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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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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16 21:2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钩沉后脑勺》——佟暖

钩沉后脑勺




                                                                                                             佟暖


(一)


  
  早上的阳光炫得他张不开眼睛。
  他停下脚步,站在教堂的栏杆边上歇口气,透过庭院内那几棵树木,他想起曾经从这里走避的身影。那时的他年青力壮。当呼啸的镇暴警察车赶至美国使馆大门前,游行的人群已经撤离。他奔进一条死巷里,幸亏有一个人家主动打开后门让他躲过了大街上的围捕。
  他环顾四周,建筑物和顺着坡度朝博物院方向飞驰而过的车辆,构成一道亮丽而吵杂的景观,动静之间的有些陌生使他脚下迟疑。
  他终于认住伫立红色消防站门外的那一座铜像,那些英国人时期铸造的消防员并不高大的身上,露出日晒雨淋的时光划痕,和他越来越花白的头发,有点相似。
  前不久他去应聘眼下这份工作,老伴劝他去染发,免得人家看着觉得他太老相而不要他。
  这下可好,即使体力不支,他有点肥胖的体型,在上班的巴士车上很少得到一次让座的机会。
  他找到来办事的大楼,跨进门槛的腿有些绵软。
  大楼的天井里无数陶瓷的瓶瓶罐罐,他知道人们管这叫观赏艺术,不过他不是为这而来,也没这闲情逸致。
  一名守卫指示他电梯的位置。
  在三楼,当厅一个柜台,柜台后肥胖的马来妇人接过他的表格。这时突然插进一个声音:“嘿——你不是来拿我的照片吧!”
  他一惊,看说调皮话的人太眼熟,头发比他花白,瘦削的身躯裹着保安员制服,脸上一道深深的笑纹触动他的神经。
  “啊!何知行——”他一拳击向对方肩头,说了句粤语:“总是咁黐线!”
  嘿——嘿嘿,旁边的人也被这两个老汉逗得乐起来。
  
  过了一会,当他谨小慎微地走出下行的电梯,往大门阶梯走时打了个趔趄,幸好他稳住身子,将一特大信封掖臂弯里,又谨小慎微地跨出大楼的门,然后一口气走回教堂外的栏杆边歇脚。猛想起老何给的电话号码放没放衣袋里了?他径直伸手去掏衣袋,那大信封咔嚓一声溜到地上去了。他忙不迭俯身抓起那物事,怕这一下跌坏了里头的人头像(幸好周遭没别的人)。全怪突然冒出来的“好黐线”——老何,他眼球又落定在教堂栏杆内的那几棵树上,清清楚楚地浮现当年……
  
  山村小学的课堂上,带广东口音的华文老师一个个点名,当叫到何知行时——老师也失笑,谐音的“好黐线”从此成了同村同学老何的个人外号。他们一直同班到高中三毕业,才奔向各自的生活战场。他去一间工会当受薪秘书,而他的始终保持和善笑容的老同学,回到当年的山村小学。“好黐线”迎来了村民们带着敬意的眼光,成为一名孜孜不倦的华文老师。
  
  他继续走路,觉得太阳确实毒得厉害,就举起那大信封挡在头顶上。一气走到巴士车站冰凉的铁椅上时,他又想起刚才并没摸到衣袋里的那张小纸片,又径直伸手去掏衣袋,咔嚓一声大信封又溜到地上去了(幸好车站另一端坐着一位妇女,似乎并没在意)。他松了口气,赶快抓回那重要物事握在手里。
  
  ——离开中学的三年后,老何和全岛两三百名华文老师,突然被“下令”解聘了。
  ——那天,他躲过了围捕,老何没那么幸运,被镇暴队带走,一去十多年……
  
  接踵而来更多跌宕起伏的往事,但还没来
  
得及忆起,巴士来了。他赶快抢上车,一门心思想找个位子坐了。他膝盖头磨蹭了一上午,不只绵软还隐隐作痛。
  双层巴士上,已经满当当没一个空位。他抓住把手,勉强站稳身子,臂弯下夹着大信封增加了行动难度。身前座位上有两名年轻的孟加拉外劳,似乎没一丝让座的意思。他想了想,从大信封里抽出那一头银白头发,也手指自己的头发,还没开口,那两人全站起身,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给他让出一排座位来。
  
