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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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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5 08:31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哀鸣终止!

哀鸣终止!
(作者:丁云)

1)
老爸那双涨红的眼睛牢牢瞪住阿伟!
老爸的眼睛一向是灰灰濛濛的,毫无意识,只残余一丝对生命的疲惫感,对活下来的无奈,以及对病痛的无限忧伤。可是,那是错觉么?老爸这次瞪住他的眼睛,怎么可能透露什么?哀求?怨怼?长期的病痛折磨,他怎么可能还有清醒的意识?怎么可能清楚表达自己?
阿伟年轻时当过军人,派驻海外时曾经饲养过一只牧羊犬。一次车祸,狗的一只脚碾断了,腹部也被撕裂,流血不止。看情况即使送医,存活率也不高了,阿伟抱住不断哀鸣、簌簌颤抖的狗儿,为了减少它的痛苦,他挣扎半响,终于狠狠地箍紧它的脖子,终结了它的生命。
哀鸣终止了!
眼前这位中风、患癌,也得了阿茨海默症的80岁老人,使得阿伟心力交瘁。因为他刚好失业,六个弟兄姐妹便各自凑点钱给他当生活费,他毅然挑起照顾老爸的责任。开始他还能承受,渐渐老爸甩饭盘、甩尿壶、辱骂、哀嚎,也动不动自己下楼闹失踪,害得他需报警,然后去警岗领回他。
阿伟45岁了,难道为了爸爸,牺牲自己的幸福么?
他又想起那只牧羊犬……
他的手渐渐伸向老爸,准备箍紧老爸的脖子!

2)
早晨他推着轮椅陪着父亲去医院看医生。
因他父亲已经四天没大便,肚子胀、没胃口、痛苦不堪。医生检查繁琐而冗长,然后是等候诊断结果,安排去作灌肠通便,完毕后去排队拿药,折腾了老半天。阿伟不能借着划手机游戏来排遣时间,因为父亲总是瞪住他,刁难地不断问他:“还要多久?医生怎么说?我是不是要死了?……你会嫌我烦么?你会不会不要我啊?阿伟,我活着真是个累赘啊……”
他只能沉默以对。
任何一种回答都可能激发父亲的情绪。然后会问更多问题:“你哥哥姐姐为什么都没来探望我?他们真的忙到这样吗?还是……在数算我走的日子,把我送进火化场就一了百了?以后……怎么办?他们都信教去了,我的灵位到底谁要供奉?”
他只能看着池塘里的鱼。他不能回答父亲的任何一道问题。
终于挨过五个小时。回的时候打算去乘搭德士,但父亲突然又有意见,说要坐轮椅回家,沿路可以看看周遭风景,“好久没在附近走动了。”天呀,那是三公里的路程啊!他只好推着轮椅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幸好太阳不晒,又有树荫。走着走着,到了十字路口停下。只见繁忙的巴士、德士、汽车、电单车、电动滑板车、脚踏车呼啸而过,他停驻在交通灯前,行人绿灯好像恶作剧永远都不会亮起。
他无由地感到深深悲哀。像他这般年纪,有机械工程文凭,又曾在军队服务10年,理应在事业上冲刺吧?当个部门主管绰绰有余,偏偏卡在这人生的交通灯红灯前,动弹不得。有些像他这般年龄的,早就买了公寓,娶了美娇妻,孩子都上小学了。但他还是孤家寡人。
他望了望父亲,这个“累赘”,这个阻碍他寻梦的人!
绿灯终于亮了,他快步推父亲轮椅过了马路,冷不防闻一声尖锐的鸣笛,一辆救护车“呜呜”随后冲过去!他紧急止步,吓出了冷汗。只见救护车“呜呜”拐进他们居住的组屋区。他推着父亲继续走,来到一组屋楼下,救护车就停泊那儿,只见救护人员急忙把一名老者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迅速“呜呜”地驰走了。
“又有老人出事了。”
“是跌倒?还是中风?”
“有没有盖布?不会是死在家中吧?”
邻居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老了,就该走了。”父亲喃喃自语。
他的悲哀感更重了,来到自己的组屋前,按了电梯。
救护车“呜呜”声催命似的逐渐远去。

