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南洋网



 
标题: [小说] 《河》——佟暖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2-14 22:51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河》——佟暖

附件:

艺术天地31期  [时间:2011-2-14 22:48]

艺术天地31期目录  [时间:2011-2-14 22:48]

艺术天地31期《河》-佟暖  [时间:2011-2-14 22:48]



                                      ◇ 佟 暖(新加坡)


—————————————————————————————
他是阿成

是鼻息声吵醒他。
很暖和的一丝鼻息,在他脸上移动,伴着吞咽的声响。
他微微睁眼,只见一对白眼仁,一个大鼻孔,一张脸伏在上头。
他一把就往那脸推去,坐了起来。那张脸快速地朝后面晃回去,喉间嗯嗯地哼。他搓了搓满是眼屎的双眼,才看清眼前的人——鬼仔。
鬼仔蹬蹬腿,树杈似的坐门槛上,乜斜着眼睛看他,白眼仁里满是狐疑的眼光,大约的意思是你怎么可以在这里睡觉。鬼仔白皙的下颔透出一点青皮,微明中的那张脸孔显得很瘆人。
他想起来了,可他懒得打理鬼仔,又躺回去。
他是下半夜从家里逃出来,实在太累了,倒在船公司走廊的这张长板凳上,一觉睡到天亮。

昨晚,天气很热,屋子里闷得像一只大蒸笼。
他迷迷糊糊正要入睡,上来姨娘和一个男人。
干你姆,你可以慢一点吗?姨娘骂人。男人闷不作声,两人推推拽拽岔过躺在楼板上的他,进了房间。
本来在楼板另一头入睡的索香,也被这番动静吵醒,二话不说,蹬蹬蹬冲下楼去。
房里传出撕扯的声音,使他瞌睡的神经一下醒来。姨娘和不同的男人回来,早已司空见惯,但动作这么大,打斗似的声响,使他不禁感觉害怕,赶紧凑往门缝窥看。门里是一片恍惚的肉影,喘息和床声,姨娘压声叱责:干你姆,你不可以忍一下。
他退回睡觉的位置,将枕头压在头上,依稀猜到,房间里正在做的是怎么一回事,心里很不是滋味。
从小奶奶说:叫姨娘,姐弟都这么叫。也许,因为这样,姨娘不像亲娘,他和姨娘很生份。姨娘也从不看顾他,进进出出,仿佛这孩子和她并无关系似的,从不正眼看他一下——当奶奶还在世的时候。
后来他从咖啡店内闲人的闲谈中,慢慢了解姨娘是干什么的。

天气愈感闷热。从后房隐隐传来奶奶的轻微鼾声。
奶奶每天凌晨五点起床,然后洗澡,冲凉房里的水声很清脆。可最近不知为什么,奶奶变得嗜睡,很早就上床,而且腿瘸得更厉害,说话嗓门也比以前沙哑。可姨娘不管,反正她很少呆在家。
姨娘最近讨海去了,一早出去,脸上脂粉抹得很浓很野,挺着两个大奶子,一路摇晃走过巷子,吸引许多人的目光。要不讨海,回家来的姨娘,睡过晌午起身后,又像一只蝴蝶飞出去。
他开始懂事,只要有人敢在他面前讲你姆排后马车路的,他一定和那人打架。
他突然听见姨娘在喊:阿成,你进来。他迟疑了一会,又听见喊,他才推门进去。只见姨娘嘴上叼烟,光着肩膀,斜躺床上,指向男人说:叫,你老爸。他一时愣住,乜斜眼睛看姨娘身边的男人。男人赤裸的胸口和两只手臂上都是蓝中带红的刺青,见他没反应,睁大眼睛问姨娘:哑的?他指着男人又指自己身上,朝向姨娘吃吃地说:什…么…老爸?这一下,姨娘大声笑:你看,这个戅呆,什么是老爸也不懂。你没老爸你怎么来。姨娘撸了男人一把:干你姆!目珠和你一样凶。满脸腮胡子的男人也笑了,张指来抓他手背,他将手一甩,疯也似的冲下楼梯。
小巷两旁已经熄灯的一溜门洞,静悄悄没任何声音。只有那一盏昏黄的路灯,一团水蚊子嗡嗡地飞。
他一口气冲到船公司门外,扑倒在长板凳上。
那个突然从天而降的‘老爸’,让他心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两年前的一天,奶奶带他去学校报名时,向他叮嘱:记得,老师问你老爸在哪里,你说去外地做工要很久才回来。问你姨娘,要说姨娘无头路1,这样,学校就少收学费。那是他头一次听说‘老爸’这名字。
姨娘怎么说他的眼睛和那个‘老爸’一样,很凶!为什么很凶?他努力回想匆匆一眼的‘老爸’,老是出现那条缠在手臂上张指而来的青龙。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parktor 于 2011-2-15 00:11 编辑 ]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2-14 23:31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河》——佟暖

—————————————————————————————
我是我

我第一次跨进船公司,已有点心慌,加上大厅里妇人一个劲地喊:哎哎,你小心点,别弄得一路是油。我赶紧就地停步,换另一只手提煤油桶。
其实,走到这儿之前,我手臂酸疼,已两次换手提这桶煤油。一桶煤油大约是我体重的三分之二,早已累得我气喘吁吁,也难怪人家担心煤油会溅倒地上。
听见喝叱声,屋内连忙走出一位女管家,一路看管我将煤油桶提到屋后的厨房,然后又陪我走回大厅上。我很奇怪,同一条巷子,船公司的房顶怎么就比我家的高,房子也比我家的深长,天井里还有一颗树。
大厅上好几张办公桌,有一个人在打算盘做账。正对大门,坐在太师椅上朝我喊话的妇人,她身材瘦小,神情冷峻,头上一道刺绣的发箍中间嵌一块青白玉,耳边插一小朵红花,身着浅兰色长袖衫配黑色长筒裤,尖尖小脚穿一双绣边布鞋踏在椅下的脚垫上。妇人手上挂着一串佛珠,她身后长台上有许多烟气缭绕的神龛。神龛上方高处,挂着一块横匾,“天下为公”四个斗大金字后边,有孙文二字。
这一阵势,将我噤得大气也不敢出,而让我惊讶的是,妇人身边一张矮凳上,还倚靠着一个光头少年。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青白脸上有个大鼻子,和老妇人一样的单眼皮,用白眼仁直勾勾地瞪我。
管家从妇人手中拿钱给我,我抽腿就走,忘了母亲的交代,连一声谢谢也没说。
回到家里,母亲接过钱,看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关切地问:煤油打翻了?我摇摇头说:见鬼了。什么鬼?我一边搓揉红红的手指头,一边断断续续说了全部过程,母亲笑了:不是鬼。他是日本时期生的鬼仔。那他们的房子为什么比我们的又深又长,天井很大。母亲说以前日本飞机在这里投炸弹,炸坏了船公司的房子,后来隔墙打通,一直通连到隔壁巷,所以很深很长。
后来,我爬上屋顶放风筝,从高低起落的屋顶望过去,有一处突然低陷的瓦楞板上,依稀可见从天井里穿出来吗啫喱树的青黄树叶。
巷子里卖面的阿云对着空中指画:那时我们在后马车路卖面,我爸挑担子,我一路敲板子,日本飞机从这里向街上扫射。我拼命跑,一进门就昏过去了。说起当年经历,阿云犹有余悸。
据说,福婶的儿子当时也在街头卖绢花,为抗日筹赈会筹款,被炸蒙了,从此神经不正常,看见花就笑,听见炮仗就呼天叫地,高兴了唱松花江下,不高兴了朝福婶抡起拳头乱打。有时福婶在五脚基一口一口给儿子喂饭,一头白发一头黑发,谁见了都摇头兴叹。
每天早上,我提着茶壶去海香咖啡店泡咖啡,走过船公司门口时我放缓脚步朝门里张望,“天下为公”四个大字就闯进眼角。我问过父亲,知道孙文就是孙中山,“天下为公”是国父手迹。可为什么要在大厅上挂这么大一个匾?我没再细问。除此,倒是鬼仔,以后再往船公司送煤油的时候,一看见他那直勾勾的眼神,我真是浑身不自在。
鬼仔脸相长得和连环图书上的日本兵一个模样,也像她母亲——那个成天念经的妇人,脸色青白阴森,叫人看着不舒服。我不免带着种种猜测,将鬼仔和飞机投弹的历史联系起来。我是家里唯一的送货员,每次看见鬼仔只一种着装,白文化衫配蓝长筒裤,脚上一双凉拖,除了坐妇人身边,偶尔也坐门槛上观看行人。
我还发现,原来鬼仔是个哑巴。



