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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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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0-17 09:5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三号宿舍

三号宿舍       

打开纸袋,里头有个信封,信封里有一叠起皱的钞票。
一张小纸头写着:这是大家一点心意,谢谢你,请保重。
我悄悄地,离开工作了三年的地方,带着沉甸甸的祝福离开三号宿舍。

(一)

机器在吼叫,两个巨大的钢轮,拖着一条宽大的皮带,呼啸着飞奔,带动一排较胶机车,碌碌转动。
一号车把“加丁”、“赤皱”、“青花”(注一)……一一打碎,压条;
二号车按标准胶的比例,把各色胶品掺和,压条;
三号车把胶翻较均匀;
小车则把成胶压薄,卷团送交烘炉部。
烘炉部将胶切碎,送进烘炉,出来就是各种胶制品的原料,叫标准胶。

工人在车较前忙碌的工作,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洗胶水;分不清是汗臭还是胶臭。

突然,引擎停止了,机房工人跳了起来,有人大声叫喊:“三号车。”
阿庆拿着“士把那”走出机房。
“快点!”
只见一个工人伏在机车上,一只右手让车较较筒“咬”住了。
阿庆扔下“士把那”,急忙抄起一只铁笔,穿进大螺丝的圆孔,用力扳动,松开较筒。
两个工人把伤者从车上抬下来,伤者脸色青白,两眼紧闭,右掌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阿昆,换件衣服,你跟救伤车,陪老蒋去医院。”二手(注二)阿亮吩咐。

老蒋四十一岁,有五个孩子,二女三男,老大刚上中学,小的只有五岁,堂上还有个老妈。
家里养几头猪,几只鸡,加上一点工资,凑合着,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孩子的零用钱,是他妈接些金银纸回来做,孩子们一齐动手,涂涂贴贴,挣回来的。
今后当家的男人少了一只手掌,这个家要如何撑?
看着老蒋眼角漱漱不断的泪水,我心里也难受,很想陪他也为这低贱的生活好好哭一场。

(二)

“昆,南方(注三)现在还需要人,你过来帮我吧。”
阿良在南方当二手,昨天,他特地从裕廊下来,想从这里拉几个年轻工人去帮他。
南方的薪水是七块钱一工,整整比这里多出三成,诱人啊!
可是,这里与厂方的谈判正开始,我怎么可以一走了之?
要求改善待遇,我是始作俑者。
起初,我们是通过工头,向厂方提出要求,厂方一口回绝,理由是我们不具代表性。
“成立工会罢。”有工友提议。
成立工会是好办法,但是,怎么成立?
“胶业工友联合会”已经解散,注册一个新工会,可是一件大事,不是我们做得来的。
“参加新工会好了。”
立即有人反对:“哈巴狗工会,不会为工人说话的。”
“我们自己组织工会,但不注册。”
“神的,那叫非法工会,你要掰铁枝就去搞。”
“公会不要,私会不行,搞幽会好了。”
“你和我?”

三号宿舍是年轻工人集聚的宿舍,是最吵闹的,常有老工人上门,警告说:“自动一点,你们不休息,别人还要休息呢。”

老夫子与蚊帐内的蚊子苦斗了好一阵,突然溜出蚊帐外,悠悠然地躺下,说:“看你还咬得到我吗?”
“你在说梦话?”
“我在和蚊子说话。”
“蚊子?”
“我把他们都关在里面了,看它们怎样再吸我的血?”

哦,哈,哈哈,神经病!
笑声立即爆溢而出,如关不住的春色。

我们称阿六为老夫子,不只他的样子长得像,举动也很搞笑,几分故意,几分不经意,常惹得大家都笑翻了。

让蚊子烦得睡不下,把蚊子关在蚊帐内,自己睡到外头去,就不怕蚊子叮了吗?难道外头就没有蚊子?这非正常的行为,是不是很可笑?那么,不正视现实,只从好的愿望出发,作出不切实际的举动,不也一样可笑?

