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生华人的婚礼

　　上个星期天，和随笔南洋网友一起去参观位于道南学校原址的土生华人博物馆。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参观与土生华人有关的文物，博物馆里的展品我也大多数看过，但因为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此次旧地重游自是别有一番观感。

　　与其他博物馆相比，土生华人博物馆并不大，展品也不多。即便如此，它还是五脏俱全的麻雀，能让人在参观之后，对土生华人的历史和文化有相当的认识与了解，只要你细心地品味，认真地思考，必定能有所收获。

　　对我而言，与其说是土生华人博物馆，还不如说是土生华人婚俗文化博物馆，更为恰当。因为它的展出方式，是以土生华人的婚俗文化为主轴，再配以其他展出项目。事实上，凡是参观过土生华人博物馆的人，多年后也许会对其他展品印象模糊，但绝对不会忘记与婚俗文化有关的部分，因为它们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了。

　　尽管土生华人不会讲华人的语言，包括方言，也不谙华人的文字，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丢弃了华人的传统文化。相反地，他们在继承传统文化方面，恐怕要比非土生华人还要来得纯正与保守。婚俗文化就是典型的例子。众所周知，传统中国以礼教立国，人们的生活方式，从出生、成年、婚嫁到死亡等等，都受到不同礼仪的规范，而传统的华人婚礼就是按照“周礼”中的“三书六礼”进行的，所以婚姻大事又称“周公之礼”。

　　在“周礼”故乡的神州大地，由于清末的巨大变革，一切传统价值都受到了全面的质疑，虽然那时从西洋请来的德先生和赛先生，直至今天还没有完全登堂入室，但是老祖宗开的孔家店却已经被砸得满目疮痍，实 不亚于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所余之残垣破瓦。

　　当严复、林琴南等清末文人，用典雅的古文向中国人介绍西方的学术巨著和文学作品之际，辜鸿铭却反其道而行之，把《论语》、《中庸》、《大学》等儒家经典翻译成英文，还用英文写了《尊王篇》，用德文写了《春秋大义》，大力向西方人推介中国传统文化。

　　当胡适、陈独秀、鲁迅等五四诸贤轰轰烈烈地发起五四新文化运动，把“打倒孔家店”、“吃人的礼教”等口号喊得震天响之际，时任厦门大学校长的林文庆，却在校庆三周年（1924年）上用英语发表了著名的“尊孔”演说。而在此之前，林文庆已经在新加坡的刊物上，发表过《儒家的宇宙论与上帝观》等多篇英文文章，大事宣扬儒家学说。

　　辜鸿铭和林文庆，这两位比中华大地上的文化人更加崇敬传统文化的文化保守主义者，都是土生华人。

　　回到土生华人的婚礼。清末民初以来，中国的上流社会已经不时兴传统婚礼，1915年孙中山和宋庆龄在东京结婚，1927年蒋介石和宋美龄在上海结婚，穿的都是西式礼服。然而，迟至上世纪50年代，新加坡还有土生华人严格按照“三书六礼”的礼仪，举行长达12天的华人传统婚礼，新郎穿的是长袍马褂，新娘穿的是凤冠霞帔。

　　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样的婚礼太过铺张浪费，但千万别忘记，两千多年前，当子贡想在祭祀时，省去活羊这道礼仪程序，而请教老师孔子时，老夫子却回答说：“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所以，土生华人如此隆重地看待婚礼，不过是遵循至圣先师的遗教而已。

　　最后，再说一下土生华人的语言峇峇语。博物馆的展品中，有几本书，既不是英文，也不是华文，有点像马来文却不是，它们是用峇峇文写的。峇峇语是闽南方言等华南方言和马来文的结合体，据说最早可溯源到三保太监下西洋那个年头。由于峇峇文用的是拉丁字母，应该是英国人于19世纪在马来半岛建立殖民地之后的事情。

　　展出的峇峇文书籍，除了一本是《圣经》以外，其他几本都是与华人传统文化有关的，比如《三国》。由此可见，土生华人在没有文字之前，是通过峇峇语口耳相传来传承传统文化，有了文字之后才通过峇峇文传承传统文化。

　　现在，大多数土生华人已经不再讲峇峇语，更别说是使用峇峇文了。但是，峇峇语和峇峇文却有了新的变种，那就是Singlish。这两者的不同，只是在 于峇峇语是方言和马来语的结合体，Singlish则是方言、华语、马来语等与英语的结合体，本质上并没有多大的差异。换言之，既然峇峇语文能起着传承文 化的作用，Singlish又何尝不可？

　　那日，从土生华人博物馆归来途中，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几个问号：民族语言和民族文化的传承之间有必然的关系吗？精通民族语言的人就一定会传承与弘扬民族文化吗？不谙民族语言的人难道就不是民族文化的忠实捍卫者吗？（原载2010年5月30日 《联合早报·想法》）
附件:

[ 本帖最后由 张从兴 于 2010-5-30 15:15 编辑 ]

独到的见解。

斯非陋室，惟汝德馨。

我对从兴兄以下的话有异议：

“民族语言和民族文化的传承之间有必然的关系吗？精通民族语言的人就一定会传承与弘扬民族文化吗？不谙民族语言的人难道就不是民族文化的忠实捍卫者吗？”

1.        一个不谙民族语言的人当然也可以是民族文化的捍卫者，然而我要问：这是常态还是特例？
2.        这位不谙民族语言但是愿意捍卫民族文化的人他会抗拒民族语言吗？他愿意学习民族语言吗？
3.        民族文化主要的载体应该是民族语言，非民族语言当然也可以做载体，但是它是最好的载体吗？它能取代民族语言作为主要载体吗？中华文化的传承是不是要以华文为主？如果大家都放弃华文，难道可以靠英文或别的什么语文来传承中华文化吗？
4.        从兴兄的说法在客观上给那些抗拒母语的人提供了保护伞和炮弹，他们可以振振有辞地拒绝学习华语华文。
5.        那些千方百计要降低母语水平，主张少学母语的人可以这样诘难我们：不谙民族语言的人难道就不可以成为民族文化的忠实捍卫者吗？从兴兄，请您想一想，您是在帮谁说话？
6.        以我对峇峇文化的了解，峇峇的语言是混合了英语、马来语和闽南语（新加坡人称福建话）的，峇峇娘惹举行各种仪式用的基本上是华文，他们并没有完全放弃民族语言，我们也不能说他们完全不懂民族语言。在马六甲就有不少峇峇，福建话讲得非常流利，也懂一些华文。
7.        峇峇文化不是纯粹的中华文化，而是混杂了马来文化与西方文化，是变异了的中华文化。请问，中华文化能靠峇峇文化来传承吗？中华文化最佳的传承载体难道不是华文吗？
8.        有些华人要放弃华文，拒绝讲华语，这是他们的权利，我们不能强迫他们学华文，讲华语，但是我们也没有必要为这些人提供放弃华文，拒绝讲华语的理由,没有必要助长他们的气焰。

[ 本帖最后由 韩山元 于 2010-5-30 22:52 编辑 ]

我个人认为：
1）民族文化/传统文化是有层次的，即有高层次与低层次之分，不能一概而论；
2）民族文化/传统文化中既有精华，又有糟粕，同样应加以区分；
3）Baba 文与 Singlish都是语文里的畸形怪胎，所以无法传承中华传统文化中的高层次、精华部分；
4）Baba 文化的消失，显然与此有关（即只能传承低层次部分）。

[ 本帖最后由 符懋濂 于 2010-6-2 13:37 编辑 ]

先生文章标题是《谁更忠于传统文化》，看标题，同意您文中部分观点，如电视剧《小娘惹》中频频出现的“追远”二字，马来华人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根，在感情上、血缘上，他们努力忠实于传统文化；
但是先生文章中所说到的，那些放弃了民族语言的“文化传承”，那些讲究“周礼”的婚俗之类，呵呵，这些，好像和您拿来举例的辜鸿铭完全是两码事，不太懂您的用意，怎么拿一代大儒和那些连华文都不会说的人放一块儿说事？

如果只从形式上去忠于传统文化，而根本不去学习、探究其深厚的历史和文化底蕴，我们的确不能否认这样的“忠”，但是，对于一个民族的文化传承来说，这样的“忠”到底有多大的意义？

从五四而来的一系列变革和动荡，的确对中华传统文化造成了极大的破坏，对许多人而言，都是痛心不已的。
然而，想一想，五四之前的历史呢？中华文化早已经无数次的面对过劫难了，可是，直到今天，中华文化仍然有着它无与伦比的魅力和强大的生命力，这也是最让我们华夏子孙自豪的！
只是，真的很盼望，能再出几位辜鸿铭。

大陆支持或反对传统文化的人其实早就受到传统文化的影响，根本就不可能有所谓的摒弃一说
大陆摒弃了“传承”多年的“裹脚”习惯，我没见有南洋华人把它继承了下来。这是为什么哪，原本因还用说吗，让你丫裹脚你愿意啊！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才是继承之道
中国很多不会英语的人过圣诞节，原因仅是喜欢热闹，至于圣诞节是什么，能把它跟耶稣联系起来的都不多
连中国话都不会说，你也只能过过春节，热闹热闹而已

我有同感。写的真好。

风俗是随着时代演变的，如按周公之礼来成婚，那种繁琐，现代人已经无法适应，费时费力，不是谁都能够承受的。完全没有必要那样做。况且，儒家只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不是批判了它，中国就天下大乱，老百姓就流离失所了。能够随世推移，才是圣人，孔夫子在世的话，儿子结婚，很可能到婚姻登记处注册后，就完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