他是阿成

海香咖啡店灶头内的木屑开始冒出火星。
海叔的三个孩子都挤在店后,围着水龙头洗脸刷牙准备上学。偶尔,因为谁蹲厕所时间长了,下一位实在忍不住,不免发生口角,这时只要海叔一声短喝,孩子都赶紧噤声,再不敢多嘴。
这一切,被蜷缩火门边往灶里添木料的阿成看在眼里,觉得很不以为然。
他家里人说话都扯喉咙,常常把邻居客家佬惹急了,打开朝向他家的窗户,低吼一声以示警告。可是,不过一会,所有‘高音喇叭’又全响起来。
奶奶去世后大姨一家搬过来同住,房子里共十来人,大家争相说话时,谁也不相让。阿成也不上学,在海香咖啡店给海叔当学徒,洗杯端茶,收拾客人走后的桌面,打扫卫生。
对穿蜡染沙龙和娘惹纱绣上衣的奶奶,邻居们说了不少惋惜的话。经常来咖啡店转悠的黑文说:谁也没有她本事。你知道吗?暗牌大狗都认识,你奶奶的马来话,连红毛法官也很佩服。我们有人被抓,只要你奶奶出面说情,就是砍人人没死的也免“米查拉”2。黑文很瘦,常常赤着上身,一条短裤要掉不掉的,说话时眼睛睁得很大,口水在嘴边吐泡。他对阿成说这话时,阿成很迷惘。奶奶经常“峇、峇”招呼人,马来话他一句也听不懂。但奶奶有本事解救那些街头兄弟,听见黑文这些出自肺腑的话语,他为奶奶感到骄傲。
事实上,奶奶临死前,也做了一件阿成很感贴心的事。
一个推三轮车卖番薯芋头瓜果蔬菜类的潮州老汉,经常将车子停在他家门口,一根接一根不停吸烟。有一回,老汉见他放学回来,无端端抓住他从头看到脚,问这问那的,使他很纳闷。老汉后来上楼找奶奶,两个大人在后房里叽呱了一阵,临走老汉不断求说:让我带回去吧!奶奶只是摇头。老头的举动,左邻右舍早看在眼里,原来老头是见过一面眼睛很凶的‘老爸’的爸爸,人家是来认孙子的。然而,奶奶拒绝了。奶奶舍不得一手养大的他。
奶奶那天早上睡不醒后,他有几次听见奶奶冲凉的水声而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皮朝后房张望。唯一关心他爱护他的奶奶走了,使他更感落寞。
听说,那个‘老爸’去婆罗洲前将姨娘揍了一顿,姨娘的脸颊因此瘀血青肿好长时间。但不需多久,姨娘又换一个男人。家里人一多,姨娘更少回来,他姐姐索香更像是一头没人管的野马,不知跑哪儿去,三天两头也不回家。
当他忍不住热气和吵闹,就独自在船公司的长板凳上睡觉,陪伴他的还是那一盏街灯,昏黄灯光下飞去又飞来,一团团嗡嗡的飞虫。深深的夜巷,传来老鼠在阴沟里相互撕咬的叫声。
鬼仔偶尔也糊弄他醒来,然后,静静坐门槛上,看他搓揉眼睛。通常这个时间,海叔已打开一扇店门。他溜进海叔店后,俯在水龙头下,将一支指头伸进嘴吧,简单洗漱了事。和海叔几次交谈以后,海叔就留下他当学徒。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parktor 于 2011-2-15 00:12 编辑 ]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2-14 23:3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河》——佟暖

—————————————————————————————
我是我

其实,小巷里每天有许多故事,在聚集咖啡店里喝咖啡或打麻将的闲人中间说个不停。我家开杂货店,我每天给这人家那人家送去葱头蒜粒之类的杂物,也听了不少芝麻大小的闲事,唯独一说到鬼仔,人们都三缄其口,另找话题。
小巷里有几家讨海的渔民,男人出海,正常是个把月后就回来。女人在家里打牌赌钱,有时男人被以非法捕鱼的罪名抓去坐牢,一年半载还回不来。女人钱又输光了,就来我们家赊账,买米买家用的,一直等男人回来时才结清账款。阿成家也不例外,而且一直是赊欠大户。
谁叫大家都住一条巷里,人与人之间需要相互帮扶。我母亲比较关心账款最终是否结清,毕竟这是养家糊口的钱。而我父亲呢,比较面慈心软,助人不求回报。父亲与母亲之间,有时是赊欠双方之间,也难免会出现磕磕碰碰的事情甚至争吵。有意思的是,这一路过来,除了赊欠有无还清等不愉快的事情之外,和讨海的邻居相处,我们一家没少吃鱼,特别是吃深海捕捞回来的大鱼。像阿成的大姨父,一旦渔获丰盛,他就捎带来很新鲜的大鱼三五条,以表感激平日对他一家老小的照应。一切想抱怨的话语就在这种有情有义的受与给之中消弭于无形。
但小孩并没少了相互打架。
话说这一天,我走过咖啡店,看见一群人围着摞起一人高的木箱,全神贯注箱子上面的玻璃水罐。水罐里有两条打架鱼,正在很惨烈地战斗。鱼儿嘴对嘴紧紧咬住一阵,又猛地挣开,再撅起尖牙朝对方身上撕咬。被撕咬过的鱼身上,碎裂的鳍鳞在水中纷纷坠落。我看见索香手里拿着一个小水瓶,很显然水罐里头有一条打架鱼是她的。我问道:哪条鱼是你的?索香不搭理我,旁边有人对着水罐伸指说:喏喏,红尾巴的。索香啪一下打那人的手说:拿开,等下把我的鱼吓着,变我输了你赔吗?然后又横我一眼,揶揄我说:你这种读书仔斯文人,不要来看,这里是赌钱的,回去你妈说是我带坏了。这话把我惹急了:不就是一条打架鱼,有什么了不起?索香瞪大眼睛,看看围观的人显摆:这条鱼打十几场没输一场。有人出我三十块钱我还不卖,有什么了不起?你有钱还买不到呢?我顶回去:三十块?送我也不要。索香一副尖嗓门马上叫起来:送他也不要,你们说,送他?他几个老爸?人群一阵哄笑,都转过脸来看我。我急红了眼,毫不犹疑地直起身子喊:我一个老爸,不像你们一人一个。话音刚落,咖啡店里冲出阿成,两姐弟扭着我一阵厮打。
水罐里鱼的战斗还没结束,我们这里又开一个战场,咖啡店前聚拢一群孩子,有为鱼儿那边喝彩的,有为我们这边叫阵的。这一进一退,混乱之中不知谁踢翻了木箱,一摞木箱应声而倒,玻璃水罐砰然声碎。已顾不得和我厮打的索香大声叫骂:干你姆,我的鱼呢?咖啡店隔壁,船公司的大门口出现鬼仔的身影,用直勾勾的白眼仁观看这出闹剧,脸上却毫无表情。他跨出门槛的脚板,正好踩了一尾跳到他跟前的打架鱼,把索香急得破口就骂:干你姆,你这个臭日本仔,你好死不死出来做什么。
我的衣服虽被阿成撕破,但他毕竟比我小,还构不成重大威胁。倒是索香这泼辣女孩,用尖利的指甲,在我脸面划了一道长长血痕。但她价值三十元的打架鱼被鬼仔一脚踩个正着,且被船公司的一个大人,扇了一巴掌。
这是我从未打过的一场大架。母亲着实将我修理一顿,关闭了一段时间不让我走出家门。母亲和阿成的大姨也争执半天,因为大人们也不了解小孩是怎么起争端的,看在多年邻居的情份上,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自那以后,索香一看见我,远远朝我树中指。好男不与女斗,我就装没看见。久而久之,她也觉得没趣,只形如陌路,再不通声息。至于阿成,初初见我去海香买咖啡时,嘴里还哼哼不平,两边也相互树过几次中指,后来也不知怎么地又说起话来。
倒是事发后的一天下午,父亲说船公司有人来找,吩咐母亲谁都不准出来厅上,大人们有事商量。我心想不会是为那天打架的事吧,赶紧躲到楼上。我耳朵贴着楼板,依稀听见楼下的父亲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和着,一个很雄浑的男音,用很纯正的唐山腔,足足说了大半时辰。因为楼板底下有一只电扇转动,电扇的嗡鸣声,使我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听着听着我竟然睡着了。等到一觉醒来,只见厅上多了两大纸箱橙红橙红的柑橘,皮子起皱,个头之大,前所未见。问母亲,说是船老板送的台湾柑橘。船老板每年双十节都去台北,带回来这稀罕的台湾柑橘。二哥说:他是国民党派,反共的。母亲急忙打断二哥话头:你管他反什么的。二哥只好噤声。已经翻译出版两本书的大哥最近很少回家,有一次回家,身后远远跟着两位彪形大汉。外边风声乱糟糟,敏感话题,都和一个共字有关。听说大哥已经被人家拉到后巷里打了几次,一向性格倔强的大哥,从不透出半点委屈。母亲也略有耳闻,正心烦意乱之际,最害怕二哥再说出这些让人心悸的言论,所以嗔怪二哥:这么甜的柑橘,你哪里去买。船老板是记得当年阿公的情份,要不也不会每年给我们送这两箱柑橘。说到这儿,在案桌上写字的父亲也转过头来,接过母亲的话说:是啊,大人的事你们别管。
原来,船老板并不是为打架的事来找我父亲,我总算放下了心中一块石头。过后,有一次好心情的父亲,在餐桌上谈起前人轶事时,说到了船老板原来只是个偷鸡摸狗的经常叫我阿公帮他销赃解困的小贼。虽说现在的船老板有钱又体面,但我打心里,悄悄地看不起他。
索香为什么朝鬼仔叫臭日本仔?反共的船老板为什么总送我们稀罕的台湾柑橘?以后,再走过船公司门口,我心里就揣着这两个待解的谜团。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parktor 于 2011-2-15 00:13 编辑 ]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2-14 23:3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河》——佟暖

