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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原创] 母亲在娘家度过的岁月(1904-19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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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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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2-23 10:0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母亲在娘家度过的岁月(1904-1919年)

  母亲于1904年在琼东县濒临南中国海的排田村出生。

  在落后封闭的农村,闺女必须拥有三寸金莲,所以从小就要缠脚,但母亲娘家有田产,家无男丁,两个姨母的年纪又太小,农忙时要下田耕作,天一亮必须将缠脚布脱掉,天黑了工作结束后再缠上,这样的缠法无法将一双天足缠小,但脚趾和脚板已经被扭曲受伤,轻微变形,幸亏伤害不太大,走路和行动没有问题。

  她除了要陪同大人下田耕作稻禾,上坡地栽种蔬菜瓜果,还要餵猪饲鸡,和照顾家人的生活起居,梳洗扫刷缝补,准备三餐,工作相当繁忙。

  必须掌握24节气的转换,才能根据气候的晴雨燥湿冷暖变化,以安排犁田、插秧、拔草、施肥、收割等步骤,这关系到作物的收成丰歉。日常生活则是观察太阳在空中的位置,确定12时辰来应付作息。

  驾水牛犁田和放牛吃草都由帮佣的男性负责。

  在海边长大,和海为邻,了解海洋,熟悉月亮圆缺和潮汐的关系。退潮时,妇女们都涌到海滩检捕小螃蟹和螺贝,将它们舂碎加盐装入陶罐盖紧封密,就成为美味的蟹酱,是穷苦人家餐桌上的主要配菜。一些人贪心要捡捕更多小螃蟹和螺贝,越走离岸越远,涨潮时没法及时逃回岸上,不幸被海浪捲走了。

  村庄有渔船到南中国海的东沙群岛海域捕捞鱼虾和海产, 也有一些帆船顺着东北季风进入北部湾到达中南半岛的东海岸,是当时称为安南的越南,有些再向南航行进入暹罗湾就到达暹罗,从事土产的买卖。

  母亲不会爬树,和同伴一起采荔枝龙眼,摘槟榔椰子时,别人爬上树采摘,她就在树下检拾果子。

  椰子功用多:从椰壳剖剥出来的椰衣,梳理后可以编织器物,还可以当蚊香熏蚊子;椰子水美味可口,可以解渴;椰子肉刨成椰丝后,加糖或盐可以作粑糕的馅料,加水用手强力压挤就成椰浆,可以作为肴馔的佐料,还可以放在慢火上不断地加以搅拌,将水分蒸发熬成椰油;椰壳洗净可以当作舀具,还可以磨光拭滑制成戒子等饰物。

  收成后要舂米、筛糠和磨粉。集会欢庆时要炖熬羊肉羹、焗盐鸡、煮鸡饭。过年过节时,要制作各种食物:端午包粽子、冬至搓汤圆,过年制年糕。节日送礼或平日待客都要制作糕粑饼饵,和烹调美食,将来才会理家,成为贤妻良母。

  根随乡村流行的审美标准,互相挽脸修眉,美容梳妆,交换穿耳孔戴耳环。一字额头是不分性别的时尚。

  根据传统的审美观,一起研究布料的质地色泽和图案,衣料色泽以冷色暗色为主,图案要求简单朴素,避忌鲜丽的底色和浓艳的图案,必须学习裁剪缝纫,打衣结;为枕头、门帘,儿童唾液带、婴儿背兜等设计绣花图案并完成刺绣工作,这些都是基本的针线作业。

  削藤剖竹练习编织蓝、箩、筐、篓等承物器具。

  夜里对着晴空数星星,分辨北斗星和七星的位置,指认隔着银河的织女和牛郎……。

  乖乖女要听从老人耳口相传,是千百年承袭下来,由大学问家想出来的男尊女卑,将男人捧成极端的权威和尊严,女人被贬到低贱不堪的规矩教条。做人要认命,在家要听从父亲,出嫁要听从丈夫。凡事要忍,因为百忍成金。妇女在男人讲话时只准用耳朵听,不准插嘴,高兴时只能抿嘴微笑,不准哈哈大笑,这些都是父权社会的金科玉律。

  一些意气相投的倔强少女结拜为姐妹,在约定时间涂脂抹粉梳妆打扮后集体自杀,她们是以毁灭自己的生命,对盲婚带来的不可知命运,作出消极反抗。老人却以谴责叛逆的思路贬斥她们。

