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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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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4 12:3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那些爸爸妈妈的故事6

刘海莲《对曰》



三类体裁,三代情怀,迥然对话,却诉说着同一种一脉相承的脐带题材故事。
仅以此文献给我走过大半段最颠簸生命路程的母亲,以及成年成日看似劳而无功的天下母亲。


第一部      婴喃:第266天我甩开了一只飞碟

我无意闯宫
却被你有心留驻
266天
一环宫墙
一只如花如盘的的飞碟
泅着我

266天
我用身体和全身的力量
与水猛烈撞击
宫墙迸裂

266天
飞碟
飞快地收猎宫内宫外
全方位的养分
向我送出
而我       予取予求
就连你忐忑的心事
也一并吮吸

266天
飞碟
这圆形不轻灵的联系里
龟裂的速度加快
终于
宫门顺着血泊迅速摊开

壬午年六月十五日
宫殿坍塌
远远的
我甩开一只飞碟的追踪
逾越颓败的墙垣废墟       迈入
你的宇宙世界         
顿时
多了一颗小恒星
轨迹中
正发光          发亮
绕转着

我将自己的诞生高声朗诵成
一首诗


第二部        母呢:天下无不是的母亲?!

七月,我多了一个称呼 — 母亲。
母亲,这字眼,于我,自小很少提,亦很少写。自为人母亲后,这字骨眼常令我自我省视。仔细剖析,于我,“她”有三个阶段的情感与体悟。

( 1 ) 问:“天下无不是的母亲?”
        曰:“不然。”

负笈台湾以前,提起“母亲”这字眼,我是揶谕唾弃的,更甭论尝舔母爱的滋味。
我讨厌母亲。因为她总是按时喂养猪栏里的猪群而无法准时甚至无法提供我们温饱的三餐。
灶边永远有一锅找不着其它色彩陪衬的白粥陪我们十三兄弟姐妹等她至夜晚九时许为我们做豆芽炒豆芽青菜烧青菜,不曾混色渗肉聊胜于无的单调晚餐。
我讨厌母亲。因为她不曾出现于我小学课室外的窗子给我一道鼓励、袒护的凝望。
我讨厌母亲。因为她让我中小学作文课写“我的母亲”时总是自欺式的填写许多空空洞洞虚浮的形容词藻。我讨厌说谎,讨厌写“假”的母亲。
我恨母亲。因为打从八、九岁起,作业做不完的课余时间,我需像其他兄长那样投入溟溟漭漭的社会浮海,用稚嫩的心灵与小手去汲取早熟的人生经历、重量与压力。这些记忆及至稍长,仍像只巨大身形的鸦之翼影遮盖我成长的天空。
我恨母亲。因为她情愿用一身杯水车薪的体力去撑住漫天的乌云阴霾,抢收胶汁采撷杨桃,也不肯为我挑起年少生命里的八方风雨。
要说么,从小与母亲的情感都是冷漠平淡,几乎到达相敬如冰的程度。这场母女的缘分真的宛如一头欲理还乱纠缠不清的债务。
中三那一年,自六哥偷窃被发现被父亲掌掴被逐出家门的那刻起,更注定了与母亲干戈以对的缘分,仿佛退一步则成千古恨。彼此相互戮力地攻肠掠心,时而肉搏,时而刀兵。母亲认定我是这场家变的导火线。
半夜里弃甲曳兵败北时,无处容身的我,常独蹲坐在回教堂灯火通明的长廊等待天明,任由莫名的漆黑汹涌如洪潮淹没我的内心。
每一个上学的清晨,我用昨夜喂哺过剩的怨恨与愤懑生出无限坚强的力量,师长面前我永远是一名奋勇上进的好学生。多少年来无可避免与母亲征伐的岁月里,那些潮湿阴晦的青春时期,我把家和母亲当成一个羞耻的秘密。我把两者皆收藏于彬彬有礼、整齐得体的学长制服内。
一度,“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于我,是句谎言。我无法闭上双眼,告诉自己这是一句放诸四海皆准的箴言。于我,你是那“不是”的母亲!在我身上有着无数童年里过早承受难以补缀的伤痛。我无时无刻,清醒甚至带着咸涩眼泪味道的睡梦里,都在想逃。
逃离瘠瘦黄绿杨桃风里摇曳生舞的目光;逃离成日刺激一鼻子酸使人不得不去联想现实生活辛酸的腾腾胶味;逃离那些已经厌倦已久又无法烫平因干戈以对而生的伤疤皱痕的岁月。只有逃开去,秘密偷偷的去实现一个自幼执着的鸿鹄之志,心里才会生出一种十分骄傲和雄伟的背井的背叛力量,继续匍匐前进,生存。
几经辛苦,将近两年的手足重茧与胼胝,存足首年留学经费,一九九四年九皇爷哭泣的季节,淅淅沥沥天潮潮地湿湿的酷冷里,我义无反顾的冷漠淋淋漓漓地洒在你这“不是”母亲有点不舍的目光里。风里雨里,我终于成功逃离自幼你以支离破碎的体力、心神,努力补缀经营塑造但仍然挡不住四方风雨饱受袭击不温不饱的家。
长年来的怨怼与憎恨,告别式的落在下午三时北向的机翼上。属于眉宇间呼之欲出的青春叛逆、狂荡与飞扬跋扈,兀自迷茫炽炽地滋长着。