—————————————————————————————
姨娘被抓走

一大早,为海香咖啡店送木头木尾的鸦片连,送给阿成一个坏消息: ‘青灯’3抓走了姨娘。
鸦片连原是为几家枋廊运送板材的,也捎带枋廊丢弃的木屑、废木等供应附近的咖啡店,用作燃料。
鸦片连之所以叫鸦片连,听说有医生证明他不吸鸦片就病情发作,所以他是一个特准可以抽烟的鸦片人。如果他和别人在一起抽鸦片,来查私烟的官员将他们人赃俱获逮个正着,鸦片连和烟客就得坐几天牢。
鸦片连已年过半百,无妻无子,孤家寡人一个,乐得逍遥自在,不时和黑文在咖啡店里,数说后马车路窑子的哪个哪个婊子好。但他们俩似乎都有默契,从来不在阿成面前提起姨娘。鸦片连常年赤身露背,黝黑黝黑的皮肤,后来长得更像一头猩猩,也不知是年岁大了或是婊子嫖多了体内的病开始发作,鸦片连的颈背一天比一天往前弯曲,几乎要向后仰起大半个前身,才能看见前边的人。这也是后来过马路时,鸦片连被一部大卡车当场撞死的根本原因。
鸦片连告诉阿成‘青灯’抓走姨娘的消息时,咖啡店里没几个人。
阿成问为什么抓我姨娘时,却无人回应,虽然其他人都明白为什么。
鸦片连满头汗水,一边手拢木块,一边扭头对阿成说:你不懂。抓进去了要有人保出来。你奶奶又不在,谁帮她?往阿成手上放完木块后,他就跌坐椅上,大嗓门朝店里喊:来杯咖啡乌。旁边有人问你怎么知道抓走姨娘。跑码头的哪个不知道,出去的船哪条没回来,一问就知道了。鸦片连往船公司那头指一指,对阿成说:找船老板,他做这行的肯定和‘青灯’打交道。
每一条外国大轮船进港前,许多藏着女人的舯舡随后追逐,在第一时间里为船上水手解除生理上的饥渴。短暂性交易的同时,便经常发生偷盗、欺诈、暴力等刑事案件。
大姨父讨海捕鱼,每次要个把月才回来。姨娘讨海,却是一大早穿得漂漂亮亮出去,傍晚要不回来,第二天一早回来,就倒头睡觉。阿成不晓得,他的姨娘也是海上出名的一朵玫瑰。姨娘右腿上刺着一朵很惹眼的红玫瑰,穿短裤出门时,鲜艳的红玫瑰在阳光下晃动。许多小混混,看见这朵刺花就明白姨娘绝对惹不起,不该吹的口哨就吞回嘴里。
阿成从来没在乎姨娘什么时间出去什么时间回来,但忽然听见抓走的是姨娘,还是不免有些恍惚。
店外响起车停声,车门被打开。鸦片连朝外张望,说:来了。隔壁,咯吱咯吱打开铁栅门。有人下车,车门砰一声关上。马来司机踩上油门,一辆油光闪亮的奥斯汀轿车飞驰而过。
阿成知道下一时刻谁会来到咖啡店,紧紧依靠在柜台边堆放红字炼乳罐头的箱子,一边啃咬着自己的指头,显得有点心神不定,海叔连喊他几声,他也没听见。海叔看见阿成那失神的模样,摇摇头,自己往灶头里添加一两根木材。这是每天早晨这个时刻必做的功课,数年如一日,海叔知道如何来侍候自己的邻居——船老板。所以,挑了两粒大一点的鸡蛋先放在切面包的案板上。
一身白色绸缎,中山上衣配长筒裤,魁梧伟岸,气宇非凡的船老板,不迟不早,准准七点半钟,走进海香咖啡店,坐往中间最后一张圆桌。他将一只搪瓷茶杯交给阿成,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支细细的竹烟筒,一头是白汉玉的烟嘴,另一头是12k金的烟斗。他往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拉出些红烟丝塞进烟斗,点上火,然后嗤地吸了一大口烟,看看周围几个闲散人,对远远的鸦片连说:今天这么早?鸦片连和船老板原是同乡,难得的是,船老板还保留了没发家前的草根性格,在这个时刻,不论是谁,也不论身份,都可以和他拉上几句家常。
鸦片连干笑几声:昨晚海叔交代,今天要炒咖啡豆,多用点木材,有钱赚就出力就早点来。船老板连连吸了几口烟,一边在石桌边沿磕烟灰,一边表示赞许,连声说:实在实在。
此时,听见海叔喊了一声的阿成赶紧往店后奔去,然后给船老板端上了盛满咖啡的搪瓷茶杯。紧跟着,海叔亲自端来一个盘子,盛上两粒热腾腾的半生熟鸡蛋,又指使阿成将摆放别张桌面上的酱油、胡椒、细盐等小罐罐全拿来船老板跟前。紧接着,端来两片搽椰子酱的面包。每天海叔亲手烘烤面包,搽上海香远近闻名的椰子酱,绝不叫别人插手。吃的人风雨不改,做的人也兢兢业业,鸡蛋烫得半熟不生,面包烤得半酥不软,咖啡泡得半浓不淡,绝对满足船老板胃口。只见此时的船老板,浓眉微蹙,嘘着杯口的腾腾热气,开始享用这份无可替代的早餐。
过了一会,鸦片连转头看见船老板再点火吸烟时,狠狠往桌下痰盂吐了一口浓痰,一边朝阿成打眼色,一边踅到船老板这边:头儿,昨天发生一件事,你知道吗?船老板扬起脸,什么事?鸦片连一把将阿成推向船老板跟前,‘青灯’扣去跑‘惹惹’4的一条船。哪,伊老姆也被抓走。船老板有点惊愕,谁是伊老姆?鸦片连竖起拇指比划一下,巷里的,你也不是不知道。船老板一边端详阿成,一边嘟哝:使依娘,这是第几个?和我什么关系?很显然,船老板至今才知晓他是谁的儿子。你帮帮忙,都是邻居。伊嫲过身了,你也知。赚这路钱也不是什么好果子,一定是犯其它什么事,光是劈腿不至于扣船又扣人。
正说着,黑文打着连声呵欠走进来,一见船老板跟前围着这些人,有点惊讶。船老板猛猛地吸几口烟,向鸦片连示意黑文说:喂,叫他去河墘找大八回来,我问清楚再说。鸦片连一把抓住黑文:头儿叫你去找大八,你跑一趟。黑文愣了愣,还没明白过来,鸦片连将他拖到店前,三言两语说了经过,黑文讪讪说:谁和我去?阿成一听,接过话头:我去。海叔叫道:今天要炒咖啡豆,你不可以去。阿成一边朝海叔喊话,我一定赶回来,你别怕,一边已跳上黑文的脚车后座。


—————————————————————————————
船老板

船老板望着气急败坏的阿成走后,一脸沉重,若有所思。
阿成的奶奶有恩与他,他不会袖手不管这孩子,可要和姨娘扯上关系,他心里并不舒畅,说实话,他看不起这卖身子的女人。
他咂吧咂吧吸烟,再也不理睬其它人。
墙上的丽的呼声,正开始广播海南语新闻。

当年,同乡带他来新加坡时,他和阿成一般大,在河墘码头给一位卖面的老乡打下手,没有工资,只讨个安身之处。同乡安置好他,就跟随别人去婆罗洲砍树桐。好几个月以后,他通过其它回乡的人给寡居的母亲捎句话,报个平安。他也不知道,话捎上没有,因为他再没见上替他捎话的人。
他不识字,也没有寄信的钱,后来才晓得找个信局给母亲写信,而信被原封不动转回他手里。信局说:老家遭受一次台风重创,暴雨和泥石流,掩埋了村子,许多村民包括他母亲,也找不见尸首。为此他掉下眼泪,方才勾起对母亲的思念。除了母亲,家乡没有留给他一草一木一事一物的其它记忆。对他而言,童年的家乡,不过是天上的一朵白云。他努力追忆母亲的衣着、声音、体貌。有时深夜风起,在新加坡河上,他仿佛听见远处母亲的嚎啕哭声。兵荒马乱的年代,他独闯天下,不求什么,只求一个温饱,夜里只求尽快入睡以恢复白天消耗的体力,渐渐地风声掩盖了一切,他难得再有思乡的梦。
后来,没想到卖面的老乡得了急性肺炎,临死前将女儿付托给他,使他突然有了一个新家。他除了继续卖面以维持生计,在河墘的驳船上下,也干些倒买倒卖的勾当,得了个‘贼仔东’的外号。年轻精干的他,经常做一些没本生意,偷些从驳船货物箱包里掉出来或抠出来的物品。无论贵贱,他都交给康叔转卖。康叔是位老者,诚实可靠,做事谨慎,从不张扬。东西卖了多少钱都全数还给他,也不贪图他一分钱。康叔去世以后,他怀着一份感恩之心,时时关照着康叔儿子一家人。
所谓上得山多终遇虎。有一次他被人赃并获送进山仔顶的‘大玻璃’5。当时阿成的奶奶受他女人之托,疏通了办案的马来警官,只花点钱,第二天人就给放了。从那以后,这糗事他知道,他女人知道,再没听别人说起。这点他心里很清楚,阿成的奶奶为他守口如瓶,也是个有恩于他的人。
自此,他断了贼心,努力打拼攒钱,终于在日军南侵之前几年,他买下第一艘驳船,开始自己当老板的下一段生涯。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parktor 于 2011-2-15 00:14 编辑 ]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2-14 23:35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河》——佟暖

创业时,里里外外自己一人。翌年,同乡介绍膀大腰粗像堵石墙的大八给他。大八绝对是名副其实能使上力气的好手,不止帮他看管驳船,还摆平码头上帮会的跑腿喽啰之辈。这些只靠气力营生的苦力,讲究的是个义气。行有行规,帮有帮法,虽也少不了有个摩擦,底下解决不了的,找出头儿,三杯茶两句话,大抵就此搞定。真是平安驶得万年船,兵刃相见白里进红里出的事并没摊到船老板头上。本是洪门出身的大八,懂得江湖门道,也是一副草根脾性。两人即是老板伙计,又是同门兄弟,俗话说:心齐力量大,在大八协助之下,他的生意如火如荼,家业也日渐兴旺起来。
他忙着挣钱,也不去管什么打战的事,本没有文化的他,看不了报纸又不听广播,所有时局变迁,都是道听途说而来。有一位从广州来的邝姓客商,中等个头,很富态的样子,乡音很浓的闽南话,一下子就拉近了双方距离。邝老板除带来不少运送物资的买卖之外,还带来不少时局消息。
有一次,邝老板宴请客人,也邀请他来赴饭局。饭桌上,他听见他们相互称呼同志,谈论抗日救亡等党国事务。后来,邝老板表露了他中国国民党党员身份,经常向他宣扬三民主义,向他介绍蒋介石。他想起母亲儿时讲过:抓壮丁抓走他父亲的好像就是国什么党的。他只唯唯诺诺,哼哼哈哈,不置可否。反正为了做买卖挣对方的钱,也没把什么三民主义剿共抗日那些个劳什子听进心里。
街上卖花的学生多起来,码头上一些工人纷纷还乡,物资一天比一天紧缺。听人家说:红毛政府保证日本人是打不进新加坡的。没承想,不久他的驳船被英政府征用;再没多久,从柔佛州新山就打过来日本人的炮弹。
后来,日本人给他的伤害,在他心里留下一个永远不可磨灭的伤疤。

