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南洋网



 
标题: 『海外华人』 [原创文学]伦敦辍学记(连载)
雪梅
超白金会员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UID 1209
精华 27
积分 17971
帖子 8281
威望 9439 点
阅读权限 50
注册 2007-4-18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07-7-20 12:16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二十三)
  从十二月开始,英国正式进入了圣诞节备战阶段。商场纷纷把仓库里屯积一年的衣服扒拉出来,抖抖灰尘,贴上“On Sale”的标签。许多原先不知卖些什么的店铺一夜之间改头换面,挂上眼花缭乱的圣诞装饰品,卡片,圣诞树等,陡然变成了Christmas 专卖商店。街上的人数骤然比平时多出了一倍多,把街道填得水泄不通的。中国来的土鳖不由要感叹:原来英国也有这么多人!平时真不知道都藏哪去了。窈窕女子的手里多了大袋小袋的服装,仿佛都是白送的一样,圣诞节给了她们最充分的购物理由,不论是贫穷或者富余,那是她们今年圣诞收获的自信,来年圣诞压存箱底的回忆。妈妈们终于答应带上顽皮的孩子们一同上街,不久孩子们的手上多了各色稀奇古怪的玩具;还有所有为家人挑选礼物的人们,他们绞尽脑汁,只恨不能变成家人肚子里的蛔虫,把他们的心愿一一看透。他们打开钱包,合上钱包,打开钱包,再合上钱包,钱进进出出,脸上的幸福却一点点堆积起来。
  
  天空似乎被人们冷落了,阴沉着脸,冷不丁要飘几粒雪花下来。可这丝毫不影响人们的好心情。Croydon的镇中心一夜之间多了一棵10米高的圣诞树,五彩缤纷的,下面围了许多人, 有的仰着脖子看树,有的踮着脚尖看表演。我不知被什么人推到人堆里,前后左右都是肩膀。孩子们被爸爸举到了脖子上,一个碰我一下,一个踹我一脚。我在人群里弄出了好大的响动,遭了好多白眼,才终于挤了出来。我看见街边的长椅上栓了一只纯白色的小狗,哼哼唧唧的,一脸落寞的样子。我一阵心疼,上前蹲下,摸摸它的小脸儿,拍拍它身上的雪粒,嘻嘻的冲它傻笑。忽然绳子被一只手解开,我抬起头,一个穿红色高领毛衣的男人冲我笑笑:“You all right? Happy Christmas!” 小狗儿兴奋的舔着它的主人,滴溜溜的围着他脚下转。我站起来,朝他们挥挥手,艰难的笑了笑。直到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我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 “Happy Christmas!”
  
  回到餐馆,听见老板和大厨也在厨房里嘀嘀咕咕的,合计着这个圣诞如何打发。我一转身闪了,到门缝下去找我的信。只见一封Loughborough的大信封躺在那里,赶紧去撕信封,心里一急,手也哆嗦起来,嘶的一声把信封从中间撕裂了一个大口子,纸片撒了一地。我慌乱的趴下去拣,依稀看见一张纸上赫然印着:“I am please to informed you that you have been offered the Master degree on……” 我揉揉眼睛,再看;猛掐自己一把,再看;眼泪像关不住的自来龙头,哗啦哗啦的流下来。顾不得巨额电话费,直接用手机拨通了回国的电话,妈妈在那头只不停的说太好了太好了,然后就说不出话来。老爸最平静说我早料到了,我的女儿怎么可能不过呢。挂了电话,我犹豫了两秒,拨了Johnny的电话,Johnny说什么时候毕业典礼我陪你去吧,我说没问题,两个人都是欢天喜地的。我还亢奋着,握着手机还想再拨,却不知道该播谁的号码,最后决定给David发了条短信。所谓“短信”,自然是以短见长, 罗罗嗦嗦的长篇大论就有损短信之精邃,而应改称“长信”或者其他什么的。据说成都一男子用短信的形式给女友发情书,表达浓情蜜意,一日千字有余,一月要用坏三个键盘,爱心足以惊天地泣鬼神。而我向来把短信当作电报来发,不但惜字如金,反倒连标点符号都省吃俭用。“Iv got the degree.” 我如是发。“Congratulations!” 对方还要简练。
  
  期盼中的惴惴不安之后,人们总要有些庆祝的仪式,以纪念这漫长的等待。有如大龄男女结束了几年的爱情长跑,如愿领了一张薄薄的证儿,捏在手里,心里多半有些疑惑和无聊,这难道就是大家苦耗多年的么?叔本华说过:人生就有如在一个火炭烧红的环形跑道上不停的奔跑,跑道上间或有几站冰凉的清泉,以供人们休憩而不至厌世而死,而短暂的停留之后,所有人都必然踏上漫漫的征程,继续在火炭上奔跑,奔跑。人们多半看透了这短暂的快乐,并有意无意的要把这快乐延续得更长久些,于是试图把这快乐升华到一个又一个的高潮。仪式就是最著名的一种方式。比如世纪婚礼,开幕庆典,开学Party, 毕业典礼等等,每一个仪式象征着清泉和火炭(快乐和痛苦)之间的某种过渡。
  
  而仪式总是要花钱的,且是大量的钱。我很惊异在人类的发展历程中,大部分的痛苦来自于为金钱而付出的劳动,而大部分的幸福也来自于挥霍金钱所带来的快感。用某种长期的痛苦去兑换某种瞬间的快乐,自以为智慧的人类永远做着亏本生意。并且沾沾自喜。共产主义什么时候到来呢?
  