老夫子的笑话,含有深刻的意义。

老李认为:“要求改善待遇,工人都支持,有其他动机,工人就会退缩。”

我明白他的担心。

“生活才是工人最根本最关心的问题,离开这些,一切就会变成自己做自己爽。”

“需要自己做自己爽。”阿六突然打岔:“原因可能有两个,第一,李太太不太方便;第二,李太太不愿意。”
“第三,李太看上了小白脸阿六。”老李笑着回敬。
我笑着说:“听说李太太四十年前,是个大美人。”
“噢,美人,小生来迟了。”

老夫子的打岔,增加了生活气氛,有时又把问题扯远了,再深一层去想,似乎又有其深意。

阿添叔补充说:“工人背弃我们,是在我们为了美丽的理想而背弃他们之后。” 这位平日默默的老人,对世事竟然有这么透彻的体会。

这当然不是我们移情别恋,而是我们让“爱情”遮住了眼睛,太专注于追求,而忽略身边的人的确实需求。

我犹如一个小学生,在众多老师的引导下学习,这就是接受工人的再教育吧!

我和老李下去“黄色工会”索取一些表格,工会的负责人说::“要有六十巴仙的工人参加,工会才有代表性,我们才能代表工人与厂家谈判。”

三天,我们就办妥了,竟然有九十巴仙的工人参加。

老夫子又有话说:“黄色果然是欢迎(荒淫)的颜色,这些饥渴的男人,迫不及待都跳上去了。”
(嘻,他也是一票。)

这不就是群众的意愿吗?

工会正式成立了,总工会派了一位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当我们的组织秘书。
陈秘书为我们召开了第一次会员大会,为的是要向我们重申工会的宗旨和原则。

工人开始在底下嘀咕:“早都知道,还未开始就先铺下后路了,做不了事的啦。”

“抓虫进洞,这回一定爽死了。”

我们安排陈秘书参观宿舍和工厂。

他看到工人集体赤条条地站在花洒下冲凉,他大为吃惊,“怎么没有间隔?”看到厕所马桶还是人工清理的,他掉头走掉;在车间,嗅到胶臭、水臭,他几乎要憋不住气,却强忍着继续参观;看到工人浑身湿漉漉的工作,他连声问说:“天天都这样的吗?”他实在不能理解一工四块半的工钱是怎样算出来的?

过后,他轻声地对我说:“我会尽快把文件弄好。”

两天后,陈秘书要我和老李下去他的办公室,听他解说备忘录的内容。其实,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调整酬劳,他却连宿舍设备的修理,工作环境卫生的改善,医药津贴都列进去了。

我这才发觉:长久以来我们已经把不合理当作合理,并且低着头尽量配合,当成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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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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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0-17 09:5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三)

经过两轮的谈判,一点进展都没有,厂方的态度是傲慢的、固执的。

工友又议论了。
“我都说没用的,毛都未干,说话谁会听?”
“这个不行那个不能做,老板哪里会怕?”
“敢敢拿一把枪去,放在桌子上,看老板还敢不给?”
“水枪?”

抬杆也是我们的特色。

阿添叔见我彷徨的样子,特地来开解我。

谈判要成功,双方都要有让步的准备。
(是吗?)
你有你的要求,他有他的立场;你坚持要,他坚持不给,就谈不拢了。
(有道理。)
首先我们要知道自己的“理”在那里?对方可能接受的程度又在那里?
合理与不合理,不是单凭感觉。
(对。)
南方的薪水可以作为参考,但是,我们的生产力,我们的劳动力,是不是比得上人家?
签名参加工会容易,要行动,有几个人跟得上?手停口停,能坚持多久?