  (我只想暗示一下,好歹我也是个老人,是不是可以让个位?没想……)
  
  这一路上,那排座位上晃着一个花白头颅伴着一个露出银白头发的大信封。
  这事说来是有点滑稽,但对他却是最为惬意的一次“享受”。也许,刚经历竞选热潮的市民们,对一个糟老头有点异乎寻常的举动,属于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范畴,所以也没当一回事,只觉得好笑而已。
  
  (我也觉得好笑……)
  

  

(二)



 其实,他也没当一回事,只顾忙这眼前的事情。
 宫庙的理事长张合着肥厚的嘴唇对他说:“一定要在这次理事会议上,换上新头像”,因为宫务顾问——也是C社区的顾问特地提醒大家,不换不行,别让头人脸面上过不去。
 他终于赶在两天前,规定的最后期限领来那物事。
 今天再不装上镜框,晚上的理事会议就交不了差。
 可是,要取下那高挂墙上的镜框,他没法攀上梯子,毕竟腿脚不听话。为避免有所闪失,理事长特地通知总干事,经总干事协调再经总干事太座亲自给她表妹打电话,她表妹夫——资格最老的庙祝阿九才应承,今天一早替他攀上梯子。
 阿九刚喝完祭坛上撤下来的一听黑狗啤酒,摘下那两片大镜框放在会议桌上,就叼着根烟走了。
 他用一块湿布,将镜框上上下下前后左右的积尘全抹干净时,发现镜框边沿是斜斜几根小铁钉抵住了底板,只要拔出小铁钉,拿出以前的旧照片,镜框就可换上新主人。
 他从办公室的工具盒里翻出一把缺口的螺丝起子,一把小铁锤,又往底下搜出一把钳子。他用螺丝起子卸下拴着吊线的螺钉,然后用钳子一一拔出镜框四周的几根小铁钉。偏偏是头上那根钉子锈蚀得厉害,一拔竟然断了大半截。虽说并不影响他拿出那块底板,但少了一根钉子卡住底板,那照片能不能装得密实呢?又要上哪儿找一根合适的钉子?工具盒里没有,是不是庙堂里有?不如找阿九问问,他想。
 他来这儿上班,暂时替代前任女座办,短半年长则一年。女座办听说是被一位理事搞大了肚子,请假生产去了。他是从香客们嘴里听来这些是非。初来乍到的,一些烦琐杂事搞得他晕头转向,自然也没精力管其它闲事,甚至也没好好认清庙堂上的诸神。
 谁知阿九并不在,庙堂大殿上空无一人。油杯里亮着一抖一抖的灯芯,和祭台上一枝枝三尺大香冉冉的香火,透出一股油烟味。神龛上在帷幔遮掩下有大尊小尊的许多神像,或金冠锦袍,或青面獠牙,神态各异,他远远观之也头皮发麻。再信步而行,他看见大殿旁斜放一个小小公道堂,上书对联:三士相随归水府,一灵未眠在人间。黄绸布幔下露出伸长舌头的大爷伯一身素白长袍的披挂,似儒非儒,脸色黑不溜秋地,且披头散发,双目圆睁,让人不敢逼视,与他过去的认知并无差异。他记得从前的小坡也有一庙供奉大爷伯。据说信众皆引车卖浆者流,而大爷伯专断衙门诉讼之成败,十分灵验,因此香火极其旺盛。大爷长舌上留下的黑油油鸦片土痕迹,和神案上一杯杯黑咖
啡、一听听黑狗啤、一盒盒香烟等供品让他想
 