3)
阿伟再度偶遇她,那个叫丽娟的女子。
初次的相遇是在医院。他推着父亲,他推着母亲,都在排队等候拿药。两人打了招呼,后来像是有缘的,在德士站等车又遇到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换了彼此的“情况”。她知道他父亲中风瘫痪,又患癌,又有失智症。他知道她母亲也中风,也动过心血管手术。同病相怜吧?都照顾着家中有病的老人,都搞得心力交瘁,都像搁浅在沙滩上的舟子,望海兴叹。
再遇到她时,她母亲已经去世了。
丽娟会淡妆打扮,变漂亮了,像朵鲜花重新绽放。这样说也许不好,应该是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吧?她整个人不再死气沉沉,开朗了,当然更有魅力了。她透露她已经回到职场,在一家眼镜店当验眼配镜师。“啊,说真的,照顾母亲四年,重新领薪水的感觉特别好。”她慷慨请他喝咖啡、吃东西。
两人天南地北无拘无束聊着,聊电影、聊音乐、聊人生。
“你多久没去看电影了?”
他怔住了,无法回答。
一股悲凉笼罩他的脸。
她突然问:“你多大年纪?”
“呃,我45了。”
“哦,45?看起来老气,不要紧,我35,我们蛮配的。”
他有些失神,她在暗示什么?或嘲弄什么?
“呃,为什么是你挑起照顾父亲的责任?”
“我们一家有六个弟兄姐妹。我最小,是个浪荡子。年轻时当过军人,被派驻外国,一直逍遥自在的。直到我父亲中风,我是家中唯一单身的,哥哥姐姐都成家了,因此我们商议之后,他们五个人各凑一点钱给我当生活费,让我承担起看顾爸爸的责任。我那时刚刚失业,对父亲也有份愧疚感,觉得自己对这个家没有尽半分责任,半分贡献,好吧,这就接受了他们的提议。想一想,父亲中风,又得了癌,又失智症,大概时日无多,就让我在他临终前,这段日子好好陪伴他吧!”
“多久了,你爸爸这样子?”
“快要十年了,他还好好的。”
“你很累吧?有没有考虑过请个女佣、看护之类的?”
“现在也有请个女佣,但爸爸只要我,才肯吃药,才肯冲凉,才肯吃东西。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认不出我是他儿子。我跟哥哥姐姐开过家庭会议,我照顾老爸十年,够了,是不是应该让家里其他人接手?但吵来吵去,都没有结果,我依旧卡在这儿,摆脱不了。”
两人都默然了,搅拌着咖啡。
“呃,你刚才说我们蛮配,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害羞地笑了。
他心动了一下。搭车回家的路上,沿途他开了手机听着《理想》——理想今年你几岁?你总是诱惑着年轻的朋友,你总是谢了又开,给我惊喜,又让我沉入失望的生活里。理想永远都年轻,你让我倔强地反抗着命运,你让我变得苍白,却依然天真的相信花儿会再次的盛开……。

4)
——理想,今年你几岁?
——花儿会再次盛开吗?
他无言地哽咽了!你——还能诱惑着我这残破衰竭的生命么?
丽娟的母亲死了,她重新回到职场了。
45,她35,其实这不是暗示,简直是明示了。这样的女子,准是老天送给他的礼物。他年轻时,飘浮浪荡,游戏人间,恋爱几次都没有结局。45岁了,突然想有个家!丽娟就是那个女人了,还等什么?他渴盼跟她上电影院看场电影,去听新谣音乐节,在滨海湾漫步,在树荫下亲吻。当然,他们也可以去结伴旅行,去哪里?去北海道,圣诞岛?还是北欧?但这一切,都是空想啊——因为,父亲随时会半夜惊醒,摇铃!呼叫他!或者摔东西,骂粗话。“阿伟,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这个死夭寿仔,你不要不理我啊。”
父亲最近吵着要去以前旧的xx甘榜看一看,他跟他说,xx甘榜早就不在了,现在都建了美轮美奂的公寓。父亲又说想去游金马仑,去瓜雪看海,去吧生吃肉骨茶。年轻时的记忆历历在目,就是忘了眼前的儿子是谁?忘了自己是个病人,是个每天跟看医生、吃药、打针、纸尿片、呕吐、便秘、疼痛、嘶叫、甩东西有关的80岁老人。
是错觉么?老爸的眼睛仍然瞪住他!
他的手继续箍紧老爸的脖子……
老爸的呼吸急促……此刻,却骤然听闻恰像那只牧羊犬垂死的哀鸣!他几乎遗忘了,当他箍紧那只牧羊犬的时刻,狗儿清澈的眼珠看着他,淌出眼泪,它似乎不愿死去,持续发出一阵阵像婴孩的无助的哀鸣!他要紧牙根。“这是为你好,洛基。这是为你好啊,洛基!这是为你好啊……”
怀中的老爸,继续发出像牧羊犬的哀鸣。
阿伟惊悸地,松开手,崩溃地掩脸痛哭。



稿于新加坡
30.1.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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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发表于星洲日报“文艺春秋”(4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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