  我花了大量的英镑,给自己预定了一套毕业典礼的袍子,一套毕业照相。幸亏口袋里的银子有限,否则我必然要定购毕业香槟(够买两瓶XO),毕业T-Shirt(够买100件地摊货), 毕业DVD(够买200盘中国盗版盘),甚至专人摄像师,一路跟拍我的行踪,体验一下大明星被狗栽队跟拍时心里欲擒故纵,半推半就的心情。我忽然没有了交论文的压力,便井井有条的策划起自己的毕业典礼,这种一生一次的大事,如何也不能亏待了自己。David没问我意见,默默订好了去Loughborough的往返车票和宾馆,我知道以后大吃一惊,想起原先对Johnny的承诺,只恨自己没长大脑,懊恼得要去投河。只好暗暗盼望Johnny忙碌中把我毕业一事忘了,忘得越干净越好。
  
  顺便问了其他同仁们,江南告诉我,小高和小王等不及毕业典礼,决定提前回国。我很意外,想起昔日的时光,光阴飞逝啊,不由心里一恸,便一口承诺去机场送送他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本帖最后由 雪梅 于 2007-7-20 12:18 编辑 ]
顶部
雪梅
超白金会员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UID 1209
精华 27
积分 17971
帖子 8281
威望 9439 点
阅读权限 50
注册 2007-4-18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07-7-20 12:19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二十四)
  送小高那夜我失眠了。
  
  我望着天花板和四周桔红色的廉价墙纸,辗转反侧。台灯射出同样桔红色的光,微微弱弱的,像一支将灭的烛火,把房间的冷清照亮。我在一片冷清里无处可逃。窦文涛和两位嘉宾正在谈论种牛繁殖的问题,笑笑骂骂的热火朝天,那声音从电脑里渗透出来,凉丝丝的,仿佛从地狱里传出的一般。我听见他们说一头种牛每年要搞上成千上万的母牛,有是惊诧又是羡慕。我想英国的种牛恐怕没有这样的福气,它们此刻正在干什么呢?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小王的模样,那么清晰。2002年中秋节的傍晚,北外的东门口。我穿着银灰色的风衣,他踩着二十八寸大自行车,尖脸,大瘦高个,有点狡猾的模样。他说话的兴致很高,唾沫横飞的,使劲怂恿我去找某某中介公司。我礼貌的微笑,偶尔打断他问一些很菜的问题。后来他踩了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骂道:妈的,又是个拖。
  
  我又想起2003年9月,小王在拉夫堡出了车祸,打了石膏像尊木乃伊一样横在床上。这才才终于确信他不是个传说中的拖,而千真万确是个穷留学生,并去宿舍探望故人。由这次探望故人竟然也认识了许多许多的新人,包括人多时安静人少时罗唆总的来说很烦人的江南同学,帅到惊动党中央的Mike同学,还有几个深陷绯闻不可自拔的女同学们。之后一年中大多数周末,他们像蝗虫一样飞入我的厨房,一阵狂轰滥炸之后发明出许多知名的不知名的诡异菜式,横扫一空。还有那难忘的二十三周岁生日,一群穷鬼忍痛买了拉夫堡最贵的巧克力蛋糕,把鄙人感动得像个初恋中的高中生。之后小王骗到了漂亮率真的媳妇小高,蝗虫大军又增加一员干将,我们在飘着鹅毛大雪的大年初三,用发面(而不是plain flour)包出了比包子还大两倍的芹菜猪肉饺子,并嘻嘻哈哈的吃了个精光。还有单纯爽朗又有点小迷糊的小明,在一起那些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日子,还有同游威尔士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如果说我在英国留学的岁月中还仅存些许的快乐,那么这些回忆就是全部了吧。而此时此刻,我看见这些记忆中从不曾被遗忘的时光,仿佛空中那愈飞愈远的风筝,正在离我而去。小王同学,几个小时以后会带着他美丽的媳妇离开伦敦。我知道在不久的日子里,记忆力所有美好的面孔和声音都将离我而去。我们一群人在英国被上帝莫名其妙的凑到了一起,吃吃喝喝疯疯闹闹,度过了许多难忘的时光。那些关于美好的回忆,应该不在我此刻记录的范围之内,今天的主题——是告别。
  
  我醒着,想着,辗转着,竟也迷糊过去。忽然闹钟大叫起来,鬼叫一般。我一看时种定在了早晨6点,于是跳起来。
  
  Croydon还没有被曙光完全照亮,只似醒非醒的吹着冷气。这冷气从裤管里钻进去,钻心的刺骨。我一个人踩着冰冷的马路,往火车站方向挪动,只听见自己寂寞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冷气里回荡。火车站依旧冷清得可怜,零星几个赶早的人一律裹着围巾,缩着脖子,面无表情的在站台上跳着脚以抵御寒冷。铁路工作人员披着笨重的大衣,撮着双手,呵着白色的水气,来来回回的从我眼前走过,偶尔碰我一下,仿佛我不存在一样。站台上的咖啡小店Lemon Tree已经亮了灯,我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有人在忙着,咖啡在温暖的炉子上煮着,各色面包黄澄澄的,很诱人。我不由推了推门,却推不开。里面的服务员冲我指了指墙上的钟,我泻了气,被这温暖一下挡在了门外。我一个人坐在站台的长椅上巴望着清晨第一班火车,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正是十足的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场景。好在,我已经在多愁善感中历练了这么多年,还可以把一切情绪都控制在面无表情。毕竟,空气中是弥漫着那么一种味道,我们相识不深,却已行将告别。
  
顶部
雪梅
超白金会员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UID 1209
精华 27
积分 17971
帖子 8281
威望 9439 点
阅读权限 50
注册 2007-4-18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07-7-20 12:19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二十五)
  
  我在地铁上被冻醒,睁开眼睛看见周围的人也个个在打冷战。一个中年母亲正一脸哭丧相的抱怨空调的质量,同她有几分夫妻相的男子不耐烦的望着窗外。这趟地铁的设计很普通,两排座位,面对面。在我看来如此构造却匪夷所思,它使得座位两排的客人不得不面临一个尴尬的处境――如何去妥帖的摆放你的目光。许多人尽管在拥挤的地铁中历练了许多年,依然无法适应彼此赤裸裸的彼此对视。于是各类报刊杂志销量暴增,人们各自佯做不觉的埋头苦读,勤奋之程度连六月里的Chinese高三学子还要自叹不如。偶尔不幸中目光轻触,也要虚晃一把,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放散瞳孔,将目光努力聚焦在对方身后的某处,做冥思苦想状或心不在马状。而在更多的时候,我则倾向于死死盯住一个对象,不论是蟀哥或是大马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仔细打量一番。管他难受不难受,好受不好受。我很惊诧这许许多多的灵魂,各自寄居在这千姿百态的身体里,而他们或灵动或呆滞的眼光,正有如我审视他们一般审视着这个花花世界,或喜爱,或厌恶,或无动于衷。我知道他们的世界与我无关,我知道他人对于鄙人,很可能只是个地狱,而我们却不得不与他们共生共存。多么无聊。
  
