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无声,闲愁有意
——赏析《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
起笔一句,直点时间,并用“夜”字扣题,导引题旨。元丰六年的时候,苏轼在黄州。元丰二年,四十三岁的他因为李定“乌台诗案”入狱,后幸太皇太后曹氏等人设法营救,得以获准出狱,隔年就被贬到黄州,充当黄州团练副使,还在官衙上加了“本州安置,不得签署公事”,就相当于被流放,打入冷宫。但是,正所谓是“国家不幸,诗家幸”,对于文学家的苏轼来说,他的盖世功业确实是在屡遭贬谪的逆境中建立起来的,虽然所苏轼早就名震文坛,贬至黄州后因为畏祸而不敢多写诗文,但是在黄州仍是他创作的一个高峰,如前后《赤壁赋》,《惠崇春江晓景》,《念奴娇•赤壁怀古》等等,贬谪的生涯使苏轼更深刻地理解了社会和人生,也使他的创作更深刻地表现出内心的情感波澜。
话说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这天晚上,苏轼解衣正想要睡觉的时候,月光打“入”了窗口,“入”之一字,脱化出月光的善解人意,她似乎要来慰藉迁客骚人的心灵。“月色入户”更入“心”,于是他童性大发,觉也不睡了,真是月亮惹的祸啊!他非常高兴的起来散步,“欣然”一词,作者喜悦兴奋之情状跃然纸上。“念无与为乐者”“念”承前句“行”而来,是作者瞬间的心理活动。作者形单影孤,面对如此朗月良宵,又身处贬居的寂寥之中,一个人行之无味,不禁叹问:谁能与吾为乐呢?想想,咦!这样好的月光,这样优美的景致,没有人一起游乐欣赏怎么可以呢?这是爱热闹的苏东坡最最受不了的事情,于是他马上就去承天寺找张怀民。张怀民,何许人也?他是苏轼的好友,1083年被贬黄州,初寓居承天寺,虽屈居主簿之类的小官,但心胸坦然,决不挂怀贬谪之事,公务之余,以山水怡情悦性,处逆境而无悲戚之容,是位品格清高超逸的人。于是两人同病相怜,感同身受,从中也可见出两人心有灵犀,神思契合。苏轼在他的《鹧鸪天》中有这样两句“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这是他取材于唐代诗人李涉被贬后写的《题鹤林寺壁》中的最后两句“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诗句中,两个被贬之人在思想上擦出了火花。
“遂至承天寺”一个“遂”字可以看出了苏轼当时的毫不犹豫,半夜三更,做这样的事情的,也许也就只有像苏轼这样的人了!分析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魏晋南北朝的王徽之。
有一年冬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接连下了几天,到了一天夜晚,雪停了。天空中出现了一轮明月,皎洁的月光照在白雪上,好像到处盛开着晶莹耀眼的花朵,洁白可爱。
王徽之推开窗户,见到四周白雪皑皑,真是美极了,顿时兴致勃勃地叫家人搬出桌椅,取来酒菜,独自一人坐在庭院里慢斟细酌起来。他喝喝酒,观观景,吟吟诗,高兴得手舞足蹈。忽然,他觉得此景此情,如能再伴有悠悠的琴声,那就更动人了。由此,他想起了那个会弹琴作画的朋友戴逵。
“嘿,我何不马上去见他呢?”
于是,王徽之马上叫仆人备船挥桨,连夜前往。也不考虑自己在山阴而戴逵在剡溪,两地有相当的距离。
月光照泻在河面上,水波粼粼。船儿轻快地向前行,沿途的景色都披上了银装。王徽之观赏着如此秀丽的夜色,如同进入了仙境一般。
“快!快!把船儿再撑得快点!”王徽之催促着仆人,恨不能早点见到戴逵,共赏美景。
船儿整整行驶了一夜,拂晓时,终于到了剡溪。可王徽之却突然要仆人撑船回去。仆人莫名其妙,诧异地问他为什么不上岸去见戴逵。他淡淡地一笑,说:“我本来是一时兴起才来的。如今兴致没有了,当然应该回去,何必一定要见着戴逵呢?”
这就是“本乘兴而来,兴尽而反”典故的由来。
又想起了前几天在同学的QQ空间看到的这样的一个场景:有一个人,高高地爬到山顶,动也不动地站了很久的时间。
来来往往的行人奇观了,有人就跑去问他:你在这里看山吗?”
