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身,童年已经嘻嘻哈哈跑得很远了,远得我已经追不上了。
那远去的跃动的身影,除了生命的光环外,我几乎已经看不到太多的记忆。
于是我在自己的脑子里刨根寻底地翻呀找呀,想找到一颗童年的玻璃弹子,却莫名其妙得找到了一颗很大的老牛的泪。
大麦市街是一个白色圆顶帽子和头巾的世界。这里是回民的聚居地,当地人称作“坊上”。在这个仅容一辆出租汽车和两三辆自行车并行通过的狭长街道里,坐落着青砖雕花的照壁,绿色圆顶插着一弯月牙儿的清真寺,坐落着一个院子接一个院子的漆黑的门板和门前的下马石,也坐落着一些高鼻子大眼睛通身裹了裙子而让我这个塌鼻子小眼睛的孩子惊羡不已的妇人,还有,还有一家屠宰场,一个专门解决牛羊生死问题的地方。请不要想象那里充满血腥和哀号。不,那里是整条街道最静穆的地方,就像死亡本身。
几乎每天都有一头或两头健硕的黄牛被人牵着,慢慢地,从街道的另一端,踏着黄昏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向屠宰场。他们好像是从黄昏里走出来的,现在正要走向夜的黑暗。牛的每一步都踏实有力,然而却很沉重,似乎在抬起腿的瞬间便不想再踏回地面,只是由于地心引力的不可抗拒,才不得已从空中摔了下来。有时,牛的脖子上会挂一个铜制的牛铃。叮当,叮当地,摇落天边的太阳。
牛走得沉而缓,人也走得慢而闲。彼此都明白着对方的心思。牛是一种更加理解宿命的动物。它显然十分清楚在路的另一端等待着自己的死亡。它明白自己的挣扎是徒劳的。所以它很温顺地跟着太阳一起下山。只是走得十分留恋,十分无奈。它尽可能地把每一个脚步放得最慢,但那不是抗争,而是给自己最后欣赏生命的时间。这毕竟是它一生中第一次进城,可惜的是,却没有足够多的时间让它溜遍每一条大街小巷。命运只给了它一个日落的时间,让它在这条狭长的街巷里,匆匆溜了一眼,所以它要慢,慢慢地散完最后一次步。
走得再慢,路也是会走尽的。
当屠宰场举目可望的时候,这聪明的动物显然意识到了死亡的恐惧。它现在不是在走,而是在移。但不需要人赶,它依然是在自发自动地往前移。四岁,也许是五岁的我,就和这样一头移向死亡的牛有过一次擦身。
那头牛的眼睛温顺而善良,长而浓密的睫毛缓慢地上下扑闪着,它的心里一定没有任何的沉滓,它的生命中一定没有过任何的一次有违良心,否则,那眼睛不会像婴儿的眼睛般清透。我不知道这眼睛是否看到了我,而我却在这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当屋檐盖过日头的一瞬间,也是它看到屠宰场的一瞬间,一颗晶莹的巨大的泪珠涌出了它的眼眶,就挂在眼角上,迟迟不肯落下来。有关这头牛的一生,最后化为这颗泪,仅此一颗,太沉重了,以至要从它的心底涌出来,涌出眼眶;然而在尘世间,这颗有关一头牛的一生的泪,太轻了,以至这泪不会落下来,只是长久地挂在牛的眼角。
这头牛走进屠宰场以后的事情,我并没有看到,但必然会发生着该发生的。
多年以后,当我看到父亲流泪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颗老牛的泪。那时父亲已过不惑之年,失业,婚姻的无奈和我的学费使他在一个又一个破晓前最黑暗的时间里,一个人蹲在地上,望着窗口。他确实是蹲在地上,仿佛要把自己完全隐藏在黑暗里,又似乎只有蹲这个姿势可以使他与地面更加接近,更加感受到大地的踏实。他抽着烟,一动不动地蹲着,几个小时地望着窗口。窗外有什莫呢?除了黑暗,还是黑暗。然而在父亲的心里,那窗外一定有着什莫吧。后来父亲做起了运送煤气的工作。每天清晨六点开始,开着一辆快要报废的货车在四方形的城市里收取每个煤气供应点的空煤气罐,一罐一罐用肩膀扛上车,然后一起送到煤气总站,一罐一罐扛下来,充满煤气,再一罐一罐扛回车上,接着再送到城市中每个小的煤气站点。有时他也会帮着站点将充好的煤气罐送到各家各户去。那煤气罐是铁质的近一米高的罐子,即使是空的,也有二十多斤重。对于已不再年轻力壮,两鬓斑白的父亲来说,这份差使虽然不至于压弯了腰,但也在回家之后没有多一丝的气力。然而收入十分的有限,加上父亲老实憨厚,一些店家常欠着他的钱,他也总不愿逼着人家还钱,我们一家的生活也就仅限于维持生计的状态。距我上大学所需的学费还相差很远,也可以说是遥遥无期。一天,活得和父亲一样辛酸的母亲有些情绪失控,又回忆起自己多年来的艰难,终于向父亲发泄了一整夜的埋怨,清晨的结果是父亲两手空空地被赶出了家。
三天后的凌晨,隆冬,奇静。门外有低低的呜咽声。我蹑手蹑脚地打开门,门外是父亲。藏蓝色的夹袄布满了尘土,头发凌乱不堪,看不清楚父亲的脸,我只看到了两行泪。好像那头与我擦肩的牛的眼泪。这世界很大,但能让父亲容身的地方,只有这冰冷的门背后的40平米。
牛的一生中只有一次的无能为力,那就是被人推向死亡的时候,所以它只有一滴泪,甚至不曾哭过;而人的一生中却有很多的无能为力,所以上苍造就了我们会哭。即使是像父亲这样坚强的西北汉子,也有老泪纵横的时候。
尽管父亲和大麦市街上的牛走在同一条路上,虽然他们都走得无奈,走得辛酸,但却都走得毫不畏惧,并且从容,坦然。我们都知道等待在路的尽头的结局,但正因为知道了结局,所以能从容得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走向结局,不能不说是生命的一种低沉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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