那年,日军飞机从天而降。日本人的自行车队穿过马来半岛,迅速南下。
他带着一家大小躲进乡下。可没想到,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有天晚上,涌进一队日本兵,挨家过户地搜。人没来得及跑,刺刀已举到脸面上。
男人被押到外边一块空地上,只听见女人在屋内哀号。
他一直不敢回忆的那一幕情景,可也抹不掉。那夜以后,他小脚的女人,拒绝他挨过来的身子,背着他不停流泪。
战事平复了一段时间以后,日本人突然走进他的炸弹轰半截的房子,找他运送米粮。走进来的,正是那天带队进村的平头军官。为了驳船,为了生活,为了一家大小,他藏起耻辱,藏起血性,在日军淫威之下,默默干了三年,一直到日本人走了,留给他没主儿的八条驳船。
战后,他驳船的生意虽蒸蒸日上,但有一块难揭的疤,说起他的家业,所有疑云和流言,都集中在像谜团一样不会说话的哑巴——鬼仔的身上。
外人传说哑巴鬼仔带给他兴旺发达的家业,说得很暧昧,分明有那么一点意思,日本鬼子怎么平白无故给你留下了八条船?就是你船老板贼性难改,也没那么大本事,能一下将无主的船都拉到你家?
没人知晓,从那以后,他极少碰他婆娘的身子。表面上,夫妻俩还住一个屋檐下。后来,大儿子娶媳妇,他特地买了一间别墅。他小脚的女人和守在她腿旁的鬼仔,只愿意住在老房子,这么一来,夫妻俩晚上不在一块过,被女人以走动不方便的理由而掩盖了,谁也没注意。唯独,鬼仔白白瞪他的眼仁,像一个可怕的梦魇,一直折磨着他,令他寝食不安。


—————————————————————————————
他是阿成

当他和黑文来到河墘,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一溜停靠的驳船,觉得很壮观。新加坡河缓缓流动,黑黝黝的水面上,飘浮着一些杂物。他们在一棵树下找个人问,大八在哪一艘船上?那人一指眼前的船说就在里边。
他和黑文跳上船舷,闪进船后甲板。驳船深深的舱底盖着一块灰帆布,也不知布底下是什么东西。大八躲开阳光,七叉八仰躺在船篷下,一见他俩,很惊诧:来干嘛?他撩了撩短裤管,坐直了像座山似的身子。一边用粗大指头在肩后挠痒,手够不着顺手抓起一把蒲扇,往身后一上一下地扑打。阳光下扬起细小的粉尘,许多蚊蝇应声飞起,在潮热空气里四下散开。大八摸了包纸烟,给黑文递上一根,自己也点一根。
他在海香咖啡店里见过大八,光看那一身健壮的躯干,他打心里就多了几分敬畏。听人家说,大八是最讲义气的人。这个唐山来的汉子,不是那种四处招摇随意惹事的混混,身上也没有惹眼的刺青,但他就觉得大八才像个真正的男人。
黑文磕磕巴巴将鸦片连交代的话说过一遍:头儿叫你走一趟,见他。大八点了根纸烟说:使伊娘!怪了,我们不跟做‘惹惹’的打交道,头儿不是不知道啊,为什么要管这闲事?黑文直楞楞回应道:我怎么知道,人家叫我来我就来。
他不敢作声,站在一旁看大八,憨憨地叫一声大八叔。大八摆摆手,你姨娘也不知还做啥事情,‘青灯’才会抓她,我打听打听再说。黑文急忙凑过笑脸:反正你也没白去,有相好的等你。大八弹了下烟灰,讪讪地:你怎么知道是等我。使伊娘!也不知道疯什么,吵说要给二小子读红毛书,我说唐人读唐人书,伊讲不会讲红毛话以后没饭吃。
他听着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也想起奶奶说的,你姨娘会讲几句红毛话,赚很多外国人的钱。你也读红毛书,以后才有前途。他说不出其它道理,反正一坐进课堂,就没听老师讲什么。最受不了是有些同学,相骂时说他姨娘是后马车路的,他就不顾一切和他们打架。回家也没人来关心他的功课,几年下来,他没学会几句红毛话,还把学给退了。
后马车路经常有宪兵跳下军车,冲进窑子里拖出烂醉的外国大兵,他不知道,姨娘的红毛话是用来对付这些人的。
正胡思乱想,听见大八大喊一声,站起身来往另一条船板上跳过去。
大八喊住了一个穿长袖衫的人,在河岸上说话。
阳光下,一条驳船上有人往货仓里运货,长长跳板上晃动着苦力扛箱包的身影。他看见两个小孩,姐弟俩手里各提两桶冰棍,摇着铜铃叮叮当一路敲过去。他吞了吞口水,转头看见黑文正往机房甲板倒下身子,从腿侧露出半边睾丸,他觉得好笑,不明白这瘦个子怎么长那么大的家伙。黑文有所察觉,收拢腿骂道:笑什么,没看过?
他只好赶紧转过脸去。迎面吹来一阵风,隐隐一股河水的味道,也说不出是咸是苦。
那天下午,大八去公司见船老板,说那姨娘在船上干完事,顺手偷了泰籍船员的一小布包,上岸时被‘青灯’截住,结果查出布包里头有一小纸包的白粉,人就扣留了。
姨娘辨称白粉并不是她的,她偷来小布包,并不知道里头有白粉。
后来经过调查,船员供认有吸毒前科,当然姨娘也脱不了干系,犯了盗窃之罪。幸亏是白粉的剂量很少,小布包虽有点钱,毕竟是船员随身带的零花钱,数额不大,姨娘被拘留了一天,隔天保释出来,再等待法庭择日过庭。
早上,船老板在海香咖啡店又将大八叫来跟前,悄声交代大八亲自向姨娘传达以下意思:一是他欠阿成奶奶一份人情,此次出面保释,下不为例;二是姨娘不必登门,也不在人前谈起此事,两不相欠;三是涉及此案后续程序,该负什么责任,花什么费用,一概是姨娘自个的事,与他毫无干系。大八说:这事你帮了大忙,谅她这破鞋也不敢拖累你。
他下午回来,被海叔骂了一顿,昨天要炒的咖啡豆改在上午炒,烟熏火燎的他忙着添置柴火,也顾不上来店前招呼客人。快到晌午,大八走了,船老板也走了,倒是黑文又打着哈欠走进来,在他背上擂一拳说:干你姆,替你跑上跑下也不请喝一杯咖啡?他赶紧让海叔冲两杯黑咖啡另加两片面包,一杯给黑文一杯给鸦片连。黑文支起身子,带红丝的眼睛逼近他,第一次和他提起姨娘,记得交代那边有什么好料的先告诉我,说完竖起一只指头往自己裤裆戳一戳,然后又擂了阿成一拳:干你姆,你个小条,跟你讲也没用。坐一旁的鸦片连嘿嘿笑起来:等他的硬起来,你黑文跑也跑不了。
他似懂非懂,讪笑着,不能也像对付学校同学那样,对黑文饱以老拳。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parktor 于 2011-2-15 00:15 编辑 ]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2-14 23:36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河》——佟暖

—————————————————————————————
我是我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这篇出自《礼记•礼运》的文章,为我解答了船老板家里那个牌匾的出处和含义。“天下为公”四个字,孙中山的文章说得很清楚,即“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两人所可独占......”。这些论述对当时只有十几岁的我,只能说是不求甚解,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孙中山终于推翻了满清王朝,于1911年成立中华民国,学校的历史课本只读到辛亥革命,后面的篇章便嘎然而止,更遑论以后发生的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  

我们几个兄弟都很用功读书,母亲对我们的期望也很高。但事与愿违,事态的发展,完全彻底打翻了母亲的设想,也打乱了一家人的生活。
文革前夕,英校出身的大哥悄然出走神州,使牵挂他安危的母亲偏头疼更变本加厉。母亲止不住思念之苦,决定只身前往探望儿子,可说奋不顾身风雨兼程。母亲终于见到大哥,短暂相聚后,她又一路车船,精神抖擞地回到家里。当她向一家人描述是解放军的一路押送才得以回返广州时,我们都为她松了口气;当她描述珠江桥畔十几万人一片红旗海洋的场景时,我们每个人的心都吊起来,很担心大哥是否能顺利回到农场。在信息隔绝的情况下,惟有等候大哥来信,没别的好办法。
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对外广播听到的伟大教导,彷如《礼记》所描述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是谓大同”的美好愿景,难以和母亲担惊受怕的体验联系起来。实际上是我们并不知其中要害,也无从知晓大哥已经深陷被人批斗的境地,命比一张纸还薄。

而在我们这儿,许多学校却遭遇另一场‘浩劫’,其结果是很多学生没受完中学或大学教育,就背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离开了校园。
话说有一天,我来到只开半边门的校门口,校门内除了校长、训育主任、教务主任等人,还有许多陌生面孔。当学生们走进校门时,我看见这些陌生人手拿夹板,在上面勾点,也不知干些什么。校园内,前往教室的路上,负责训练‘学生军’的老师,大眼瞪小眼吆喝。不只他一人手拿长木棍,一路值岗的‘学生军’也都人手一条长木棍。这时候,我觉得这位老师倒像是一名打手,学校好像‘集中营’。课室里的同学们面面相觑,脸上带着疑问,互相打探消息。
上课钟响以后,陌生人和校长走过一间间课室,陆续有数十名学生被一一夹持出来,穿过戒备森严的‘学生军’行列送出校门,再也没回来。
晚上,住在我家斜对门的阿明来找我,他说前天和全岛各校同学参加一场请愿活动,他们在监狱外草地上静坐了一晚上。今天,他也在被夹持出校之列。
我三哥好像也被捕了,他悄声说,一向开朗的阿明显得很沮丧。
巷子里的街灯,将我们俩的身影拉得很灰很长。