  终点站是Heathrow机场。我绕了几个Terminal一周,上电梯下电梯N次,耗费电话费N磅,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小王和小高。小王似乎又掉了膘,把原先就瘦长的脸拉得更尖了几寸,有几分才智过人的模式,咧嘴一笑像极了过街天桥上买碟的兄弟。而下身却不成比例的臃肿,好像有意藏着腋着什么见不得忍的东西在怀里。
  
  “你这穿的什么衣服?怎么怪里怪气的?”我握了小高的手,却很为小王的奇异装束震撼。“这你就不懂了。我里面可穿了5条裤子,7件衣服。”小王一边得意的说,一边把领子里衣服的层数一一亮出来展示,以证明所言不虚,“靠,别看就呆了一年多,东西倒攒了一屋子,哪个丢了都心痛。行李铁定是超了,我把重的全搁身上了。”小王说着拉开外套的拉链,内置口袋里果然塞满了充电器电池随身听录音机等等金属质重物。手上还攥着两条耐克外裤,猜测是没能舍命穿进去的。果然和买碟的装束大同小异,只不过买碟的大哥不至于如此强悍,竟负重十几斤上路。小高只简单带了一个箱子,中规中矩的,和一般出差看不出分别。我和小高都不禁要担心小王会不会在飞机上窒息而死,或者顽强生存下来,却在严冬长了一身痱子回去,议论了一番没有结果,只好默默为小王祈福。小王则是很坚忍的表情,并一再嘱托小高好好照顾他的两条耐克外裤,将他们顺利带回中国。
  
  小王飞上海,聊不了一回就听见登机通知。我和小高用了吃奶的力气外加生孩子的力气,才帮小王把背包弄到身上。依旧歪七扭八的,不成样子,仿佛一个搭凑得十分愚蠢的橱窗模特。小王急了,使劲跳了两下。这一跳,浑身上下的金属物件都乱响一气,仿佛一个快要散架的自行车,各处部件眼见就要坠下。吓得我和小高死死把他摁住,一把推进安检处。远远见他腿关节被5条裤子崩得笔直,呈一条斜线越走越远。我和小高使劲的朝他挥手,把手都挥麻了。噢再见了朋友,再见了拉夫堡大学,再见了英伦岁月。小王拖着沉重的身子,艰难的回了几次头,也许是看小高,也许是试图努力记住这一天,这一刻,和此刻的心情吧。我和小高直到完全看不见他的背影,才泱泱的离开。
  
  小高首先找了个垃圾箱,把两条耐克裤子尽数塞了进去。
  
  
顶部
雪梅
超白金会员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UID 1209
精华 27
积分 17971
帖子 8281
威望 9439 点
阅读权限 50
注册 2007-4-18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07-7-20 12:2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二十六)
  毕业典礼那晚我试了一下衣服,顿时吓出一头汗。裁减得体的腰身被我一衬,浑圆的像个汽油桶。猛吸一口气,硬把自己装进裤管里,正要得意,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愣是把直桶呢子裤穿出了紧身裤的效果。不小心吐一口气,腰身不由横长两寸,裤线痛苦的哼了一声,像是一溃千里的前兆。我心想糟糕,赶紧提起一口气,再不敢随意呼吸。我已经在松松垮垮的运动衣裤内蜷缩了许多日子,我无法忍受自己打扮得像个奥运冠军似的去参加毕业典礼,更无法接受许多年以后校友们指着照片中一个可笑的人影说:“瞧,就是那个傻×。”想到这一层,我也顾不得许多,一咬牙,干脆把秋衣秋裤统统脱掉,使劲提着那口气,重新缩回到正装里。
  
  一出门我立刻后悔了,外面冷得揪心。那种揪心的感觉几乎麻痹了所有可以产生感觉的器官和神经,那一刻我只觉得烦躁极了,所有的理性正离我远去。那天,那地,那人,那声音,色彩,空气,什么都那么穷极无聊,那么不堪忍受。我害怕冬天,憎恶冬天,我不明白如此酷寒里人类的滋生能力依然如此之强,要知道世界上大多数的病菌霉菌正被寒冷驱赶得了无影无踪,而我周围竟是满眼满地的人影窜动。这些人影在地铁门口聚拢起来,又扩散开去,无规则的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看见一个推着箱子的人直直的冲我走过来,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积攒在胸口的怒气冲他一鼓作气的狂喷出去,然而最后一刻我没有,因为经验告诉我情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东西,你玩弄它时,那叫借景抒情;你被它玩弄时,那叫无病呻吟;虽然生命中除此之外似乎别无他物。
  
  从King’ Cross地铁站到火车站有一段距离,步行也需要15分钟。看一眼手表,彼此都有点慌乱,于是拖着箱子朝火车站方向一阵疾走。我踩着脚底的路,想起了四个月前交论文的那个清晨,同样的匆忙,同样的疲倦,同样的神不守舍。只是如今更冷了些,身边又多了一个人陪伴,尽管我们甚至顾不上说话,也懒得说话,如逃难一般,只管各自埋头狂奔。
  
  一看到火车,立刻条件反射的打起了呵欠。不记得有多少时间,我一半以上的睡眠都在火车上度过,于是看到铁轨上的长物,难免有见到被窝的冲动,很想立刻一头钻进去。我很快自顾自的睡死过去。
  