起许多当年的江湖中人。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这一下警醒他,还有正事没办好。也顾不得再去观看其它说不上名的神像。再说,阿九不在,也犯不着再为那根小钉子而费心。
 他转身回到楼上的会议厅里。
 闷热的天气预示紧跟着会下一场阵雨。
 他从大信封里头拿出两张大照片。
 当仔细卸下镜框的底板时,他不禁愕然。半晌,他取下镜框里的全部主人,从前前前前一位到前前前一位再到前前一位,当然还有刚下台的前一位的照片。哦——竟然是这一位盯着下一位的后脑勺全装在镜框里头了。他试着将新照片也叠上去,转过镜框正面一看,只见照片四周也密密实实,丝毫看不出后面另有乾坤。
 他重新一根一根在原位上钉那些小铁钉,唯独没了那根在头上锈蚀的大半截钉子,卡不住镜框上端的底板,好歹给前后好几位主人的头像,留下一缝隙的气口。
 装好镜框后,他也喘口气。想想,心里觉得这镜框里的和刚才在大殿上看过的五帝三官其实也相类似,里头的学问不容易懂,但再明白不过,也就是按排位一人盯一人而已。
 
 窗外连连阵雨。
 晚上,张望会议厅墙上新挂的头像,理事长很满意,连声赞好。
 
 墙面一副对联,写着:
    东西南北称人魁
  魍魉魑魅羡神仙
 斗大的金字“衍派石叻”,皆颜体楷书,不知出自哪位方家之手笔,光耀满堂。
 
 理事长经常拿笔画最多的四个字考人,向认不出字的人,张开厚厚的嘴唇,像一只河豚呵呵地笑。
 
 他捏着从大信封里掉出来的小纸片——老何写的电话号码,心神难定。
 

(三)



  隔天上午,他赶往翡珑山火化场。灵堂上放着老何遗像,镜框后面一副等待推进火化炉的棺柩。
  
  昨晚散会后,他打电话给老何。接电话的声音在哽咽:老何……他从楼梯口摔下来,后脑勺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就没醒来。
  
  正是那一天。
  那个大信封从他臂弯咔嚓往地上溜下去的那一天,他见了老何最后一面。
  
  面对和善笑容的老同学,他失声而泣。

  
  2012-03-01





发表于《热带》半年刊2期



图片附件: 钩沉后脑勺.png (2012-7-16 21:23, 31.87 K)





一枝草,一点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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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 (热带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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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自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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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17 00:20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很细腻逼真,情节时空交错, 不愧是写小说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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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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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18 06:4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2 林子 的帖子

林子,斟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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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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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4 19:06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穿越生死,每次穿越都是一个故事,我读过俩遍才大概了解他的意思,没有经历过的历史会比较难懂。
还有“魍魉魑魅” 这四个字我不懂,请教老师。
今天听山叔讲历史才知新加坡以前叫石叻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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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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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4 20:2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4 袁梦 的帖子

害人的鬼怪的统称。《文选·张衡<西京赋>》:“魑魅魍魎,莫能逢旃。” 李善 注:“《説文》曰:‘螭,山神,兽形。’‘魅,怪物。’魍魎,水神。” 唐 薛用弱 《集异记·僧晏通》:“虽风雨露雪,其操不易,虽魑魅魍魎,其心不摇。” 明 徐渭 《刘公去思碑》:“即有魑魅魍魎,亦夔夔睢睢,毕露而不可逃。”亦作“ 魑魅罔两 ”。 晋 王嘉 《拾遗记·前汉上》:“余此物名为匕首,其利难儔,水断虬龙,陆斩虎兕,魑魅罔两,莫能逢之。” 鲁迅 《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八)》:“以前虽无成例,却是留给后来的宝贝,其功用与铸了魑魅罔两的形状的禹鼎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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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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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4 20:36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QUOTE:
原帖由 parktor 于 2012-8-4 20:20 发表
害人的鬼怪的统称。《文选·张衡<西京赋>》:“魑魅魍魎,莫能逢旃。” 李善 注:“《説文》曰:‘螭,山神,兽形。’‘魅,怪物。’魍魎,水神。” 唐 薛用弱 《集异记·僧晏通》:“虽风雨露雪,其操不易, ...

“魍魉魑魅” ,祸害人的妖怪的统称,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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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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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5 03:48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螭,山神,兽形。’‘魅,怪物。’魍魎,水神。” 学到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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