我家和阿明家的这些遭遇,丝毫影响不了左邻右舍,大家的亢奋放在其他方面,比如黑文等几只菜鸭,居然把来海香咖啡店喝茶的便衣暗探,误认为是别个帮派来踩地盘的手下,二话不说将人一下摁倒在地。便衣的佩枪从裤兜里掉出来,黑文方才醒悟闯了大祸,拔腿便跑。两人一追一逃,从巷里巷外转了好几圈,大家都当是电视上的警匪片围着看热闹,对停下歇脚且气喘吁吁的两人不断起哄。
阿明读大学的三哥坐了几个月牢回来。有好几年,傍晚六点以后,他必须待在家里,不能出门一步。周末,必须往警察局报到。邻居们并不知道,有更隐蔽的便衣,经常深夜来阿明家敲门,查看他三哥是否在家,是否违反了监视法令。有一回,阿明的父亲忍不住放声痛骂便衣说,你有父母,也有孩子吗?你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查这查那的,跟你说我儿子不在,你爱怎样就怎样。然后砰一声门响,硬将便衣堵在门外。
这一下惊起好几家人打开窗户,探头出来看个究竟。
我看见便衣灰溜溜的背影,闪入五脚基,躲过众人的视线。

被保释出来的姨娘,居然在家里设起一个《九天圣母坛》,最遭殃的还是邻居客家佬,要忍受更高分贝的噪音骚扰。首次锣鼓喧天开坛跳乩的结果,十分灵验,姨娘在众人眼里,显得更神奇,更令人看不明白也猜不透。
还有一件事我也看不明白。
一天深夜,我和阿明去社团活动,我先独自回家,还没走到船老板门口,远远就看见门外有个人影前后晃动。我走近前,躲在一根廊柱后,一看,不得了,只见索香坐在门外长板凳上,时不时将上衣揭开,露出胸部朝门缝处移动。门里透着灯泡的亮光,我很纳闷,只好装做没事人走过。索香警觉地瞄了我一眼,坐回长板凳上。我知道,这时屋里只有鬼仔和她母亲,这么晚了,索香给谁展示她的酥胸,难道是鬼仔?她在干嘛?好你个索香,这小妮子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干不出来。姨娘是出名的红玫瑰,她也是这方圆惹不起的小辣椒,天天和一群小混混搞在一块。她大姨当着左邻右舍跟前曾这么骂道:你个黑油桶6,早晚被弄出大肚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母亲说:什么人生什么种,这是上天安排的,谁也左右不了。可惜了,这么标致的姑娘,将来怕是要毁了。接着对我苦笑:你们都不是歹仔7,可是做的事却比歹仔更叫人担心。往往这时候,我赶紧走开或者转换话题。她没明白,为什么所有烦心事像事先约好似的,全冲她而来。也许,是时代决定了,让她老人家,让我们去面对什么承担什么。

有一天下午,我去海香咖啡店泡咖啡回来,一进屋,只见一个衣着光鲜的壮汉坐父亲桌边吸烟。他找你,父亲的神情有些怪异。我也纳闷,放下茶壶问道:我不认识,找我干吗?那人说:借一步说话,我们去咖啡店吧。
在咖啡店里坐下,那人说:我是XX部的,然后朝我亮了亮他的证件,我心里咯噔一下,也提高了警惕。没事,只是和你聊聊。聊什么?聊你们学校的事。学校什么事?最近很多人到处贴标语。我不知道。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我们很了解,也很想让你读大学。笑话,什么让不让,我考上了就能读,跟你什么关系。那要看你怎么做了。怎么做?和我们合作,提供一些消息,比方谁贴标语?我没贴标语,我也不知道谁贴标语。那我们谈别的吧。谈什么?你参加校友会活动,还参加了华乐队。是啊那又怎么啦?你为什么要学华乐,华乐就是共产党的音乐。你学小提琴学钢琴,我们很支持。还有你哥的事情我们也很清楚,不可能给你准读证进大学,哪一间大学都不可能。不过,你可以读完中学,如果和我们合作,你好好想想。
我站起身往外走。
母亲远远地守候在咖啡店门口。
谈话以后不久,我也被迫远离了中学校门,辜负了母亲的一心期望。我和阿明在新加坡河边的货仓里工作,当一名小小的管理员。

暮色下的新加坡河,常常勾起人们对抗日抗英战火的回忆,但在所谓的和平年代,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有许多人为“非一两人所可独占的”“天下人之天下”的愿景付出沉重的代价。
当年大哥是从这个河口走的,乘的是大宝石轮船经香港到达广州。那天下午,我和二哥正好在海上钓鱼,目送这艘轮船徐徐驶出海面,并不知道我们亲爱的兄长也在这艘船上。我相信,当时大哥他也一定在眺望着自己出生的土地,眺望着新加坡河,眺望着一条巷子,渐渐从视线中模糊的家园。
大哥来信说:许多英雄好汉,并不是从学校里出来的。他也说了到劳动群众中去接受生活考验等鼓励的词语,铁笔银钩,句句铿锵。
每每收到信时,母亲无法想象儿子如何经受得了茶园的繁重农活,在一边哽噎,我们只好又说些宽慰她的话。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parktor 于 2011-2-15 00:17 编辑 ]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2-14 23:39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河》——佟暖

—————————————————————————————
船老板

一早,刚坐到办公桌前,船老板就接连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坤成布店的老板林坤成打来的,提醒他下午两点在联络所开会,你来不来。他说来啊,不来行吗?坤成打了个哈哈就放下电话。另一个电话是联络所的秘书打来的,也说同样一件事,他不耐烦地回答对方,刚刚林坤成老板才来电话,我知道了。但对方还一再叮嘱,你一定来啊。
坐在办公桌一旁的大儿子裕富见他放下话筒,就说:他们三天两头开会,就来找你。哪天又叫你去扫街,见人就说政府好,做这些得罪人的事,被人家叫你走狗。爸,你可以推掉不去嘛?
他不置可否,嘟哝着说:管人家说什么。
我们自己的事还真多,咳咳。裕富一边咳嗽,脸色泛起红潮,气急地说:昨天印尼那边回话了,说海关很紧,进口准证和政府有关系的林家才有,可是人家不松口。大八说放货仓里的蒜头短期内不处理就会发芽,要是这样,不知要亏多少钱。爸,你帮他们拜访选民,他们能不能也帮你解决这个难题?他们是政府嘛。
他蹙紧眉头,裕富的每一句话,都敲在他心里。
他感到要应付现在的时局,和以前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

经历日本南侵的创伤,战后时局百孔千疮,社会事件可说一波接一波,层出不穷,此起彼伏。反对英国殖民统治,学生工人一次次运动,争取国家和民族独立自主的政治浪潮,风起云涌,终于迫使英国人退至后台。于是,随着马来亚独立,新加坡也跟着自治;接踵而来的马来西亚组合,却又引起印尼对抗。政治人物相互之间利益挤兑的结果,不得不退出马来西亚的岛国,有人说这种独立不可靠,因为英国军队并没有完全退回去。在美芝路军人俱乐部的游泳池高台上跳水的,还是英国官兵白条条的身躯。
种族冲突、特工炸弹、政党分裂和不停的选战。到底英国兵走不走?越南战争还能持续多久?风云变幻,扑朔迷离。而新的经济转向,鼓吹工业化建立工业区,准备依靠外来投资家开厂经营。因分家影响所至,他投资在柔佛州的橡胶园,也因时局变迁的种种牵连,使他要收不能要放可惜。而生意时好时坏,有些事他看得懂,但更多事他开始听不懂,特别是身处讲英语的聚会场所,他像只鸭子听雷,不知何所适从。他只能以生意人的本能,去适应新环境。
他将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可惜老大裕富因战乱影响,受结核病纠缠,身体羸弱,战后只上几年华文学堂。老二裕贵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子,虽体格健壮但不爱读书,战后也只读了几年书就自动辍学,他也拿这孩子没办法。老三是个闺女,叫碧珠,却聪明伶俐,读完华文小学后,他毅然将女儿送进英校,一直读到大学,近两年毕业了,成绩颇为优秀。
女儿会看英文文件,会制定合同,倒是帮他解决了商务上的不少难题。

那位邝老板又和他联系上。战后重逢,两人都有隔世之感。邝老板毕竟是见多识广,走遍世界的人物,所以他也乐得向邝老板讨教种种想不明白的问题,见面时无所不谈,都想一倾肺腑之言。
邝老板说光复大陆是势在必行,共产共妻是行不通的。你船老板并不知道,大陆那边的人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哪有台湾好。即使新加坡将来也得走台湾的路子,要不,你看,英国人走了政府就得靠台湾帮忙,不是也往香港也往台湾招商吗?这说呀说的,船老板给听进去了,一来是闽南语他听得懂;二来据大八所言,他老家现在处境很艰难,经常来信来话要求他多寄点侨汇。后来,应邝老板之约,他第一次出访台湾,得到党国同志般的接待,那种仗势使他顿开眼界。本没有什么文化的他,也油然而生一股民族大义,视邝老板为生死之交。这“天下为公”的牌匾,正是邝老板送的,以表达对他热衷于光复大业的嘉奖。
这牌匾带来光彩,也带来异样的眼光。
当时所有走进大厅里的苦力们,包括他的手下大八,都对他竖起拇指。毕竟,国父孙中山的大名如雷贯耳,尽人皆知。不止如此,他们要船老板说一说这四个大字的由来时,他凭借数年与邝老板交往,耳濡目染所得知识,也将“天下为公”的遗训,说得有头有尾。
要旨总结为两句话:做政府要公平,天下才会太平。
当时,站在一旁听说话的儿子们,也唯唯诺诺,皆有点惊讶,从台湾回来的父亲——苦力老粗们眼中的草根兄弟船老板,一下子竟变得这么有学问有修养了!没想到,他话音刚落,当年才十来岁的女儿碧珠,扬起头指着牌匾大声说:
阿爸,天下就是警察!
一阵哄笑声,听众开始走开,只有小小的碧珠,依旧睁大眼睛看着父亲。而他不在意,童言无忌嘛,大人与小孩的思维,有时没法咬在一根弦上。但他很疼惜女儿,只好轻声说:不是警察,是政府。但碧珠的眼睛逼住他,很坚定:政府就是警察。不信,你上街看去。
鬼仔打起了白眼仁,似乎在支持他的妹妹,连连发出嗬嗬嗬的单音。