  拉夫堡的站台小小的,只有两节车厢长。我们挤到开门的车厢口,等着火车徐徐停下。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车门开了,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一点没变,我嗅到了拉夫堡熟悉的气味。有时候一种气味会让人回忆起某时某刻的某种心情,这种心情往往是含糊的,唯一能够肯定的是那心情发生的时候一定伴随着这气味的,然而心情却在时间的涤荡中渐渐淡去,仅仅留下了这有关气味的记忆。我嗅着这气味,试图去寻找更多有关这里的蛛丝马迹,那不经意穿过发梢的风,那凑巧勾住衣服的枝丫,那偶尔被路人踩死的蚂蚁,那些擦身而过的陌生人,那些笑过哭过的面孔,那些手心里仅存的温暖……它们曾经那么真实的存在过,就仿佛我此时此刻能感受到的当下瞬间,而我知道终有一天,时间层层叠叠的翻卷而来,会裹着所有的尘埃历史连同我一起远去,最终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雨水把这个小镇打得灰蒙蒙的。我不由打了一个哆嗦。旅馆离校区很远,我们先是搭错车,之后又下错了站,两人站在一片空旷的荒野里,举目张望,横看竖看都看不到旅馆的气息。在这个国度,不论是小镇如拉夫堡,还是大都市如伦敦,楼房都稀少得可怜。如此一来,好坏参半。好处是视野清静了不少,坏处是你很难通过标志性建筑来定位方向。就像现在,我们分明知道方圆500米内有家旅馆,可偏偏寻不着它的踪迹。多么懊恼。前后这么一折腾,我们愣是在雨水中徘徊了半个钟头,才终于在一片停车场后面发现了一个牌子,上面赫然写着Hotel。
  
  我们把行礼一丢,急急的往学校赶去。校园一点没变,依稀是我梦中的模样,还是那样傻大傻大的。草坪上零星有几个人,裹着大褂子,顶着帽子,一看就知道是今天毕业的学生。他们极尽其想象力,正摆设出千奇百怪的造型,或站,或坐,或躺,或拥,与亲爱的母校做最后的告别。人群拥簇得最严重处,正是毕业典礼的核心大厅。我挤到门口,许多手在眼前挥动,许多熟悉又陌生的年轻脸庞在眼前滑过,似曾相识又彼此喊不出名字。我仿佛一下子被揪回去许多时光,身旁还是从前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言论,只是大家都换上了统一的长褂子。想到这里发现自己竟然没穿褂子,插在人群里一副不伦不类的样子,慌忙也去领了一件。 一个老派绅士作风的中年男人帮每一个人穿戴整齐,轮到我时,他很从容的替我别好别针,然后望着我的眼睛说:“棒极了!以后你的孙子看着今天的照片,会为你今天的得体的穿着和气质而骄傲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例行的祝福,在那种环境里,这样的话语真的很煽情,感动得我几乎流下热
顶部
雪梅
超白金会员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UID 1209
精华 27
积分 17971
帖子 8281
威望 9439 点
阅读权限 50
注册 2007-4-18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07-7-20 12:2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二十七)
  
  礼堂里闹哄哄的,穿褂子的没穿褂子的抱成几团在拍照。大屏幕正在播放一个学校的短片,画面和配乐都很豪迈,以史诗般的气势,煽动性的口吻讲述拉夫堡光荣与历史,昨日与未来。而我们,正是这段辉煌历程的见证者,过去在我们脚下沉淀,现在在我们脚下凝固,勇敢跨一步,美好未来近在咫尺。勿庸置疑。大家看了都很受鼓舞,精神为之一震,恨不得立刻投入热火朝天的工作中,大干一场轰轰烈烈的事业,仿佛刚听完俞敏洪同志的法囵讲座,事业心和虚荣心都膨胀到了极限,拿着指南针都找不到北。
  
  
  
  人群忽然肃静下来。猛回头,只见一群罗马教皇打扮的男女从礼堂后门入场。全体起立,掌声雷动。罗马教皇打扮的人群从我们中间穿过,其中手持唐僧法杖的银发老头格外抢眼,像极了英国版的法海。听旁边小妞说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校长,于是特意多瞄了他两眼,顿觉气宇轩昂,容光焕发,不可逼视,于是自惭形秽,不知是否所谓的心理暗示在作祟,抑或是民族劣根性等等。
  
  
  
  校长上了台,开始朗读一段极长极拗口的宣言。我依旧是激动,甚至亢奋,以至于他说什么一句也没听懂。问周围的人,也一脸茫然,纷纷怀疑他宣读的是文言文版的英语,或者是莎士比亚版的。无论如何,从大家肃穆紧绷的脸上,我推测宣言的内容大抵十分重要,于是竖起耳朵奋力听鸟语。这是一场宗教气氛很浓的毕业典礼,我感觉整个耶稣基督的神灵正笼罩在拉夫堡上空,无数颗虔诚的心正接受洗礼,而我正孤零零的站在一角,不知所措的抓耳挠腮。这念头令我惶惑不安,令我心神不宁,令我如坐针毡。我把帽子摘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下,甚至卡上两个大别针,始终摇摇欲坠,仿佛是哪里偷来的别人的帽子。Teacher刘安慰我说,这些帽子是按照欧洲人的头型打造的,东方人戴不来也很自然。我暼了她一眼,帽子却是戴得规规矩矩,服服帖帖的,于是很恼怒。
  
  
  
  校长开始念一串很长的名字,被念到名字的大褂子们排队上台,和校长握手,鞠躬,接受学位。我和Teacher刘起初都很振奋,竖起耳朵,时刻准备着接受教皇的号召。不料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也没轮到我们的份儿,两人都蔫蔫的。我呆呆的望着一个个大褂子在台上挪动,一双双各式各样的手与校长相握,不一会功夫就几百双手过去,忽然就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是的,那一幕是如此相似。那一天,我埋着头,和几百双大手一一握过,有滚烫的,有冰凉的,有粗厚的,有细腻的,还有湿漉漉汗涔涔的。我对每一双握过的大手说谢谢,他们有秩序的列队从我身边经过,有的还试图对我说话,一些女人在不厌其烦的哭着,多么讨厌。我只盼望一切尽快结束,然后我可以抽身而退,去洗我那双被他们弄脏的手。是的,那天是我外公的葬礼,我和无数人握了手,直到把手握成黑色。我忽然对校长萌发了无限同情。
  
