上一支烟,我知道这是个游戏,我却一步步陷入太深。
她摁亮顶灯,对着镜子查看自己的脸。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夜风从窗外流过,两旁山上黑压压的树林耸立,身边驶过的车逐渐变成向远方移动的两个小红点,山峦静默。
你和你太太——我是说,你们在一起愉快吗?良久,她试着打破沉默。
她是我成就的一部分,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她还非常漂亮。
你用还,这个词很打眼啊。她是一个贤妻良母吗?
得了,纤纤。我知道你根本不关心这些。说吧,你要我怎样?你知道,我被你搞得很累。
那我们回去吧,明昊。我忘了你还是个成功的商人。
你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跟商人有什么关系?我愤然地说,一边发动车子调头往回走。
商人,一种经济动物,以得失计算投入,原则是不做亏本买卖。她象是自言自语。
我直视前方说,这跟情人没什么不同,请问小姐你辞职至今,靠什么生活?
明昊,就算做情人,我也会自成风范。我不要目的,这一点请你记住。
回去的路上她简单地接了一个电话。是老头子,挂上电话她简短地说,他有失眠的毛病。
还有一个?我揶揄她,口气放软了许多。
以后对你说,没啥见不得人的事。
我又把车驶进习惯了的市区公路,夜里的城市看上去很美,也似乎可以用自由这个词来形容。她说,我不要目的,这句话听起来有意思。这似乎是我们交流的障碍,也似乎是一座桥梁。我承认,八年后的纤纤,还是让我不能为所欲为。她根本无视眼前一切的态度,使我曾有的报复的念头显得那么委琐。
那晚以后,经常会接到纤纤发来的短信,我们又恢复了某种默契,互相关注,却从不试图联系。
有一次,她发给我:记得跟你提起过的老头子吗?
你的新情人?
你可真聪明!他对毛为的提拔起了作用。
为什么要告诉我?
跟你说话没有压力。有时候他给我安全感,可是我不能确定那对我意味着什么?人们怕的贫穷、卑微、失败,对我这样寄生的人都不存在。
所以你连婚姻都恐惧,你难道不要明天?
我一直等她发出回信,她却再也不发一个字过来。
我慢慢发现她绝对没有心理问题,生活中的她懂得享受,却不沉溺,这种女人就象随月而至的潮汐,澎湃中有天然地自制。
于是想只要她再打电话来,就一定要带她去买个纪念品,我是她说的经济动物,习惯用物质表达,虽然我明白,这样的方式对她是多余的。
漫长的若有所待的时光里,我照样和客户吃饭、和妻子作爱、和小姐调情,只要想起她,我的心会隐隐作痛,黑暗中她发亮的眼睛似乎总在我身旁,使我不断地热烈又虚无下去。默默体会生命肿胀地成熟。
春暖花开的一天,她打电话对我说,毛为出国办事了,你来不来?她的声音里有矛盾挣扎后的虚弱,她知道她的这个电话使我们都无路可退。可是她的性格就是不给自己留退路。
她就住在一号院里,那是这城市身份和地位的潜在象征。因为有纤纤让我不再感到它的坚硬和冰冷,纤纤,用自己的方式让它回复了悲悯,象人终究明白个体是柔软的,实实在在的。
我们开始无声而痛楚地作爱,不要说话,不要灯光,把自己沉到生命最深的黑暗里去。人生苦短,我们都明白在一起的机会不多,所有的陌生与猜忌,从十指相扣时开始脱落。她抬起光洁温柔的额头,眼神里的喜悦让我感动。我们象泅在水里的两个人,相互支撑、相互索取,一次又一次,直到甘愿沉入水下。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过来看见她穿着睡衣在床前不停地走过来走过去,手里夹着烟。过了一会儿她到客厅倒水喝,然后她进来到床头看了我一眼,发现我醒着,她的眼神有着少女般的羞涩与惊喜。
我想给你买个礼物,你喜欢什么?我吻着她的耳垂说。
你是说你要用贵重的东西和我交换是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
你的心足够了。我会带着它去面对以后不可知的属于我的命运。
你要去哪里?
还没定,这就算我对你的告别吧,但愿你不会再怨我。
如果你不告而别,我会怨你一辈子。我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不想松开,感到这个女人就要永远消失的恐惧。跟着我吧,我给你自由,我给你足够的钱买到自由。你要出国也可以,要到北京、上海也可以,只要让我能随时见到你。
知道我为什么和毛为在一起吗?她却幽幽地说。因为他不会太在意我。一开始是致命地吸引,以为痛是爱的必然。后来,明白了这是自然界的规律。这使我无法再回身向你。你永远无法完整地得到一样东西,不是你无法得到,就是得到时发现它已经过了期。只要他不开口,我就这样在他身边,让自己记住,断了一切希望才能拯救自己。这就是自由。
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你说呢?对该忍受的事你说忍受不了,只能让人耻笑。
跟我在一起吧。你需要的是爱。
你会离婚吗?你能抛开你苦苦经营起来的一切吗?跟我在一起,你会重新一无所有,最起码你心里会那样认为。那会让你恐惧。
我无言。
我们属于各自的命运,其实自由只是想要一搏的勇气。我们都没有。可是我不再为得到它而先把它交出去,我讨厌兑换的游戏。
她走了。我不能想起她,全是痛。
也许毛为那小子知道她去了哪里,可是他从不对人说起,仿佛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女人,她的消失和她的存在也跟别人没关系。
后来赵君牵线,我跟毛为走得很近,酒肉朋友加同学情谊,做事互相捎带点是人之常情。有一次请他帮忙拿一个工程,那工程在A县。办完事他突然说,想去看看张茜的家吗?我一惊,正不知如何是好,他转过头来象当年同学时那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喜欢她,谁都知道。恐怕你不知道,她也喜欢你。可是我一直不懂,她为什么硬要和我在一起,也不爱我也不结婚。
可是她肯牺牲自己帮你。
他瞅了我一眼没吭声。上车后我们一行人一前一后开到一幢宿舍楼前。她的家在一楼,前面有块小院落,旁边的院子都种着花花绿绿,只有她家那块地冷漠地空着。门一直叫不开,听得出来门后就站着人,却不给我们开门。走到外面向里看,阳台很脏,积满了黑色的烟灰,玻璃上都长了蜘蛛网。象是没人住的样子。可分明有人在里面走。
回去的路上,毛为坐到我车上,他说,就是这样子的,从毕业后她就没回去几次,后来干脆不回去了。那是她后妈,一个邋遢冷漠的老女人,要么不理你,要么嚷嚷着跟你说话。家里见缝插针塞着新的旧的塑料袋,沙发下面也是用剩的废电线、胶圈、铁丝,衣服都搭在房间里的竹竿上,东西一个堆在一个上面,进去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想象着纤纤,顽强地从那里出发,到大学里,到每个可能会有爱情发出的地方去寻找爱,却屡受伤害。我的心里满是泪,却不能流出来。
纤纤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她说她累了,想出去走走。
你对她不负责任。
我给了她钱,还给她办好了护照。你说我还能给她什么?
你知道她要的不是钱。
她什么都不要,明昊,记住,面对这样的女人,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成为流水。
我悲哀地承认这个事实,可是我清楚,跟她在一起的时光,就象跟着流水般的生命从容地向前,惧怕和挣扎的想法都是多余。
在生命的河流上,有一些人无所畏惧,却让别人无比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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