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流瓦——忆阿婆 -刘范霜

发布时间: 2007-2-09 03:21    作者: 刘范霜    来源: 随笔南洋网    查看数: 9888
字体:    打印

  也许,只有盈盈一水之隔的家乡,总是静静地等着我回家,因此自离家以来,也不曾着意思乡。尽管如此,许多记忆依然如片片飞花,轻轻地飘,不经意地落在肩上、膝上,随手挼一把,就沁出故乡的味道。在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故乡的月始终是最明亮的一盏灯。

  我知道阿婆的心里一定也有这样的一盏灯,可是在那个云封雾锁的年代,那盏灯是如此的微弱。

  老家后院有一口井,井底有一只青斑鱼,井边有棵老芒果树。午后的闪闪金光泻在树梢,稚幼的我踩着小红木屐绕着老树蹦跳,一圈一圈,嗒嗒嗒的木屐声响彻整个院子,伴随着稚嫩的咯咯笑声。而在我身后也总跟着响起另一阵缓慢的木屐声——嗒嗒——嗒。

  小时候的我很调皮,老是不肯安静地吃饭,阿婆总要跟着我到处跑,一顿饭往往要吃好几个小时。每当看见母亲拿着藤条出现,我就急忙躲到阿婆身后,笑嘻嘻地挨几下打骂。我唤她阿婆,但她不是我的祖母,她是我的老保姆。由于母亲忙着家里的生意,我几乎整天都跟着阿婆。

  日落时分,阿婆牵着我到离家不远的小山坡,撒细细细碎碎的黍米,喂山边游荡的马来鸡,听她颤抖着喉头咕咕咕地召唤它们;有时蹲在一旁,看阿婆弯着腰,用锄头一口一口地翻松门前的泥土种花生。她握着锄头的手,鼓起了青筋,宛如招展的碧绿藤蔓布满了苍劲的老树干。那泥土底下,仿佛有座神秘的王国,住着许多奇怪好玩的东西。泥土里一会儿翻出了粘腻濡湿,蠢蠢蠕动的胖红蚯蚓;一会儿翻出了一只怪虫子,冒出土后,惊慌失措地舞着一双巨大的螯子。阿婆常告诉我那些小怪虫的土名字,有时也说些乡野的迷信传说等。就如每逢满月夜,月华流瓦,阿婆总会舀一把井水为我洗脸,她说月圆之夜的井水暖融融的,小孩子洗了澡快高长大。她腕上的镯子不时碰到石灰井圈,发出悦耳的叮当声,与她干扁的低吟相互交辉:“月光光,照池塘;年卅晚,摘槟榔……”。阿婆驼着小小的身躯,裹在洗得泛白的蓝唐衫黑长裤里,脑勺后挽着一小球发髻,像一朵微微发霉的云耳。那井里的青斑鱼,仿佛也溜着好奇的黑眼珠细细聆听。我的童年是沉浸在月光中的一只小舟,迎着微风轻轻飘荡,航向成长。

  每当花生成熟后,阿婆利落地把它们从土里拔出来,撒在阳光下晒,做成盐水花生,有时候挑到夜市叫卖。日复一日,岁月如阿婆疏落花白的发,紧紧地被箍着,绷着,逐渐荒秃。也许,只有唐山寄来的信才会为阿婆的日子带来些许骚动,鼓动阿婆心中那一叠叠的乡愁。每当马来老邮差的摩托马达声远远响起,阿婆就停下手中的活,直着背在庭前张望。每次,无论有没有信,她都塞了老邮差满怀的盐水花生。有一次,唐山的伯伯寄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间灰白的大屋,屋前挤着一群小孩,一张张脏兮兮的脸,裂开缺牙的嘴开怀大笑。阿婆捏着照片,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大人们闲聊时,问她为什么不回去看看,享享清福,阿婆笑着说唐山的伯伯要盖祠堂,等盖好了就一定回去的。

  上了小学,我依然很爱缠着阿婆。阿婆在门前晒花生,看见我回来,眼睛都笑弯了,拍拍我的头说:“囡囡要好好读书,将来赚大钱,盖大屋。”阿婆用她的青春与一生,堆砌了那栋大屋,心心念念着一家团圆。

  记得那一天,屋子庭前只见几只麻雀在啄食、聒噪。地上撒的一片花生,还未晒干,溢出一缕缕湿泥的甘香。我在井边晃荡,独自嬉戏,一直等到斜阳暮色,依旧不见阿婆归来。第二天早上问母亲,她说阿婆回唐山去了。

  童年时,时间恍如一面幽湖,风乍起,泛起的涟漪也只是无声地扩大扩大,从不激起点点浪花。

  长大后,离乡求学工作,老家的后院已是荒烟蔓草,黄叶飘零,唯独那口井,却依然深幽幽的。每逢清明回乡扫墓,母亲总会遥指前面小山岗上的几座旧坟说:“喏,阿婆就葬在那里……”,随即就打开了回忆往事的话匣子,听着母亲述说那些童年小事。那些坟,在袅袅的轻烟中,在淙淙的岁月里,静静地看花开花落。

  望断故乡的阿婆,不知是否已回家了?满月夜里,我依稀听见温软如玉的井水荡漾,辗转低吟的那首童谣:“月光光,照池塘;年卅晚,摘槟榔;槟榔香,买砂姜……”。



TAG: 刘范霜 朗诵作品征文

查看评论(1)我来说两句

评分:

内容:

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