  
  
  当我被叫到名字的那一霎那,我想了很多,就好像董存瑞炸碉堡之前。首先要确保乌纱帽不掉,这是最起码的,我可不想在台上捡帽子。其次步伐要尽量优雅,因为爹娘正在网上收看实况直播,以他们爱显摆的个性,很可能还召唤了其他看客,丢中国人的脸事小,丢爹娘的脸事大。还有就是,要看一下校长的手黑不黑,如果黑就少握一会,如果不黑就多握一会。还有,走到台中间的时候争取面向观众,露一个标准的淑女微笑,给人民群众一个照相的机会等等等等。我几乎是在思考中被一只手推上了台,踉跄了两步,慌忙用左手去扶住乌纱帽,右手被校长一把握住,听见他和尚念经一样对我说了一堆咒语,我只好狼狈的说Thank you, 扭过头,终于给了台下一个正面,竟是一脸的惊诧。
  
  
  
  我时常想,如果时间可以定格,那么哪一幕是我最愿意回去的幸福画面。或许太多,很难给一个贴切的答案。然而无论如何,林林总总的往事之中,我知道有许多回忆是我永远不愿回去,甚至每时每刻在奋力抹去的,以上的一幕就是其中之一。生命的轨迹就像一只蜗牛,在行径的途中留下长长的足迹,愈往前行,远方的痕迹愈会渐渐的淡去,直到有一天,连蜗牛自己也忘记了来时的路。回忆沉淀,而后寂灭。直到很久以后,我在温暖舒适的家中,无意间看到毕业典礼当天David用DV记录下的瞬间,我才相信那些瞬间是真的,它们确确实实的存在过。而那时那刻,从我惊诧的脸上,我并不能看清生命后来会把我们带到何处。
顶部
雪梅
超白金会员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UID 1209
精华 27
积分 17971
帖子 8281
威望 9439 点
阅读权限 50
注册 2007-4-18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07-7-20 12:21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二十八)
  典礼结束时,夜幕已经降临。雨倒是适时的停了,只偶尔刮过几阵凉风,吹得人牙齿打战。大家纷纷脱下袍子,恢复了本来的丑恶嘴脸,仿佛从神坛走回了人间,如鸟兽散。我从人群里逃脱出来,神不守舍的埋头疾走。周围所有看清楚的没看清楚的面孔,一律假装没看见;打招呼没打招呼的,一律假装没听见。David很默契的跟随,并不多问,一路无语。路过学校小超市,买了两盒韩国方便面,一包饼干,四节5号电池,一条花生巧克力。结帐的时候,他忽然问我:“这些是夜宵吗?”我说这是晚餐。他先是一怔,忽然叹一口气,转身进去又抓了一个三明治,一包署片,把东西一拎,扭头走了。
  
  回到宾馆,我烧好开水,泡上面,往床上一靠,之后就失去了知觉。午夜醒来,发现面条已经膨胀成了面包,肚子才下意识的咕咕叫起来,于是又烧水,打算重新泡面。没等水开,睡意已经涌上来,我犹豫了几秒,终于睡意战胜了饿意,于是往床上一栽,不省人事。
  
  次日中午,David强烈建议我们去一趟拉夫堡镇子。你也许以后很久很久不会再回来了,难道你不想再看一眼吗?他这么说。我不屑道:人生短短几十年,每天认识不同的新面孔,每天告别不同的旧面孔,今天的昨天是前天的明天,如此循环反复而已,毫无新意。若是每每和昨天告别一次,我就要故地重游并且深刻缅怀痛哭流涕一番,那我早就像Sister 林那样吐血死了。于是他问我谁是Sister 林,我有个MM死了他怎么从来不知道等等。我头皮一阵发麻,不知怎么心里忽然有一种隐隐的担忧:这也许是我此生最后一次看拉夫堡了。这个小镇的静谧和柔情曾经多少次渗透过我的皮肤,这个小镇的明朗和清澈多少次打动过我的心灵,而浑然不觉中,我们竟已走到了分别的路口。
  
  我们都从年少走来,多少人如我一般曾经天真无邪,愚昧无知的对世界上一些流行的傻×谎言始终持坚信不移的态度。比如 “今天的分别是为了明天更好的相聚”“明天会更好”等等。是吗,可能吗,明天怎么样是你说了算的吗。如果是,那你还混什么呀直接做上帝它爹好了。而这种陈词滥调和荒谬推论往往弥漫得十分迅速,并且呈现一种畸形规律:推论越简单,越靠不住脚,弥漫的范围越广,速度越快。于是我怀疑人类是一种懒得思考的低级生物,搞科学的迷恋于一些无关人类未来的雕虫小技,搞人文的沉溺于一些近似于酒后乱语的道德判断。我们用生命对抗世界勇敢呐喊,而世界只冷漠的将我们一一遗忘。我已经不害怕分别了,我已经不盼望相逢了,我的拉夫堡,我的青春和梦想,一去不返,还有什么是难舍的呢。想到此处,心里不由一恸,仿佛心房被硬物戳到了最柔软处。好吧。去镇子看看。我对他说,也对自己说。
  
  镇子很清静。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家过圣诞,来参加典礼的学生数量毕竟有限。加上天气寒冷,怕冷的多半蜷缩在家,只剩了街心几只鸽子在徘徊,使得昔日里冷清的小镇更添孤寂。好一个故地重游黯淡天。我们拐进Sainsbury, 我买了一瓶Diet Coke, 他则买了大量的报纸。他在酒吧里翻报纸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对我此行无休无至的睡眠做出的一种无声的抗议。人们表达不满的抗议有许多种,这是最温和最无害的一种,我深知他,这是一个真正仁慈的人,尽管言语不多。因为仁慈,所以不温不火,没有冲动和情绪的承诺;不骄不躁,平等且宽容的待人接物。我信赖他,就像信赖大笨钟上精准的钟声,又如格林威治本初子午线的刻度,我们相敬如宾,没有红过脸。有时候我甚至想,可以这样心平气和的过一辈子,该是人生中多大的福气。然而我知道,这绝不可能是爱情。爱是幻觉,是激烈的情绪化的非理性的不计后果的投入,哪怕在同一个窟窿跌倒一万次,也要铤而走险,飞蛾扑火,死而后已。一句话,恰似傻×般的。
  