下午,他在联络所二楼的冷气会议室里参加例会。
社区领袖是印度人,卷头发,尖脸颊,眼睛很亮,讲的英语他听不懂,讲的马来语他约略猜出点意思,就是周末又要搞一次“扫街”。
“扫街”是他们商家私底下的用语,就是上街挨家挨户发放传单,同时了解本区选民需要,这一次要重点告诉选民,英国人我们不想他们这么快走,即使他们要走我们也先要有安全保护,所以我们该怎么怎么地其他内容,他没十分听明白。但有个重点话题,他倒是捕捉到了。
英国人帮忙,建新海港,建新集装箱码头,这样今后做生意更方便。
坐在他身旁的林坤成悄声与船老板耳语:你看,政府会照顾我们,跟着走,没错。他不置可否,所谓远水救不得近火,儿子裕富提醒他的话他没忘记。他想乘社区领袖没走之前,和他单独谈谈,要求政府帮助他,解决眼前难题。可是,他的蹩脚马来语,人家能听得懂吗?讲闽南话,找谁来翻译,他心里正十分踌躇,就乘机告诉林坤成,也轻声说我现在有这样这样的难题,要钱欠钱,要卖货人家不要,怎么办?林坤成一蹬眼,悄声回复:你不会找银行。他没好气:啧!银行是借伞收伞,出日下雨看天气。这边话没说完,只见外边匆匆进来几位便衣,保护社区领袖走出去。打开的门窗外传来一片响亮的口号声,楼下的大街上,早已是满满的示威人群。
所有人都挤下楼出去看热闹。越过人群,他看见一队镇暴警车已经开到,手持藤盾的警察当街排开,几个便衣在拍照认人。群众高喊:打倒美英帝国主义!他一闪眼,从示威人群的第一排人群里看见女儿碧珠,使他整颗心一下提起来。
碧珠很镇定,手里拿着一摞传单,往围观人群发放。
一小队镇暴警察将他们赶回联络所门内,以策安全。门被关上,他和外边的世界彻底隔绝。
林坤成看他的眼神饶有意味,使他不知所措。
他不晓得林坤成是不是也看见他女儿?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parktor 于 2011-2-15 00:18 编辑 ]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2-14 23:41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河》——佟暖

—————————————————————————————
九天玄女

姨娘回来后没几天,门楼上挂了一块《九天圣母坛》的红匾。
楼上大厅摆个四方桌,桌前围红绸缎。只见一尊素面朱唇九天玄女木雕神像,身披锦袍,腰结管带,鸟羽束冠,坐太师椅上,按手一摞兵书,右执一支拂尘,左托金色葫芦,脚踏红蓝绿三色云,通身金光闪闪,双目神采熠熠。晚七点钟,神鞭响起,鸣锣击鼓,哐啷哐啷声起,吸引左邻右舍都争先恐后来看热闹,将个小小楼房挤得密密匝匝。
阿成虽也见识过乩童开坛,但这回是姨娘亲自上阵,在自家里设坛跳乩,觉得很新鲜,也在人前转悠听人差遣。烟气缭绕,灯影迷蒙,这阵势还真有点神秘和慑人,他静静站在方桌一角,不敢出声。
锣鼓声中,只见姨娘束起头发,身著白棉单衣短裤,眉心一点朱砂,颈下至腰间系上一条青黄色肚兜,刚一出场就引来围观人群一阵哄笑,他们从没见过姨娘这等素淡的装扮。只见姨娘脚跨八步,目不斜视,神情肃穆,坐上桌前一张椅凳,将头脸往桌前俯下。笑声倏忽停止,一声长长的唢呐与锣鼓齐鸣,滴滴答答隆冬锵地响彻房顶。祭品神物除鱼肉瓜果之外,还有一碗清水一截石榴枝叶一只铜铃一摞黄笺纸钱,堆满一桌。
好一阵,只听鼓乐声却不见其他动静,人群开始不耐烦:啧,怎么还不上身?不知真的假的?一时议论纷起。正说着,突然一声短喝,只见姨娘从椅上跳将而起,浑身不停颤抖,上下左右簸弄头首。啊呀,真的起乩了。主坛的广府仔紧接着吆喝一声:来问事的上前来。阿成一看,走出来的是阿英。她凑上前问姨娘:老公出海几个月了也没消息,到底是好或坏,抓到鱼没抓到鱼。广府仔插口说:你问人还是问鱼。阿英瘪瘪嘴皮,当然是问人,也不知会不会回来。再不回来我没钱了。话音未落,只见姨娘一声低吽,说了一些谁也听不清的话。广府仔俯首听完,对阿英说:回家,面线煮鸭蛋,记得是鸭蛋不是鸡蛋。等等,他又停下听姨娘说:面线要照原形下水煮,不要打散。阿英问:什么原形?姨娘拿过黄纸,朱砂毛笔往上一挥,像个草写英文字母f。阿英嫂一看,明白了,这不是福州面线嘛。姨娘呜呜叫着,连连点头。广府仔说:吃了面线后,三天之内得到消息。真的?阿英半信半疑,放下一个红包,要是真的,姨娘。旁边有人提醒,不是姨娘是九母娘娘。阿英嫂连忙改口,啊啊,九母......九母娘娘,你保佑,要是灵验我再来还愿。
阿成看见姨娘嘴边流出少许口涎,面色转红,眼皮微阖,似乎斜视着他,他心里一祛,竟缩下身躯,躲往桌底。谁知这么一来,他看见另一番风光。他从没这么近距离观看姨娘,只见桌布下两条光溜溜大腿,白白颤颤,让人不敢逼视,他只好赶紧又支起身来。
我儿子做兵啦,政府叫他驾战斗机。我怕,真危险啦。明天要考,是不是有办法免给他开飞机啦。第二位是住隔壁巷布袋店的老板娘。姨娘不耐烦地举起一只手在半空画个圈。广府仔说:九母娘娘叫他转半圈就回来,以后就免去驾飞机。哦哦,老板娘悻悻地走了,不知她如何告诉儿子,飞机半圈就转回来。
广府仔对第三位求乩的水果发说:娘娘讲你会拿到C座的政府厝,三楼三号。没想到水果发当即狂叫一声:真的啊,她怎么知道。我今天才接到通知,就是抽C座的房子,不知明天是不是三楼三号哎!这一下,人群一阵哗然,互相传说,感觉惊讶。
阿成觉得姨娘简直太神奇。
烛光灯影下的姨娘,已经浑身湿透。从身侧望去,姨娘单衣里没穿乳罩的硕大奶子,一晃一晃跳到他眼里。姨娘左手掌虎口有五个蓝点,东西南北中排列,阳光晒过的皮肤有点褐,但显得很细腻幼滑。颤颤的奶子使他产生异样燥热,他猛地挤出人群去灶头喝了一杯水。等他回来,第四个问乩的大肥莲手拿一张黄笺问广府仔:娘娘说上下不行,前后就会生,什么意思啦。阿成凑近一看,姨娘在黄笺纸上写了个像K的符号。你回去告诉罗拔他就知道怎么做,广府仔说完拿起铜铃朝上摇了几声:今天九母娘娘第一次开坛,有什么要问的,过两天再来。
阿成看见他和那个‘老爸’一样,也是整条手臂刺一条青红相间的长龙。这腾空而起张牙舞爪的龙触动他的心思,使他想起过去想起奶奶。他推挤着四散的围观人群,不顾一切抢着冲下楼去。
船公司的长板凳,像是他忠实的朋友,等候迎接他燥热的背脊。高大神奇的九母娘娘在他闭住的眼里跳动,街灯的光影,不停晃来姨娘白光的腿和颤动的奶子,令他感觉一阵阵窒息,难受。
锣鼓唢呐铜铃人声,已渐渐远去渐渐沉寂。
正恍惚之间,不知何时,索香笑吟吟来到他身边,向他比划着并悄悄说:你看,看这鬼仔。阿成侧过身子,俯前窥见门缝里的鬼仔,涨红着脸,呼哧呼哧喘气。他一看,才明白是什么回事。
只听索香幽幽地说:天天打手枪,打到你死,干你姆的哑巴。

[ 本帖最后由 parktor 于 2011-3-3 13:21 编辑 ]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2-14 23:4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河》——佟暖

