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凡有点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清朝乾隆年间那个恶贯满盈臭名昭著的大贪官和珅。
和珅,在封建社会末期无论如何也算得上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他二十岁时任銮仪校卫,这是个小官,在当时是不为上至达官贵人下到平民百姓随瞩目的。可谁知道八年以后,这个曾经一度只是个抬轿的奴才竟然平步青云一跃成为军机大臣?
这是多少人所始料未及的,但是,令我们后人更加瞠目结舌的并非仅仅只有这些。倘若和珅的生平事迹只是简单地局限在由一个平民百姓在短短几年内飞黄腾达至皇帝的宠臣的话,那么,和珅在历史漫漫长河里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沧海一粟。在那个皇帝老儿一口说了算的绝对专制的封建社会里,谁当官谁被贬甚至锒铛入狱或者被满门抄斩不只是一夜之间的事而已吗?
史载,公元1799年2月7日即嘉庆四年,乾隆驾崩。2月12日,日夜在乾清宫值殡殿守灵的和珅即时被收拘鞠讯。随后,从和珅家中抄出了财产。令朝野上下喟然长叹的是,和珅拥有的全部家产竟然相当于乾隆朝十余年的国民收入!
和珅所贪财产数额之大,史无前例。和珅被“誉为”“天下第一贪官”一点也不过分。
和珅嗜财如命,他仗着他是乾隆的宠臣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地卖官鬻爵、婪索贿赂、蚕食赈银、鲸吞军饷,甚至还操纵狱讼、私利鞠讯,打击异己。
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那位风流倜傥才识渊博在诗文上颇有造诣在封建帝王中也算得上是位比较有分量的乾隆皇帝竟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地把和珅视为知己委以重权。
不可否认,乾隆皇帝为和珅的粉墨登场提供了舞台。乾隆逃脱补了姑息养奸自已纵容恶人行凶的罪名。但是,倘若我们因此就把和珅的一切罪行都归咎于乾隆那未免太狭隘了。
历史上那个厚颜无耻的和珅不仅体魄伟岸气宇逼人,而且“秀外之余,多有慧中”。他才识丰赡,孔孟文章庶几倒背如流,经史子集无不遍览强记,满、汉、蒙、藏等语言能写流利,兵器骑射无所不通。
和珅,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
文武双全的和珅自然而然深谙处世之道,再加上封建社会里皇帝老儿一统天下缺乏必要的民主监督,存在许多漏洞;皇帝老儿又大多虚荣心很强爱听阿谀奉承的话。乾隆也不例外。和珅也见风使舵见缝插针乘机而入,凭借他的“慧中”与圆滑,八面玲珑,受宠的是完全也是正常的事。
(二)
历史既无情又有趣。
历史巧妙地把相貌堂堂的风流才子纪晓岚与才高八斗却相当丑陋的刘墉和臭名远扬的和珅戏剧性地安排在了一起。
刘墉与纪晓岚都是乾隆御下的两大才子,这两位内阁大学士都做过“左都御史”。可以说,他们都是乾隆身边的红人。不忍,他们时常发动奏议弹劾劣党(只是当清朝的生存空间和文化空间里突然杀出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和珅后,他们就格外拘谨了起来),褒贬时政而且语出似箭锋芒毕露咄咄逼人何以不会被捕入狱或者被赶出京城流放异乡?要知道,在那个朝云暮雨的封建社会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绝对存在的事实。
遗憾的是,刘、纪这两位至今仍在文化人格上被后人推崇的名驰海内的才子尽管对权势熏天的和珅也痛心疾首并与之对峙却也只是局限于打一些笔墨官司而且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模遣⒉桓遗陌付鹋⒊骞诘赜牒瞳|较量一番。
刘墉在针对和珅说他背驼不宜列朝班时,却作了一首自娱诗:“背驼负乾坤,胸离满经纶。一眼辨忠奸,单腿跑龙门。丹心扶社稷,涂脑谢皇恩。以貌取材者,岂是贤德人。”纪晓岚也曾在和母生日时作了首诗:“这个婆娘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生个儿子去做贼,偷得蟠桃送母亲。”
毋庸置疑,这两首诗都是奚落讽刺和珅的。但是,这对于有狼子野心的和珅来说有用吗?和珅难道就会因此而羞愧难当?依我猜想,和珅大概也只是一小了之吧。
然而,有趣的是,这两首诗并不具备多少文采算不上好诗,却能令后人津津乐道地把它们当作是名人轶事而乐此不疲大褒特褒,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倘若刘墉与纪晓岚能联袂主演一场对付和珅的戏,那结果的最后一幕应当会相当精彩不同凡响!我不敢武断孰胜孰负,因为历史拒绝假设与猜想。但是,我敢斗胆地保证,倘若刘、纪真的能义胆忠心不畏生死大义凛然一无所顾地直面和珅,那么他们泽被后世的将不仅只是文化人格还会有倚天仗剑浩然正气的永久性造型。
只是,我的“倘若”未免太幼稚了。
刘、纪两人都学贯百家博览群书(这一点和珅也有)。他们宦海沉浮官场历练,洞明世事,深知君子凡有所为必先取“忍”,以求自立的道理。
刘墉与纪晓岚自然不会轻易地冒险。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况且,“忍”与“退”并无伤大雅,又可明哲保身,何乐而不为呢?刘墉与纪晓岚都忍得有声有色,退得自由自在,真令我们自叹不如。
历代的知识分子“十年寒窗”之后大都有晋身仕途“一举成名”的夙愿,而当他们经历千辛万苦如愿以偿后又多半会格外拘谨地珍惜拥有,即使忍气吞声之余还是难免人才有失也再所不惜。毕竟,这场荣耀来的太不容易了。
这就是某些中国文人,一群理想坚强与身躯脆弱交织在一起构就了一个复杂心态的知识分子。
(三)
刘、纪做不到的事,内阁大学士尹北图却做到了。
尹北图唇枪舌剑滔滔不绝直截了当地抨击时弊抖数和珅罪状,吓得和珅出了一身冷汗。
但是,姜还是老的辣。胳膊扭不过大腿,和绅稍使手段,尹北图就不仅官职尽失还被捕下狱。出乎意料的是,尹北图临危不惧,在死之前还摇身顿足,穷极唾骂和珅,吓得和珅面如土色仓皇而逃。
这大概也会出乎刘、纪的意料吧?