  我要第三杯柠檬水的时候,他忽然放下报纸,问我论文的进展。我还沉浸在毕业的喜悦中,仿佛忽然被浇了一盆冷水,十分丧气。
  
  “我不想继续读书了,我太累了。”我对他说。“精神分析,不是你一直想学的吗?拿到奖学金的时候,你记得你多么高兴。”他提醒我。“没有用的。不管我多努力,我在这里永远是一个异乡人。哪怕毕业,我也不会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我会赚到许多钱,如果换算成人民币的话,可对你们来说微不足道。”我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这些话梗在我喉咙里很久,折磨我很久了。“你很优秀,你会找到合适的工作的。你需要的仅仅是一张工作签证。”他顿了顿,“我们结婚,你不但会有工作签证,两年后,你还可以有这里的国籍。”
  
  写到此处,我有点难受。这个话题很刺眼也很煞风景,我不想承认也不想面对,这也许就是我写到26章后无法继续的真正原因,这也许就是后来Johnny和我撕破了脸,最终行同陌路的根本原因,可我依然想把这个故事讲完,不论如何,至少当时对我,一个独自在异乡打拼且看不见出路的傻瓜来说,他的上述话语仿佛一粒定心丹。我没有回应他,在心里却已经默认。爱是自私,爱是错觉,爱是危险的利器。这世上有两类人:一类人以恨的名义伤害他人,可恶却真实,鄙人佩服;另一类人以爱的名义伤害他人,可爱却虚伪,鄙人不耻。鄙人只是一个道德水准中等偏下的庸俗小女子,时常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估算世界,于是既不求占大便宜也不想吃大亏,只想本本份份的支出和收获那份不多不少不咸不淡的感情。当情感有了既定的目标,看似冷酷,反倒使所有模糊晦涩的东西有了明晰的尺度和良好的经营模式,对双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本是一个双赢的好事,唯有结局,我们统统料错了。
  
  David不会不知道,我能给的只有那么少,可他最终没料到,我会连签证也不要;
  Johnny不会不知道,我要的只有那么少,可他最后没料到,我会连工作和学位也不要;
  我不会不知道,我对伦敦的感情并不少,可我自己都没料到,这里的一切说抛掉就能全抛掉……
  
  
顶部
雪梅
超白金会员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UID 1209
精华 27
积分 17971
帖子 8281
威望 9439 点
阅读权限 50
注册 2007-4-18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07-7-20 12:21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二十九)
  在返回伦敦的火车上,我再次睡死过去。
  
  整整三天,这是我四个月来第一次连续三天休假,因此于我内心深处,多少对这卑微的holiday寄予了许多伟大的幻想。比如:辉煌的毕业典礼,衣着光鲜的接受校长的祝福;优雅的酒会,操着流利的英文和校友们亲密交谈;浪漫得一塌糊涂的晚餐,或者至少,在拉夫堡冬日的阳光下漫步,选一个红墙上爬藤的小馆子喝一杯拿铁,即兴聊些国际局势之外的话题等等。然而事与愿违。阴雨天气里我们寸步难行,这似乎使我有了长睡不起的理由,挣扎着利用睡眠空档起来蒸了个桑拿,结果是一口气没上来几欲被抬去医院;为住宿押金和学校财政中心吵了一架,差一点就上去掐架。其他时间我们坐在酒吧里打发时光,酒吧是连锁的,仿佛世界各地的麦当劳叔叔和肯德鸡爷爷,坐在里面完全没有时空的概念。拉夫堡,伦敦,anywhere, 爱哪哪,想哪哪。我巴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水,没完没了的从天空降落,粘糊糊的与大地同流合污,好像甩也甩不掉的旧情人。
  
  人在极度困乏时是会产生错觉的,我忽然意识到,我需要的其实只有睡眠罢了。而当我开窍的那一刻,我的holiday正接近尾声,火车轮子正稳健的奔向伦敦。我习惯性的倚靠着车窗,窗外的影子斑驳的从我脸上滑过,我紧了紧围巾,身后的一切正在离我远去。
  
  当我从“长城”后院穿过时,老板正埋头在修一辆破摩托。这是一辆八十年代的老爷车,被它的主人撂在旧车行里冷落了许多春秋,是我和老板不辞劳苦的发掘了它,并且用天价买了回来(够在中国买一辆崭新的大白鲨啥的),为此我像个已婚20年的悍妇一般,不吝口舌的和车行伙计讨价还价,并且遭了无数白眼。But now, it crashed again.
  
  “crash”和 “crap”是我使用频率相当高的两个词。笔记本电脑,摩托车,暖气片,热水器,手机……各种各样的物品,仿佛约定好一般相继出现故障,也就是说——crash。但凡是crashed的东西,我一律称之为“craps”。修复它们的费用使我和老板时常陷入一种困窘的状态,而这种状态偶尔也会激发出我们前所未有的忍耐力和创造力。比如说,我和老板时常为了是否捡回某垃圾堆的一台电视或冰箱兴致勃勃的讨论几个钟头;因为没钱买新的热水器,大厨坚持用冰水洗了一个冬天的碗;又比如说,老板花了10英镑在market上搞来一个破烂不堪的热水器,并且奇迹般的徒手修复了它。尽管事后我们都对此事津津乐道,然而David知道后怒不可遏的要求我搬离餐馆,因为英国法律规定,非专业人事安装煤气热水器是违法的,极有可能引起严重的事故。对此我只有嬉皮笑脸的对待,在我眼中他的愤怒简直不可理喻,但也值得原谅,我想他没有必要去尝试理解“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背后意义,更没有必要去了解温饱是否谈法律的必要条件。
  