( 2 ) 问:“天下无不是的母亲?”
        曰:“……。”

五年熙熙攘攘的背井岁月,涵泳于孔孟儒学诗经敦厚的知识海,拍岸惊涛,多少个秋冬春夏的清晨里,遽然惊醒以后,环目四顾所找的依盼,竟然仍是你“不是”的目光与双手。我开始对早些年“天下无不是父母”的斩钉截铁的否定心志起了涟漪式的摇撼。沉浸于回忆里那些刻骨铭心的小角色的内在漂泊与凄凉,再次提问自己,忍不住微微哆嗦身子,却怎也答不上一个温言暖语的“是”字。
然而,经历一番游子颠踬倾扑的过程,生命遂蜕变,成熟,我能明白,任何人假若不去追求自我人格的完整成熟,单单依靠“做父母”的是无法使自己完美的。张晓风老师曾晓以大义,用几近敬虔生命高度怜悯的口吻这样对我说话:

如果你曾被家人所爱,你已了解那份美好,把你所承受的爱分给别人!
如果家人不曾爱你,你已懂得那份辛酸,那么,更试着去爱那些不曾被爱过而无限辛酸的人吧!

这一番话,沉淀了我孑然成长一路走来的无限辛酸与耿耿于怀。不能立竿见影的“爱”你,就且让我在遥远的异地学习“怜”你吧!你的老,你的昏聩,是我说服自己“怜”你更深更多的理由。虽然仅仅是寥寥几行的家书或几句的电话寒暄,我仿佛可以聆听出一道在时空与时空的交接处发出撞击关系渐趋巨大的回声。而那把用无数怨恨铸成的长剑,如今剑鞘一拔,刺不出一滩的鲜红,反倒溅迸出一涡的怜悯。只是自尊还苟延残喘地潜伏在深藏的意识里。
这些年,我的理性和我的情感成为一对可匹可敌可交锋两者互不相让相当旗鼓的力量。经岁月长年长时间的内敛与内省,情感常常被征服被震慑被并吞,四方汇集收摄而来的爱之真谛理智性的压倒性的镇住了我欲说还休欲辩不能溃不成军的情感破口。
爱,是不自夸,不张狂……。
我自鸣得意于自幼在现实生活底下熬炼出来的那副不惧悸抵档四方天际如箭镞的风雨的健壮身躯。从“讨厌”母亲开始。
爱,是不计算人的恶……。
我无时无刻不以法官定夺裁决赫赫高坐大声宣告的口吻对众人宣布母亲的罪名。
如果说,母亲于我有养哺之错,那自己这些年来不曾履行做女儿的责任,我又何“对”之有?所谓“爱”,定是符合有条件式的先得着后施予的“公平”定律么?求爱得爱固然好,没有求没有得过,还能施予,生命岂不更丰裕?
历经辛苦跋涉,几番几回的对话,我的情感彻底的败溃,打从心底的承认自己的无知与骄傲。


( 3 ) 问:“天下无不是的母亲?”
      曰:“然。”

大学毕业结婚至继续升学于狮岛,和母亲空间上的距离无疑是个大跃进。一水之隔,一堤之衔,和母亲碰面的几率也比较频繁。家常喧哗与颠簸的婆媳婚姻路,常从母亲低切压抑的声调中娓娓流出,宛若水龙头滴淌出来落在特别凝重的空气里的水。这是一份如离婚数载又重拾旧欢的老相好的尴尬情缘,说什么两者之间都存有许多的矫情。
就比如说,每每拎着母亲早已准备好的一袋新鲜生果或几株她自己亲自种的青菜驾车归返夫家时,我有一种耄老母亲在赎罪又或补偿的意味。而母亲呢,也一直处于见外的与我独立共处或出外。偶尔思绪落至不断对旧记忆的内容抽丝剥茧时,我甚至把它解读为一种矫饰乔装之爱,是为和平共处而生。
这样的一种略带别扭的关系,维持了两年多的光景。相安无事。刀光剑影也不再。
直至泱儿的诞生。我再也寻不着任何理由来搪塞这条浓于水的血流汩汩然透心奔流而来。
夜里忍住浓浓睡意不耐烦地摇晃沙笼,只为止住那唯一震耳欲聋的嘤嘤哭声。不果之时,老屋横梁并列垂悬的四条沙笼四张摧肝裂肠的饥饿小口,还有躺在大大床板上打呼梦呓的九张嘴的画面,会跳接回来随着鼻酸眼胀的浮现面前。
泱儿食奶不顺又或拒绝担忧之余,我忆起裂唇崩齿破嘴一直无法如常人饮食至成年的么弟,母亲是如何歇斯底里焦虑不安地喂奶的?
想着,忆着,无数个唱摇篮曲的夜里,我竟是哭着唱的……。
母亲的一双手,洗、切、烧、炒、扫、缝、喂、哄、骂、鞭、踹……,人或生畜或植物,哪个是最好最少缺漏的优先次序?在父亲几乎长年过埠工作的白天黑夜里。
没有学历,没有知识,没有家世,母亲于当时或现今的社会都属庸俗之辈,无法高雅起来。她的任务就是蓬头垢面整个人整颗心栽入整头家的衣食住行与琐碎小事的行列里。她的任务使她分身乏术最后引至亲情的四分五裂。
母亲呵,你真可“怜”……,不,是可“爱”,是可敬,在我为人母亲以后。
这么迟来的最颠簸的领悟,虽足以补缀你(我)过去生命里千疮百孔的记忆,但仍请接受女儿愧疚的致歉……。因为我曾任性执意的向你洒出排山倒海的刀剑砒霜,伤你,害己,彼此忍痛吞悲之余,冷不妨今生今世如斯靠近的母女情缘,竟被我的骄傲无知拉扯得好几个世纪遥远好几十层的咫尺天涯啊!
母亲呵母亲,我已开始介入与融入母亲的角色。
我可以断定:“我是真的真的‘爱’你!你‘是’我母亲!”
我的刚愎倨傲如熔岩溶解,冷却。
望着那张熟睡无邪的小脸,我知道,泱儿是幸福的。
我愿意让他完全享有母亲的一双手专为他所做的一切。虽然,我曾拥有过一双共享共分甚至轮第不到的母亲的一双手。
但,不再怀疑,每双母亲的手写的尽是牺牲。这双手,容纳五岳三江。艰辛跋涉,为儿,为女。