尹北图的死如同他的生只是一刹那之间的事,然而他的死却震惊了和珅。毕竟树敌太多了,和珅不得不冷静下来沉思片刻了。
历史的戏剧性也许就表现在这里。使和珅开始感到惊慌的竟然会是尹北图这样一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而不是编纂了卷帙浩繁的《四库全书》的纪晓岚,也不是中年后融诸家大成而自成一家超然独立推为一代之冠的宰相刘罗锅(刘墉),更不是摩肩接踵威仪显赫的朝班序列中的任何一员大臣。
历史通常是由主要人物主宰的,在封建社会里这一点表现得尤为突出。但是,纵观历史屡次改变历史年轮前进轨迹的却往往是一些出身低微不足挂齿的小人物。陈胜吴广李自成朱元璋等等就是典型的代表。在领导农民起义之前,他们不也是微不足道的么?只是,人们往往眼高手低,瞩目的大都是一些声名显赫的权威性人物。电视剧《宰相刘罗锅》、《风流才子纪晓岚》分别对刘、纪二人进行了漫无止境的赞扬与歌颂,该剧上映后收视率还是颇高的,多家电视台纷纷出重金购买播放权。这就是例证。一个侧面而有典型的例证。
不过,恕我直言,我还是觉得那种一味为迎合大众口味而不惜扭曲历史而拍摄出来的电视剧没多大看头。说得不客气的话,简直就是垃圾文化。我不是有意要否定观众雅俗不一的欣赏要求。散文家杨朔在《“阅微草堂”的真面目》一文中如此写到:“到今天还在世上流传的纪晓岚,是个荒淫无耻,媚外欺内的奴才汉奸。别看纪晓岚的嘴巴上净挂着四维八德,自认是正流人物。”杨老颇有社会声望,不会信口雌黄。
他说的,我还是信的。
(四)
继尹北图而为的是朱石君,依然不是刘墉或者纪晓岚。看来,尹之死并没有给刘、纪二人予多大的震撼,纪晓岚依旧在他的“四好”(一好书;二好烟;三好肉;四好色)里消磨时间;刘墉也在他自鸣得意的“三艺”(题跋为上;诗次之;字又次之)中自由地呼吸自由的空气。
朱石君看到和珅当道,朝政废(QI),官府衙门循庇同党,苍天百姓深陷水火的现实,穷思竭虑,辗转反侧,他立志要改变这个满目疮痍的现状。
尹北图的死使朱石君明白了:只可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鲁莽行事只会东窗事发引火上身。于是,朱石君开始按部就班地执行了长远的不可告人的计划。
这个乾隆十三年的进士、山西代巡抚日夜操劳搜集了乾隆的所有诗作,加以注释,逐首唱和,此事为乾隆知道后,乾隆喜出望外,曰:知我诗文之博大精深者,朱爱卿也。
朱石君因而被任命为“上书房师傅”,并专授皇十五子永琰之学业。朱石君终于可以接近皇族子弟了。
朱石君授永琰李杜诗篇、韩柳文章、苏辛词句的同时,更从《四书》、《五经》中阐发仁政爱民,国以民为本的道理,教永琰要“亲贤臣,远小人。”
永琰努力做到了。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顺顺利利地在官场上如鱼得水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清朝佞臣和珅终于栽在了嘉庆帝(即储君永琰)的手里。而谁曾想到或预料到,和珅竟然会跌倒并且从此一蹶不振在一个与他素无怨隙的糟老头儿一手操纵的计划里?
朱石君运筹了许久的计划在十年后化作了真实。用句时髦的话说,就是梦想成真,而在这“十年”里,鼎鼎大名的刘墉与纪晓岚又做了些什么呢?
他们除了搬弄一些诗文之外,大概并没有多大建树吧!刘、纪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中所体现出来的特定价值不可否认,但在直面和珅这一点上,他们就远不及尹北图和朱石君了。然而,尹北图却近乎在人们心里于销声匿迹,而朱石君也仅仅使被定型在一个地道的文人的轨迹上,亦为少数人所知,刘、纪与他们就大相径庭了,耀眼夺目直到现在。
这其中形成的反差多少有点令人难以接受。
能不动兵戈就置一佞臣于死地,这就是文人(朱石君是地道的文人)的厉害之处。如此,又怎能说人人柔弱(夏坚勇在《湮灭的辉煌》一书中曾不止以此表达了这个说法)呢?
可事实上,绝大一部分文人又确实柔弱,他们太过于现实太善于权衡利与弊,太深谙“往前一步是黄昏,退后一步是人生”的道理。以致于走任何一步路时,都难免要瞻前顾后东张西望一番。
恕我孤陋寡闻,我执意觉得,刘墉与纪晓岚就是典型的代表。可谓是集古代某些文人的两面性之大成。
本文部分内容参考余志刚《面对和珅》等文章或其他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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