—————————————————————————————
我是我

谁也没想到姨娘会开设《九天圣母坛》,那锣鼓唢呐声吵得人心烦耳热,虽比邻而居,隔壁客家佬背地里向父亲报怨,恫言要去警察局投诉,结果也隐忍了事,不见有什么动静。
我就想不明白,姨娘怎么和九天玄女扯上关系?这九天玄女又是何方神圣?我翻阅家里藏书,找见《水浒传》目录里,第四十一回《还道村授三卷天书,宋公明遇九天玄女》,赫然有玄女名字。这一回只讲述宋江被官兵追赶时,躲进九天玄女庙,被九天玄女所救,并授其兵书三卷之故事,并没介绍九天玄女身份来由。
后来,父亲谊兄来我家做客,本是四马路神庙董事的他,深谙道教神明,听说这里有个九天玄女,很灵验,特来查访。一打开话匣子,他说这九天玄女是天上玄鸟化身,鸟首人身,曾授给黄帝兵信之符鬼神之书五明之印,黄帝因此才得以灭了蚩尤。这一下我听出了耳油,想不到姨娘竟可让这么高明神灵附身,真是匪夷所思。
姨娘第一次跳乩,求乩的四位信众都抱着试探心理,没想结果都很灵验。
一是阿英吃了加鸭蛋的福州面线后第三天,老公果然出现在家门前,她擦了又擦眼睛,以为还在做梦。
二是布袋店的儿子驾战斗机,刚飞上天就听到总部传呼,打个U形飞降基地,再也当不成飞行战斗员。什么原因人家不告诉,老板娘也说不清楚,但遂了她心愿,再不必担心掉下来的战斗机里有她儿子。
三是水果发抽到门牌303的C座政府屋。
四是大肥莲向丈夫一说,据称两人亲密换个前后的体位,不久大肥莲果然有了怀孕的症候。
有好事者突然想起,将四位信众所问之事和姨娘所写符号顺序连在一起,竟然是一个英文单词——fuck。
开坛不久有人奔走相告,说下半夜里看见从阴沟里爬出一条大虫,足有四五米长,在廊柱绕了一圈,又失去踪影。阿成大姨父赶紧叫人制作一个铁笼子,笼里放一只活鸡,当夜里大虫果然再次现身,吞了鸡只,就盘卷铁笼中不再离去。这偌大一条黑蟒蛇的笼子放在楼门下,使来往人群又惊又怕,胆大的上前围观,皆啧啧称奇。如今,这条不请自来的黑蟒蛇,构成一道奇门景观,自然吸引更多慕名而来的信众,《九天圣母坛》的名气,更是不胫而走,一时香火鼎盛,锣鼓震天。

而另一天地里,另一种喧天锣鼓,也在铺天盖地的口号声中震响。
母亲一直念叨,奇怪,儿子怎么一直没有来信。半年以后,父亲接到农场的一张薄纸,上写:

我农场新加坡归侨XXX因胃溃疡导致大量胃孔出血,经医院抢救无效,已于X月X日去世。此致   

革命敬礼!              

XX华侨农场革委会
   
红色的印章像个血盆大口,无声无息地吞噬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原来,我姐早就接到一封大哥农场战友事先写来报死讯的信,为了藏住这个秘密,除了二哥,不敢告诉父母,两人因此早已消瘦了半个身子。
母亲一想起大哥就呜呜地哭,整整哭了三年,才又勇敢地面对无情的现实。

时过十年,农场又寄来一封信,短短几个字,大意是说给大哥平反,恢复他身为爱国华侨青年的名誉。华侨农场的红色印章虽没了革委会的名衔,但同样是一张薄纸,岂能弭平我母亲内心的多年创伤,倒又引起她连续几个月的悲怆哭泣。
痛定思痛后,她对我们说:这是个黑白不分的世界。良心,一个死了,一个未出世。我不再哭了。你们要有志气,让你哥的骨骸回去老家。
我哥他只懂得,是白的不能说成黑,面对尊严与抉择时,只求一死不愿苟活,不懂得奇门遁甲之术的他,结果难逃一劫。

大哥淤黑的骨骸终于从乱葬岗上刨出,而农场当年的掌权者还在掌权。
我和二哥到不了大哥丧命之地,母亲不得不再次回到老家,父亲也去,两老为儿子安坟立碑,碑刻“.....为追求与实现人类伟大理想,.....献身中国建设,与中国人民共同奋斗,不幸却于文革期间,被错误的极左路线所迫害,壮烈牺牲.....时年二十九岁.....”,碑立于一九八二年。

若干年后,我在香港新界木屋区里,寻访当年寄信的朋友。她憔悴的脸上,流露出逃过劫难的庆幸之色,为不能尽到保护战友的责任而悔恨不已。
再若干年后,她的失忆症状时有发作,但她始终记得:你哥是被条形板凳活活打死的。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parktor 于 2011-2-15 00:19 编辑 ]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2-14 23:4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河》——佟暖

—————————————————————————————
船老板

今天,他像往常一样,坐办公桌前。进进出出的苦力,一个挨一个,轮番进来找财副计算工资。他们朝他躬躬身子,喊他一声头儿。
想起过去,船公司何止这一点气派。后来还是亏了邝老板帮忙,将大蒜等土产转到西马去了,救回一些成本,但对他而言已是一次元气大伤。
碧珠走了,那次选举以后,她和她的马来西亚籍丈夫被‘移民’澳大利亚。
临走前,碧珠对他说:阿爸,你不懂政治,等新码头建成以后,你的生意就越做越少。
英国人走了,美国佬来了,为啥来为啥走,这些事他看不懂。
突发石油危机以后,影响所及,生意日渐清减,货少活也少,用的人也比以前少多了。
门外长板凳上,大八和其他苦力压低嗓门,议论纷纷,这些卖力气的男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大八每月给老家乡下的老婆孩子汇钱,而这里的姘头最近老是找碴,甚至拒绝给他开门,言语间透露的无非是嫌他钱给少。
头上的风扇咻咻地转,从来不让开冷气机的女人坐在太师椅上,微微阖上眼睑,手中不离那一串佛珠。神龛上供奉面相慈祥的观音娘娘,红面关老爷,还有历代祖先神位。神龛上始终缭绕着烟气,蜡烛灯光映照着哑巴鬼仔青皮的面颊,正朝他飘来白眼仁,像两只扑闪扑闪的飞蛾。
他将手伸进衣兜里,兜里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近几年来,他一年内就去了几趟台湾,脑门上挥之不去的台北夜空,使他坐不住身子,戴上呢帽,他朝门外走去。

日渐炎热的七月初,一天早上,船老板走进大门,没看见小脚的婆娘坐在大厅太师椅上,只有鬼仔呆坐一旁,有点神志昏昏。
他打开卧室房门,看见他女人衣冠齐整,平直躺在床上,却早已没了气息,无疾而终。
他为这个默默奉献一生的妻子,举办了很隆重的丧葬之礼。举殡之日,送殡队伍浩浩荡荡,锣鼓西乐、高跷杂耍、花圈旌旗、商团会馆,亲朋戚友,场面极尽哀荣。
没想刚过七月,日渐消沉的鬼仔,白日里突然发狂,号啕数声,四肢抽搐,应声倒地,赶紧送至医院,不数日竟一命归西。他草草为鬼仔办理后事,择日在光明山火化。
这块心底的疤痕,跟随他母亲前往极乐世界。他想,这样也好,了却了一段孽债。
接连发生的变故,使平日大厅上无端少了两个身影,为此他长吁短叹了不少时日,人也见出苍老,神情郁郁。

今日又收到她一封来信。他是捏着一桩心事,又走进康叔儿子家。
这边一看贵客来了,赶紧打开电风扇,端来椅凳,端来茶水,赶走闲杂人等。寒暄了几句,船老板从兜里拿出信来。
拆开信,一行行他既熟悉又不认识的毛笔字,重现他眼前。娟秀的直排小楷写着:

晓东吾爱如晤:
前信收悉,幸勿挂念。
时值仲夏,天气炎热。院前垂柳,虽遮阴挡雨,惟蝉鸣唧唧,扰人清幽。
回想上次吾爱来台之日,你我前往北投,良辰美景,至今记忆尤深。未知你是否也常想起这段美好时光。
双十节转眼又要来临,各地党政要员,海内外爱国人士,又将聚首宝岛,共襄光复盛举。
盼吾爱早日定下行程,望来函或来电报事先告知。
即日起,以分秒计,等待吾爱回音。
无限思念

你的淑缎
民国XX年X月X日,台北

他听这信念完,精神重振,掐掐指头,略一思忖,就口述心中所想,康叔儿子一字一句誊写纸上,装进信封写上台北地址,拱手将信交给船老板。
这样的代笔回信,一来一往,日见频繁。船老板这次已暗下决心,准备去完成他这辈子的一件心事。
他急匆匆往外走,忘了拿回来信,康叔儿子只好将船老板的心事暂时藏进抽屉的夹层里。


—————————————————————————————
我是我

《诗经》里的《商颂•玄鸟》这么写的:“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这一解读,玄鸟与殷商始祖契(xie,亦作楔)的降生还有一段渊源。
如果说这混沌万物于实现君王一统天下的进程中,刚开始只不过是一种神话,从黄帝到商代,都似乎以这样的模式发展而来。兴许,天下者也不过是其中一种奇门遁甲之术。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无不在九天玄女的俯仰之间,丢盔弃甲,一次次战败,一次次投降,然后才从蛮荒走向文明。
令人拍案叫绝的姨娘,不管开不开坛,跳不跳乩,依旧浓妆艳服,天天招摇着一条后巷的目光,干她的老本行。不明就里的人,还当她是一个后马车路的妓女,不过是粗鄙下层之流。像我这样的俗人,当时还是一个自认为一贯正确的愣头青,也看不懂其中玄机。只觉得她是一只惹眼的蝴蝶,配不上玄女之名。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parktor 于 2011-2-15 00:22 编辑 ]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2-14 23:4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河》——佟暖