第三部        姥叨:一部小说的开始

看着她还不甚熟练的手撩起上衣,一面手忙脚乱地安抚着肘弯中正在哼叽的宝宝,一面嗫嚅嚅腼腆地用自己的手肘,明知盖不满也去遮掩那两粒巨大浑圆的乳房。
我别开过头去。体谅的。
长这么大,心事都甚少赤裸以对,难道现在要她若无旁人明白无误地呈现属于自己身上的部分隐秘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乳汁芬芳,浓郁绵软,鼻头猛吸一下却又似有若无。
就是这阵倏现倏无的奶香,牵引着我的思绪悠然归去。
我的孩子,包括她,个个吮吸长大的,都是那个伸长脖子顶着一顶蓝帽子的苏格兰女人提来的一桶桶红字牛奶。一样的奶白,空气中却怎也溢不出那股肿胀洋溢过分的母性的味道。
四十多年了。我无法忘记,那些挂着胸前两道源远而流的乳汁,置嗷嗷待哺的嘤嘤哭声于百里之外家婆之家,径自昏天暗地的操刀网罗一桶桶一杯杯的乳白胶汁,又或林宽谷深的蹿奔采收一箩箩一颗颗青黄不匀的杨桃的日子。风,徐徐吹徐徐的吹,我任由那一阵阵的奶香裹藏在胸臆底天蓝色的膨胀的血管表层下面。
我曾无数次被那股奶香气味弄至心碎背屈。就像为每日每月每张口的生计张罗的感觉一样。
四十年后的今天,我的心依然碎我的背依旧挺直不起。因为,生产后次日起马不停蹄劳作的后遗症;因为……,面对成群的儿女,那股挥之不去不随岁月淡隐仍旧潜窒在我胸前教我心不安立不挺的歉疚感在隐隐地作祟。
八页窗的毛玻璃,从我这角度望去,仍然清楚看见宝宝的一只手扶助妈妈的乳房,那只手又干净又娇嫩,抚在乳房的外侧,在夕阳余辉下面不像是被照耀,而是乳房和手自己放射出光芒来,有一种半透明的晶莹效果,近乎圣洁。这一幕瞧进眼帘,就好象足以弥补了一些过去曾经错过的什么什么。
她开始拽衣。我听见一阵悉嗦。
“妈,你在细细碎碎念叨啥?”她仍带点羞涩的问。
“没什么,我只是高兴自己做了姥姥而已。唐山那里不喊外婆的,你知么?”我继续把视线焦距在宝宝身上。小嘴里吐出奶的泡沫,偶尔也吐出一些单调的听不懂的声音。忽而又将其中一只小手耸成小拳头塞进嘴巴,磨蹭还来不及生齿的牙龈,磨着擦着,满足地渐渐入梦了。
小手晃在小半空。我轻轻抚摩那一只只柔软、肥白,露着五个小小笑涡的手背、手心和手指。左眼儿瞥了一下自己攀满枯藤的右手。
我明白了。
母亲的手,写的尽是牺牲的字,应该可以凑作一部最起码的中长篇历史小说吧。小孩的手,写的应该就是希望的字了,属于一部尚未落墨还未定型创作空间尚宽旷有余的小说吧!
“鸡汤和红枣贵圆汤也差不多炖够钟点了……,走吧,去吃吧,凉了不好……。”我轻拍她的手背轻声的说。
眼乍看。
质疑。
审视。
笑。
呵呵,她也开始酝酿一部文学作品了。
“妈,你笑什么?”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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