我们要有耐心,选择最有利的时机才出击……

我又上了一课。

可是有人还是有意见。
“他的确有耐心,所以五十五岁还找不到老婆。”
“他在等待时鸡,鸡鸭的鸡。”
“将就点吧,还要时髦的鸡?也不照照镜子,有土鸡就算走运了。”

这些人的嘴巴还真刻薄。

阿亮兴冲冲来找我:“这时候采取行动,一定能成功。”
“为什么?”
“阿妹告诉我,公司最近接到几批新订单,而又有两批货要赶在新年前下船,如果交不出货,公司的损失会很大。”
阿妹是阿亮的妹妹,在厂里当书记,她的话可以相信。
“对,这就是有利的时机。”我兴奋地叫道。

阿亮为人宽厚,在工人之间威望很高,他对其他两班的二手也有影响力。有他支持,行动已成功一半。

我们分头把带头的工人都找来,商量之后,大家一致同意采取比较低调的怠工行动。
这行动是有点骑墙,就是工人都照旧上班,只是减少产量,或甚至没有生产。管工来了,我们就慢慢地做,管工走开了,我们就停下来。工人不必直接对管工说:我不干。面对的压力就相对的小,比较容易执行。

老李说:“能争取到陈秘书的支持更好。”
“这个交给我,我会看着办。”

下午三点,我下去工会找陈秘书,与他交换下星期与厂方谈判的意见。
“陈秘书,我认为厂方并没有接受我们要求的准备。”
“我同意,不过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还是沟通,希望最后他们能理解我们。”
“谈判拖得越久,工人不满的情绪越来越高,有人还提出要罢工。”
“你们千万不能罢工,罢工是犯法的,也和我们工会的原则不一致。”
“是啊,我也在劝说他们,就生怕压不住他们。”
“一定要制止他们,告诉他们,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说服老板。有什么事一定要立即通知我。”
显然的,如果我告诉他我们今晚的行动,他一定会反对,一定会阻止。
我决定不告诉他,干了再说。

怠工行动在晚上七时开始。
选择这一班带头,因为阿亮是这班的二手,而这一班年轻人比较多,说干就干。有人带头,下一班要接下去就容易了。
怠工行动才开始两个钟头,公司经理和副经理都赶下来了。
管工汉光兄吼叫着说:“阿昆,你到办公室来。”
“不要去。”老江用焦虑的眼神看住我。“跟他说,要谈在这里谈好了。”
“不怕,没事的。”
汉光兄高大壮硕,据说以前还打过擂台,他是管工,又不苟言笑,所以大家对他都有几分畏惧。
徐经理和王副经理也都在办公室里。
“阿昆,罢工是你带头的。”
“汉光兄,我们没有罢工啊。”
“那算什么?一条胶在车上较了又较,胶较坏了,产品也没有,这样比罢工更坏。”
“你们罢工好了,你们罢工,我可以关掉车头,最少可以节省一点柴油钱。”
“徐经理,您也知道的,我们的薪水实在太少了,我们只要求加那么一点点,公司却一点也不肯给,工人那有力气做工。”
汉光兄攥紧拳头,把身子压到我面前,恨恨地说:“我真得想一拳打下去。”
“汉光兄,你也知道,我们不是无理取闹。”
我嗅到他的汗臭,听到他急促的呼吸。我强自镇定,按住他的肩膀,轻声说:“汉光兄,不要这样。”
汉光兄拨开我的手,推了我一把,转身径自走出办公室。
“徐经理,王经理,拜托你们向老板说几句好话,老板会听你们的。连你们都不帮我们,谁还会帮我们。”
“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陈秘书,告诉他昨晚工人已开始进行怠工行动,他惊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当我和老李在工会办公室向陈秘书作汇报时,他接到徐经理的电话,要他下午到工厂讨论调整工人工作待遇的问题。
“听他的口气,公司好像准备接受我们的要求。”他紧张的神情开始有点放松。
我和老李对看了一下。

下午三点,在公司会客室,徐经理直接拿出一张清单,列明厂方可以接受的事项和薪金调整的幅度,说:“公司可以调整的就这些。”
陈秘书毕竟受过训练,他先请厂方代表退席三十分钟。然后,详细地为大家解说厂方的建议,并补充说:“厂方只接受我们一半的要求。”反而工人代表都觉得:薪金可以再要多一些,其他的不重要。
我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现在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最后,厂方同意在薪金上再做一点调整,不过,一个条件:工人要立即恢复生产。

(四)

新年前我们在宿舍里举行了一个庆祝茶会,我把老蔡带到陈秘书面前:“陈秘书这位工人工作时受了伤。手停口停,在保险金未发下来之前,我们是否能代他要求厂方,薪水先照发,等保险金下来才扣?”
“明天你到工会找我,把文件都带来。”临了,还问:“还痛不痛?”