这巷子里有人陆续搬家,像水果发一样,买了政府厝就搬走了。不少商家看中这里的门面,比方鸦片连被车撞死后,本是小小烟馆的门面改成办公室。这样接连好几家房子装修了门面,给破破烂烂的深巷带来一股清新气息。
某日上午,两位光彩照人的女子,走进巷里,看见她们的人都转动脖子,盯着两个娉婷的身影走进了船公司。消息像一阵风吹进每个人家,然后,传言得到证实,那个贵妇人是船老板的台湾相好。
船老板的大媳妇,本是公认的潮州美女。可船老板大儿子,身子骨一向单薄,病病歪歪,最近更是长时间伏在办公桌上,不停喘气。按大八这些老粗的说法,他就消受不了这福分,亏待了漂亮的婆娘。
想想,巷子里哪个女人穿中式长旗袍?看那一身粉红色带草绿镶边的绸缎,服服贴贴穿在人家身上,像熨斗熨过似的没一点皱纹,走在街上,像一副会动的三十年代老上海的淑女图。这样的视觉效果,许多人一生也没见过。那细眉杏眼,隆鼻厚唇,生在圆月般的脸庞之上,衬着中式绣花领的笑容含而不露。绰约身姿,挺直高挑,肤色白皙,使她微胖身材显得更福态照人。半高跟皮鞋,带上风韵犹存的身姿,款款而行时,那雍容、华贵、脱俗、清高的气质,看过的人都想多看几眼。陪走的大媳妇,叫巷子里议论,所给出的评价,倒也不卑不亢,一句话:别说是大媳妇,和台湾女人谁也没法比。
下午,船老板居然带上贵妇人走进我家,让左邻右舍很感惊讶。船老板向我父亲引介台湾相好时,站在一旁的母亲慌得一再拢拢头发,拉拉衣角,恐怕自己那一身摸样让人笑话。等客人走了以后,母亲爆出内幕,说不识字的船老板一向请我父亲写的信,原来是代写情书。当父亲从抽屉夹层里取出船老板拉下的信给我们看时,哗!写得真美,那一手直排而下的楷体毛笔字又让众人惊羡不已。
母亲不无恨意地说:老婆才死多久,有钱人就这样,还年年去出席双十节。父亲不以为然:他晓得什么,不过充充场面。母亲接过话头:充场面也行,反正有人给他送漂亮女人,他送你什么,几粒柑橘。现在人来了,你失业了,笔头好有什么用。这一下,父亲噎住了。我暗自好笑,将读完的信交回父亲,赶紧拉开母亲往屋里走,免得她又会说些酸性的话语。
吃过晚饭,和母亲闲聊天,她突然一声长叹:可怜那小脚的女人!
母亲感喟道:那是糟糠之妻,生男育女,日本人来了遭这么大的罪。尸还没化呢。台湾女人是读过书又有容貌,但她图什么?船老板都六十几的人了,还能折腾几年。要不你看,没三两年,老牛拉不动了,她不回去?才怪!
末了,她说了一句叫人瞠目结舌的话:
什么天下为公,还不都为了图自己痛快!


—————————————————————————————
他是阿成

自从姨娘开设《九天圣母坛》,他好像一下长大了。
九天玄女的神力仿佛也在他身上贯注某种力量,他不再只是一个说话期艾的腼腆男孩。倒是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不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以妨碍社会公众安全侵害公务人员的罪名被判坐牢三年的黑文,还有被卡车撞得粉身碎骨的鸦片连,这两人都帮助过他,他心里很清楚。
最说不清楚的,是突然发狂离奇死去的鬼仔。他感觉可能因他姐姐索香的引诱,造成鬼仔过度的自渎,才败坏了身子。他有点可怜起鬼仔,指着索香说:你害人。索香依然来去如风,刁蛮不羁,白他一眼:戅猪!他疯你也疯。这种人留着也没用,还不如我那条打架鱼。他想想,又似乎有点道理。
姨娘开坛跳乩,广府仔说别去海香咖啡店干了,喝香吃辣的少不了你一个。他成为主要帮手,站在方桌一角,拿这个递那个的,有时锣鼓手尿急还找他接手敲两下,而偷窥姨娘上下晃动的奶子,成为他潜意识里不为人知的一种想望。
前一段日子,他特地跑去新加坡河,看望大八。
大八很消沉,说自从台湾相好来了,他很少见到头儿。
还说他二小子的学校来通知请安排转学,因为只有他二小子报读华文班,其他学生都选读英文班。他姘头干脆将二小子报读英校,最近更是人去楼空,也不知搬去哪儿,看来想和他一刀两断了。使伊娘!大八咂一口啤酒:大不了我回老家,也不至于干死。
他傻笑,也不能说什么。大八有一句没一句自己唠叨,他也没听进去。
最近有流言说,当初四个求乩的之所有灵验,不过是事先串通好的把戏,他大不以为然。一他知道姨娘从不和布袋店老板娘打交道,事先并不认识;二大肥莲虽怀孕了,生的女婴,她当公务员的老公可不领这份情。人前人后说,和这些下三滥的人打交道,有失身份。
他确信姨娘是无辜的,可姨娘毫不在乎那些流言,这点他很沮丧。他改变不了姨娘在后马车路赚吃的事实,也没法阻止别人的任意诋毁。他所认识的人,哪个还像大八那样老土,死守着一个姘头。女人、鬼神、帮派、血性构成相互依存又相互残杀的世界,渐渐侵入他的视野。而少不更事的他,并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母亲,他不是别的什么,永远是姨娘和那个‘老爸’生的野种。谁也不在意他,除了死去的奶奶。
驳船甲板上,又吹来新加坡河半咸半苦的风。潮退的河岸,船身倾斜,船底可见乌黑的淤泥里残留各类垃圾,河泥在阳光下不时冒出水泡。河心水面倒映着蓝天,不断变幻的白云,带着各自的心事飘向远方,迷糊了他的神志。
等他醒来,地上全是啤酒瓶子,也不见了大八踪影。
暮色下,悄悄地哭黯黯地诉的新加坡河水,似有似无,静静地流。
他沿着幽暗河边,一路走回家。
从此,他再没见过大八。

《九天圣母坛》的锣鼓,断断续续又敲了几年。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parktor 于 2011-2-15 00:23 编辑 ]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2-14 23:46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河》——佟暖

—————————————————————————————
我是我

世事难料,有些事被我母亲说中,有些事却出乎意料之外。

贵妇人没三年果真回去台湾,倒像是一只天机算尽的玄鸟,飞走了。

集装箱码头建成后,船公司生意一蹶不振。
船老板沉疴不起,日渐消瘦。
大儿子被肺癌夺走性命,对他又是一个致命打击。

姨娘和广府仔因吸毒双双入狱。
经不起毒瘾折磨,姨娘——这只惹眼的蝴蝶,信众心目中的玄女,在狱中休克致死。《九天圣母坛》从此偃旗息鼓。

索香,这个标致女孩,传闻横遭一伙地痞轮奸,后来沦为芽龙路酒吧女郎;后来听说在北婆罗洲,成为当地名气不小的歌星;后来又传言她去了日本,如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再也不见踪影。

阿成去监狱探望垂危的姨娘,回家后没几天,不知为什么,跳下21层高楼,先他姨娘而去。

铅华落尽的新加坡河,不复船来船往慷慨悲歌的旧时风貌。而依托这条母亲河,世世代代生生不息的人群,也往四面八方散去。

有一日,曾历尽艰难,少小离乡,踏浪南来,白手起家,艰苦创业的船老板也撒手西寰,在当时的华文报上,留下一则讣告。

我发现讣告上的鬼仔名叫裕仁。


    2010-10月修订


1“无头路” :福建话,没有工作。
2“米查拉” :土话,意指上法庭。
3“青  灯” :以前对海关人员的一种通称。
4“惹  惹” :当时有一种舯舡,专给大轮船兜售物料日用品。
5“大玻璃” :福建话,指位于山仔顶的警察总局,已拆除。
6“黑油桶” :福建话,意指贱货。
7“歹  仔” :福建话,意指坏孩子。

[ 本帖最后由 parktor 于 2011-2-15 00:24 编辑 ]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3-23 23:28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谢谢林子对本文之重视。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林子 (热带雨林)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林中自悠然


UID 555
精华 38
积分 11133
帖子 5012
威望 6085 点
阅读权限 100
注册 2006-12-23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3-24 22:43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13 parktor 的帖子

您的小说是“重量级”的!   曲高和寡, 可以理解。




顶部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1-3-25 04:06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14 林子 的帖子

“重量级”的?
林子过奖了,还希望听到网友朋友们的批评意见。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佟暖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Rank: 3


UID 42023
精华 4
积分 1277
帖子 564
威望 713 点
阅读权限 10
注册 2009-4-5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2-8-30 08:25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河》荣获首届方修文学奖小说优秀奖。




一枝草,一点露。

顶部
林子 (热带雨林)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林中自悠然


UID 555
精华 38
积分 11133
帖子 5012
威望 6085 点
阅读权限 100
注册 2006-12-23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2-8-30 15:35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QUOTE:
原帖由 佟暖 于 2012-8-30 08:25 发表
《河》荣获首届方修文学奖小说优秀奖。

热烈祝贺楼主得奖!   实至名归!




顶部
华英
金牌会员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44908
精华 98
积分 7767
帖子 3170
威望 4463 点
阅读权限 30
注册 2009-6-16
来自 新加坡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2-9-2 22:23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12 佟暖 的帖子

祝贺大哥得奖。
顶部
夕野氏
超白金会员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UID 2862
精华 66
积分 15370
帖子 6859
威望 8308 点
阅读权限 50
注册 2007-9-2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2-9-2 23:1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QUOTE:
原帖由 佟暖 于 2012-8-30 08:25 发表
《河》荣获首届方修文学奖小说优秀奖。

是啊,恭喜贺喜,非您莫属,哈哈
顶部
Eri
金牌会员
Rank: 5Rank: 5Rank: 5Rank: 5Rank: 5



UID 27845
精华 46
积分 5742
帖子 2520
威望 3214 点
阅读权限 30
注册 2008-7-19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2-9-2 23:28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QUOTE:
原帖由 林子 于 2011-3-24 22:43 发表
您的小说是“重量级”的!

被林子老师言中。

恭喜!恭喜!
顶部
 




当前时区 GMT+8, 现在时间是 2021-11-27 07:44

    本论坛支付平台由支付宝提供
携手打造安全诚信的交易社区 Powered by Discuz! 5.0.0  © 2001-2006 Comsenz Inc.
Processed in 0.047422 second(s), 8 queries , Gzip enabled

清除 Cookies - 联系我们 - 随笔南洋网 - Archi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