他摇摇头。
“你在这里观云?”
他还是摇摇头。
“你在这里等人吗?”
他仍是摇摇头。
“那你到底在干什么?”
旁人问来问去,那人一径摇头,末了,才答了一句:
“不为什么。我只是站在这里,不为什么。”
难道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个为什么吗?就好像不喜欢一个人一样,从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讨厌他。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他?我也说不出个究竟来,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他不顺眼而已。我知道这样对人家不公平,但是我也没办法。就好像为什么一个女的和一个男的会一见钟情一样令人费解。
其实,何必要问那么多为什么呢?何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呢?很多时候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多随性啊!随心就是幸福啊,而我们的苏东坡此番举动就是随性的最好说明。
话说东坡到了承天寺, “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作者大喜过望,怀民不仅在寺,而且也是还没有睡觉,看来真的是物以类聚啊。于是两人一起在庭院散步。句中点明了“夜游”的具体地点,三点文题。“夜游”,常时一般以为暗黑,但因前文已点出“月色”,顿令人心生光明之感,可以说是和作者当时的心情相吻合,怎会不令人“欣然”呢?“步”之一字,显出作者两人情态闲适、携手而游的景况。周星驰版《唐伯虎点秋香》中唐伯虎与对手对穿常都能才子惜才子英雄惜英雄,更何况是此被贬之二人乎!
庭中景物又如何呢?“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庭院中的月光宛如一泓积水那样清澈透明,水中藻、荇纵横交叉,都是绿竹和翠柏的影子。这是为文增色的写景名句,月夜美景俱由此句传达而出。句中明喻、暗喻交错运用,以“积水空明”喻写月光的清澈透明,使人自然想起“月光如水”的名句,巧妙地把人所共知的名言作为自己笔下文字的注脚,文笔自是高出一筹。“水中”紧承上句,接着又设一喻,以水中藤蔓“藻荇”来喻陆上树木“竹柏影”,写出了竹柏月下投影的淡雅清丽,似一幅弥漫着水气的朦胧素描图画。此句无一字写“月”,而又无不都在写“月”。“无月”,自不能明了夜间“庭下如积水空明”;“无月”,而竹柏亦不会投影交横。这是明显的侧面衬托,曲笔写照。寥寥数字,而明月朗照之境界全出。以水写月,藻荇写松柏,绝!这就是苏东坡,他总是能够借助生动的东西,通过形象的展示,生动形象,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既能使人得到知性的认识,又能带来审美的愉悦!在他手下,实在是没有什么抽象的东西是写不出来的,没有什么东西是表达不出来的。
最后点题,“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一连两问,含义极深。由景物推及人情,看似问“月”、问“竹柏”,实则是问“自心”、问“世人”、问“世间”。此问二句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中的“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又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作者的心情不同,表达的效果也就不同了。苏东坡客观而问,主观而答:“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淡淡的感叹声中让人们分明地听出诗人内心的丝丝忧楚和些些放达。“闲”之一语,是为“文眼”,包含不尽意味:那赏月的欣喜、漫步的闲适,那贬谪的悲苦、人生的喟叹……种种微妙复杂的思想情感,尽在其中。虽口言“闲”而心难“闲”,作者当时心潮起伏的思绪,又怎是一个“闲”字了得!辛稼轩也说过“闲愁最苦”,(《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一个“闲”字包含着作者几多感慨,有贬谪的悲凉,失意的落寞,自我排遣的达观,还有有闲赏月的欣喜,这使我们看到作者潇洒人生,达观处世的人生哲学。正因如此,作者笔下的月夜才会那样空灵,皎洁。作者对美的追求,对生活的热爱使得文章富有感染力。
当时苏轼以犯人身份贬黄州,无薪俸,故租50亩荒地经营,有诗曰:“不令寸土闲,饥寒未知免。”
“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今年刈草盖雪堂,日炙风吹面如墨。”又有“自笑平生为忙”之句。这样的苏东坡连他的敌人也拿他没有办法了。
在《记承天夜游》这首八十余字的小品文中,我们读出了苏轼的闲适,读出了他的无所谓。但是,在十月的冷月下,在他绝美的诗意中,我们更读出了他冷月下夜游的“闲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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