我似乎看到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年轻人,他的心正向工人靠拢。

(五)

工厂年初三开工,我临时有事,请了假。初四傍晚在回宿舍路上,小吃店的阿嫂拦住我,拉着我的脚车,低吼道:“进来。”
跟她走进小店,店里几个用餐的工友,刷一声都站了起来。
“你不怕死?”
这阿嫂也真是的,大年初四,死死声的。我笑笑的望着大家:“发生什么事了?”
“昨晚,四辆车,十多个人,把宿舍围住,要捉你。你现在却大摇大摆地走来。”
我坐下,听阿嫂和工友讲述昨晚的震荡。
“最倒霉的是老夫子了,他们把他当成你,把他压在床上。”
“哈哈,你一定大喊大叫吧?”
“还用说,我只穿一条底裤,两只手两只脚就这样被按住,那种感觉,就像,就像给日本兵强暴的感觉。”
“哎呀,那些人几时走的?”
“早上八点多才走的。”
“哇,他们搞了你一晚?”
老夫子摇身一变,变成女人,莲花指一指,娇声说道:“这还不是因为你,你这死人头,你要负责。”
“好,好,我去找他们讨个公道。”我说着站起身。
“你要去那里?”
“我回去宿舍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那么重要?”
“只是几件衣服和几本书。”
“还有什么书?连带一些簿子和乱七八糟的纸张,打了一大包,带走了。”
“你在这里等,我帮你把衣服拿来。”阿弟说。

老夫子又绘声绘色地讲述昨晚的历险记,大家为他的鬼马语言,逗得哈哈大笑。

正奇怪,阿弟怎么去了三十分钟还没回来,却见他气喘喘地出现在后门。
他把一袋子衣服塞给我,说:“那些人又来了,你从后山走吧。”
“夭寿。”阿嫂一面在门口张望,一面摆手说:“快走。”

从后山高处望下去,只见两辆白色车子停在宿舍前,宿舍静悄悄的,没人出入,大概大家都在观赏,另一出《搜书院》的上演吧。

打开纸袋,里头有个信封,信封里有一叠起皱,潮湿,有胶臭味的钞票,大概是大家临时凑出来的。

一张小纸头写着:这是大家一点心意,谢谢你,请保重。

我悄悄地离开了,带着沉甸甸的祝福。

再见了,三号宿舍!再见,我的朋友们!


(注一)皆树胶原料。
(注二)二手是管工的副手,每班有一位。
(注三)南方是胶厂名。

2008-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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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 日落冬 的帖子

写得很逼真生动,语言生活化,把老板剥削工人的情景很具体的表现出来!虽然我不太了解炼胶场的运作,却深深地同情工人们艰难的处境。

故事前呼后应,情节流畅自然,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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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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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0-20 08:46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3 林子 的帖子

兼回复林友赏兄



谢谢两位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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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自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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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0-27 16:51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2 日落冬 的帖子

故事背景应该是上世纪60-70年代,现在树胶厂这行业应该早已消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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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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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0-28 10:2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QUOTE:
原帖由 林子 于 2008-10-27 16:51 发表
故事背景应该是上世纪60-70年代,现在树胶厂这行业应该早已消失了吧?



您是对的。

故事是发生在上世纪60-70年代。

树胶厂这行业在新加坡是早已消失。

文中的树胶加工厂,生产的是"标准胶",今日的期货榜上,我们还会看到“标准交20”;“标准交50”这样的字眼,说明

标准胶当前还是工业的重要原料,所以,树胶加工厂应该还存在的。

工厂的结构和形式是否已改变?则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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