  老板看见我,抬起头来笑了,头上手上都沾满黑色的油渍。我拎着行李,穿着呢子大衣和皮鞋,在原地站住。我看见大厨端了一盆红红的叉烧出来,之后一群苍蝇和鸽子都围拢过去。“Counter 回来啦!”大厨咧嘴笑了,“度假很爽吧?吃饭了没有?”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容易可以发现他缺少两颗最大的门牙,好像卡通片里贪吃的小丑。每当我们嘲笑他的牙时,他总会大声的说:“你懂不懂,在伦敦修一个牙要1000镑。傻瓜才去呢。等我回国了……”听人说,这句话他已经反复念叨了许多年,可丝毫不见回国的动静。大厨曾不止一次不无羞愧的说,以后再也不去赌了,为了偿还高利贷,老婆在福清甚至买了一幢房子来抵债。“再赌——我就把我这只手砍下来。”他操起菜刀,啪的落在案板上,排骨断成两半,“你怕什么?人要是真想赌——砍了双手都要赌的。”Johnny是圈子里唯一修过牙的人,Charlie第一次看见他时就嗅出了不同,当时Johnny穿着细格子休闲西装从厨房里走过, “Fuck him, he is rich.” Charlie拍拍我的肩膀,我瞪一眼他,冷笑道: “I’d rather fuck a teenager.” “Oh, you stupid girl, you will never get rich.” 他大笑着扬长而去。对Charlie的玩世不恭我逐渐心生厌恶,直到后来我们甚至翻脸老死不相往来,这是后话了。
  
  大厨把我迎进去,忽然收敛了笑容。他小声对我说:“我快走了。老板会请一个新大厨。”“怎么可能?”我惊诧道。“老板已经把请新大厨的工钱都算出来了。”大厨翻出一张脏西西的废纸片,“不信你看。”我接过纸片,心头一酸,说不出一句话来。“不能怪他,生意一直上不去。换一个厨子试试,说不定就好起来了。”“可是——”“换地方很正常的。”大厨忽然咧嘴苦笑了一下:“新大厨比我年轻,还比我帅,你要偷笑了吧?哈哈哈。”“你走了能不能不赌?辛苦了这么多年——”我觉得自己马上要哭了。“人啊——想赌了什么也拦不住。哈哈。”大厨又笑了。
  
顶部
雪梅
超白金会员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UID 1209
精华 27
积分 17971
帖子 8281
威望 9439 点
阅读权限 50
注册 2007-4-18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07-7-20 12:2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跳过三章没写。近期不在状态,恐怕要无限期的拖延下去。最后两章春节期间就写好了,不发不快。空了一段,也算留个遗憾吧。世间哪有完美的事呢。
  
  ------------------------------
  
  (完结篇)
  
  我回到我6平米的小屋,点上一支烟,我最爱的薄荷味,此刻却觉得太清淡。随便放一部电影,晃动的镜头,交叉剥离的剧情,沉重得透不上一口气,难怪许多人讨厌它——娄烨的《紫蝴蝶》。而此时剧情不会是重点,一切都不是重点。很久很久,我失去了知觉,我怀疑我睡着了,我看见烟雾依旧从我指缝间升起,屏幕忽明忽暗,章子怡凌乱的头发,瘦削的面庞,眼神里发现一种复杂又熟悉的情绪,是痛楚是惶惑是快乐甚至其他。她正趴在一个男人身上大声的喘息,两片微张的嘴唇十分性感。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战斗,为了什么?”两片性感的嘴唇吐出了这样的话。黑屏。字幕滚动。
  
  是的。战斗,为了什么。我不明白,一直没有明白过。Johnny坚信自己明白,他有足够的理由坚信,因为他成功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也就是说,他的信念很大程度上来自于结果,是结果赋予过程其意义,使其熠熠发光。我无法判断他是否快乐,无从判断更无心判断。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的一生从逃避开始。外部力量使我逃避,从而塑造了我。妈妈从小教给我善良,勇敢,坚忍等美德,却没有给我提供相应的相信的手段。于是引起了混乱,这种混乱造成了我后来的模样。我对理解他人兴趣索然,并从不期待得到他人的理解。在还没弄清自己的欲念之前,寻求他人理解无异于自我卖淫,自以为了解他人更无异于强奸。
  
  沉默是我最后的坚持,是我最执着的恪守。我想,我不会再说什么了。一切。
  
  我的心里没有上帝,开始是为了结束。我目前的生活一片晦暗,一如伦敦的天气,没有任何喜人的光泽。我扯下窗帘,那幅整整挂了一年,厚实而密不透风的窗帘,看见新年第一束烟火在远处绽放,宛如繁华一梦,不由自主的沉入往昔: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在北京,在福建,我曾经多少次和美好擦身而过。我曾深爱的那个男人,我知道所有和他有关的回忆都于我无关。就算他恨过我,爱过我,抱过我,用这世上最清澈的眼睛凝视过我,许多年以后也不再会有人记得,我们什么都不是,坠落,伤痕,空气,碎片,不曾绽放已经凋零。
  
  离开是我最终的选择,是最自然不过的明天。我想,是和伦敦的一切说再见的时候了。
  
  在拉夫堡,在伯明翰,在伦敦,在每一个陌生的城市和一些陌生人萍水相逢,某些画面令我回味,某些人们令我叹息,令我心动,我几乎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他们。会结束的,我告诉自己,不久后我要离开他们,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哪怕此时此刻我彼此相拥,我深知,那一刻已经在相拥中流逝走远。
  
  
  
  后记:
  
  2005年6月,我在福州胡乱找了份工作,然后又一次回到伦敦。我怀着矛盾的心情踏上了西斯罗机场,心里的悲喜翻腾滚动。
  
  多少个失眠的晚上,我在夜深人静时任回忆和幻想纷飞,我看到了许多荒唐不经的事情,有时候坐在老板的摩托车后座上哆嗦,有时候在Parveen的课上打瞌睡,有时候我正呆呆看着大厨炒菜,有时候我竟觉得自己正从第一次抵达伦敦的飞机上下来,我瞪大了眼睛向人群里望去,Johnny正朝我招手……然后他们就一齐消失了,于是眼泪缓缓的滑下脸颊,黑暗中身边的人正紧紧握着我的手,我知道连这短暂的温暖也即将流逝了。
  