  有钱人不必寒窗苦读,只要付钱就可以买官爵过瘾,叫做“捐官”。

  舅公要带母亲去他执教的祠堂(农村在祠堂设立私塾,当时已经改为学校,村民照旧称为祠堂。)读书,母亲软弱恋母,舍不得离开外婆,失去上学进修的机会。

  男女的婚姻都是听父母之命,凭媒妁之言而订定的。实际上,父母是被蒙上双眼的,就听凭媒妁睁眼说瞎话而订下婚约。外婆在收下聘礼后,才打听到我们家的情况,结果哭了整整一天一夜。但是,订下的婚约,是不容许反悔的,她就这样“命里注定”地成了我的母亲。

  西欧海洋殖民列强占据了南洋群岛,又划分割据被称为东亚病夫,半殖民地的中国。她们要在殖民地修建码头、架桥修路,种植烟草、甘蜜、胡椒、橡胶等植物,和开设矿场,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列强在海口开设的猪仔馆,正千方百计诱骗虏拐农村青年到南洋当奴工。

  另一方面,在挣扎图存的中国,各种政治革命和社会运动正在不屈不挠地展开:1905年中国同盟会成立;1910年,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党在马来亚槟城开会决定在广州起义:1911年4月在广州黄花岗起义失败;10月在武昌起义成功,推翻了专制皇朝,建立了民国;1914年,袁世凯解散国会,恢复帝制,蔡锷从云南成功发动倒袁;1917年,张勋复辟失败;孙中山在广州成立军政府;1919年在北京展开的五四运动,知识分子要从根本改变中国,高喊“打倒孔家店”。热血的知识分子纷纷响应,参加秘密的反清、倒袁,和公开的社会运动,失败了被迫四处逃亡,躲避政府展开的缉捕追杀,社会呈现一片大混乱……。

  外公过番到日里,他就葬身在那里。那是荷兰的殖民地,在苏门答腊棉兰附近的烟草种植园区,荷兰为了分化印华的民族感情,曾在那里发动排华。舅公是思想开明的知识分子,不幸遭枪杀。一个小康的温暖家庭,不幸生逢乱世,兄弟俩都遭遇不测。年幼的母亲,对这些历史纠纷,社会动乱,家庭遭遇,以至于同伴们的集体自杀等等,她都无从辨认事实真相。

  母亲于1919年出嫁,结束了在错综复杂纷纷扰扰的大环境下,内容却多采多姿的天真无邪的少女生涯。那是她整个人生的黄金阶段。之后,她将走上漫长的不可知的前途……

[ 本帖最后由 史立道 于 2009-12-28 17:3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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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2-26 14:21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Yah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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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生变得不可预测时,唯一可接受的解释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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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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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2-29 19:11  资料 短消息 
早前史先生说对过去的生活已经模糊了,不过对长辈的生活可是一点也不含糊,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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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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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
原帖由 李国樑 于 2009-12-29 19:11 发表
早前史先生说对过去的生活已经模糊了,不过对长辈的生活可是一点也不含糊,记忆犹新。

  人的记忆是小时候的事情记得很清晰,很牢固,可能是当时的接触少,懂得的事情也少,脑子的空间
容纳得下。年纪越大接触的事情越多越复杂,记忆力也开始消退,遗忘的事情就越来越多。到了晚年,记
忆力更差:常常要讲一件事情,讲到后面,关键的人名、地名或事件却忘记了,谈话没法继续,令人难堪。
 
  我和母亲的接触,主要是小时候学前的那几年,听她讲她的故事;和她临终的那几年,主要是诉苦,
她坚持了一生的忍、忍、忍都崩溃了,总是一面讲一面哭,她将一生的苦难和冤曲都倾泻出来。她是典型的
悲剧人物。

  她是虔诚的礼教信徒,又是顽固的礼教执行者:她将自己小时候所受的“教导”,照样的加在女儿身上。
她是宗法社会的牺牲者,也是时代的无辜受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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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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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
原帖由 基辛格 于 2009-12-26 14:21 发表
当人生变得不可预测时,唯一可接受的解释就是“命”。

  我在帖子里写的“命里注定”是加了引号的“命”,指的是当时的
“宗法社会”和“礼教”,不是虚无飘渺的“命”。

[ 本帖最后由 史立道 于 2010-1-17 18:3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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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史立道老先生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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