  有几次出差路过福清,大厨的故乡,远处的农田和低低矮矮的房子,这让我想起了在另一方伦敦的土地上,一周不歇不停干七天活,十年没有回家的大厨。我们曾经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一起抽过最廉价的烟,一起吃印度阿三做的“福清光饼”,我此刻正望着他梦里的家园的方向,内心剧烈的颤抖,而他此刻又正在做什么呢。还有Charlie,他大抵还在恨着我吧,一个不讲情面的中国丫头,或者干脆忘光;傻乎乎的Macao,胖夫人,金龟婿,电话里的声音,所有的常客……有些人我甚至叫不出名字,但我闭上眼就能看见你们清晰的面庞,我深知你们的口味,你们的门牌号,等你再一次回到长城,发现昔日的女掌柜已经不在了,你们又会难过吗?当时只道是寻常,时过境迁,那些相逢的时光真是非常非常的不寻常了。在茫茫的人海里,我忽然觉得我和他们此生大概永远不会再见了,仿佛几粒飘过彼此的尘埃,或者相遇本身就是一个太大的偶然,抑或奢侈吧,我真希望过往的日子能够在他们的记忆里点一盏柔和的烛光,给彼此一点温暖,给一点安慰。
  
  卡夫卡说过,只要在你活着的时候应付不了生活,就应该用一只手挡开笼罩着你的命运的绝望,用另一只手草草记下你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因为你和别人看到的不同,而且更多。总之,你在自己有生之年就已经死了,但你却是真正的获救者。
  
  对我来说,一个人永远是一个讲故事者,自己的故事或者别人的故事。生活与故事并非割裂的,我们既存在生活中又存在与故事中。《伦敦辍学记》以日记的方式断断续续写了将近半年,倒是自己没想到的。如果不是天涯网友支持,中途许多次几乎放弃,无法继续。我几乎把一年中的人们全部召回到眼前,重新生活一遍。人生有许多不能解答的疑惑。曾认为十分重要的往事,有时反而很快淡去;一些微不足道的生活,反而会时不时在心里浮起,难以忘怀。我几乎忘光了拉夫堡的生活,却时常要念起伦敦。
  
  这是一个黑暗中的舞台,故事里的人物在舞台上与我重逢,休戚与共。有欢喜,也有哀愁。 故事讲完了,一切不再和我有关。灯光亮起来,他们消失殆尽。
  
  我重新回到生活的轨迹中,混迹于纷纷嚷嚷的街道上,人群中。我一如既往的平静沉默,并且感到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
顶部
雪梅
超白金会员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UID 1209
精华 27
积分 17971
帖子 8281
威望 9439 点
阅读权限 50
注册 2007-4-18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07-7-20 12:2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来英国快两周了,亲朋好友问我的最多的话就是:你还适应吗?
   直到今天,看了黎南的《伦敦辍学记>>我才知道,适应究竟是什么。
   英国的小镇总是绵绵细雨,小小的天地笼罩在一片乌云下,霎那间明白英国人在雨中漫步时的闲散,如果大雨能够止住前行的脚步,那生活在这个城市,将无异于闭关修练。黎南的打工生活让人心悸,显然那些让人压抑的文字出自一个疲惫的心灵,虽然她说对任何事情不抱希望,但事实证明她没那么豁达,一点一滴在她心中留下的是伤害,并于家人的期望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三个字浮现字间:不适应。因此,适不适应不仅仅指饮食,气候,而是在新的环境里,你是否过的快乐、满足,这与时间无关,与经历无关,与心态有关。
   也许一晃,最后我们扔给学弟学妹的仅仅是我们未达成的心愿,不希望这一幕的出现。
   想想我自己,走出宿舍门已是两天前的事情,这两天,我度过了这一年里第一个激烈的心理难关,我战胜了孤独、辛酸、想家、焦虑、抱怨,纵使窗外阳光明媚。而我现在已做好勇士般接受新挑战的的准备,用自己紧凑的计划对付英国人的低效率,多交流,广见识,充实自己。
   窗外,依然乌云密布...



连载完毕,,,,,,,,,,,,,,,,,,,,


下面大家可以发表读后感,,,,,,,

[ 本帖最后由 雪梅 于 2007-7-20 12:23 编辑 ]
顶部
雪梅
超白金会员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UID 1209
精华 27
积分 17971
帖子 8281
威望 9439 点
阅读权限 50
注册 2007-4-18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07-7-20 12:26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彼此的经历各不同
  然而,殊途同归
  生活给我们的感受是相似的
  与金钱、财富无关
  与情有关
  与读过的书、别人的经历有关
  感慨!
顶部
白乌鸦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1076
精华 15
积分 839
帖子 301
威望 538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7-4-1
来自 中国内蒙古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07-7-25 22:56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QQ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雪梅终于泼墨了……感慨颇多,格言颇多,抒情颇浓,格调颇暗……

[ 本帖最后由 白乌鸦 于 2007-7-25 23:00 编辑 ]
顶部
雪梅
超白金会员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UID 1209
精华 27
积分 17971
帖子 8281
威望 9439 点
阅读权限 50
注册 2007-4-18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07-7-31 22:2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QUOTE:
原帖由 白乌鸦 于 2007-7-25 22:56 发表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雪梅终于泼墨了……感慨颇多,格言颇多,抒情颇浓,格调颇暗……

不好意思,,,是转贴,,,,
转一个长长的帖子,,,大家当故事读,,,,
顶部
 




当前时区 GMT+8, 现在时间是 2019-9-23 21:56

    本论坛支付平台由支付宝提供
携手打造安全诚信的交易社区 Powered by Discuz! 5.0.0  © 2001-2006 Comsenz Inc.
Processed in 0.026692 second(s), 8 queries , Gzip enabled

清除 Cookies - 联系我们 - 随笔南洋网 - Archi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