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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各位,看《色戒》了么?
云无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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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05:56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到公共租界很有一截子路。三轮车踏到静安寺路西摩路口,她叫在路角一家小咖啡馆前停下。万一他的车先到,看看路边,只有再过去点停着个木炭汽车。

  这家大概主要靠门市外卖,只装着寥寥几个卡位,虽然阴暗,情调毫无。靠里有个冷气玻璃柜台装着各色西点,后面一个狭小的甬道灯点得雪亮,照出里面的墙壁下半截漆成咖啡色,亮晶晶的凸凹不平;一只小冰箱旁边挂着白号衣,上面近房顶成排挂着西崽脱换下来的线呢长夹袍,估衣铺一般。

  她听他说,这是天津起士林的一号西崽出来开的。想必他拣中这一家就是为了不会碰见熟人,又门临交通要道,真是碰见人也没关系,不比偏僻的地段使人疑心,像是有瞒人的事。

  面前一杯咖啡已经冰凉了,车子还没来。上次接了她去,又还在公寓里等了快一个钟头他才到。说中国人不守时刻,到了官场才登峰造极了。再照这样等下去,去买东西店都要打烊了。

  是他自己说的:“我们今天值得纪念。这要买个戒指,你自己拣。今天晚了,不然我陪你去。”那是第一次在外面见面。

  第二次时间更逼促,就没提起。当然不会就此算了,但是如果今天没想起来,倒要她去绕着弯子提醒他,岂不太失身份,煞风景?换了另一个男人,当然是这情形。他这样的老奸巨滑,决不会认为她这么个少奶奶会看上一个四五十岁的矮子。

  不是为钱反而可疑。而且首饰向来是女太太们的一个弱点。她不是出来跑单帮吗,顺便捞点外快也在情理之中。他自己是搞特工的,不起疑也都狡兔三窟,务必叫人捉摸不定。她需要取信于他,因为迄今是在他指定的地点会面,现在要他同去她指定的地方。

  上次车子来接她,倒是准时到的。今天等这么久,想必是他自己来接。倒也好,不然在公寓里见面,一到了那里,再出来就又难了。除非本来预备在那里吃晚饭,闹到半夜才走——但是就连第一次也没在那里吃饭。自然要多耽搁一会,出去了就不回来了。怕店打烊,要急死人了,又不能催他快着点,像妓女一样。

  她取出粉镜子来照了照,补了点粉。迟到也不一定是他自己来。还不是新鲜劲一过,不拿她当桩事了。今天不成功,以后也许不会再有机会了。

  她又看了看表。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一道裂痕、阴凉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

  斜对面卡位上有个中装男子很注意她。也是一个人,在那里看报。比她来得早,不会是跟踪她。估量不出她是什么路道?戴的首饰是不是真的?不大像舞女,要是演电影话剧的,又不面熟。

  她倒是演过戏,现在也还是在台上卖命,不过没人知道,出不了名。

  在学校里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爱国历史剧。广州沦陷前,岭大搬到香港,也还公演过一次,上座居然还不坏。下了台她兴奋得松弛不下来,大家吃了宵夜才散,她还不肯回去,与两个女同学乘双层电车游车河。楼上乘客稀少,车身摇摇晃晃在宽阔的街心走,窗外黑暗中霓虹灯的广告,像酒后的凉风一样醉人。

  借港大的教室上课,上课下课挤得黑压压的挨挨蹭蹭,半天才通过,十分不便,不免有寄人篱下之感。香港一般人对国事漠不关心的态度也使人愤慨。虽然同学多数家在省城,非常近便,也有流亡学生的心情。有这么几个最谈得来的就形成了一个小集团。汪精卫一行人到了香港,汪夫妇俩与陈公博等都是广东人,有个副官与邝裕民是小同乡。邝裕民去找他,一拉交情,打听到不少消息。回来大家七嘴八舌,定下一条美人计,由一个女生去接近易太太——不能说是学生,大都是学生最激烈,他们有戒心。生意人家的少奶奶还差不多,尤其在香港,没有国家思想。这角色当然由学校剧团的当家花旦担任。

  几个人里面只有黄磊家里有钱,所以是他奔走筹款,租房子,借车子,借行头。只有他会开车,因此由他充当司机。

  欧阳灵文做麦先生。邝裕民算是表弟,陪着表嫂,第一次由那副官带他们去接易太太出来买东西。邝裕民就没下车,车子先送他与副官各自回家——副官坐在前座——再开她们俩到中环。

  易先生她见过几次,都不过点头招呼。这天第一次坐下来一桌打牌,她知道他不是不注意她,不过不敢冒昧。她自从十二三岁就有人追求,她有数。虽然他这时期十分小心谨慎,也实在别狠了,蛰居无聊,心事重,又无法排遣,连酒都不敢喝,防汪公馆随时要找他有事。共事的两对夫妇合赁了一幢旧楼,至多关起门来打打小麻将。

  牌桌上提起易太太替他买的好几套西装料子,预备先做两套。佳芝介绍一家服装店,是他们的熟裁缝。“不过现在是旺季,忙着做游客生意,能够一拖几个月,这样好了,易先生几时有空,易太太打个电话给我,我去带他来。老主顾了,他不好意思不赶一赶。”临走丢下她的电话号码,易先生乘他太太送她出去,一定会抄了去,过两天找个借口打电话来探探口气,在办公时间内,麦先生不在家的时候。

  那天晚上微雨,黄磊开车接她回来,一同上楼,大家都在等信。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装,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她舍不得他们走,恨不得再到那里去。已经下半夜了,邝裕民他们又不跳舞,找那种通宵营业的小馆子去吃及第粥也好,在毛毛雨里老远一路走回来,疯到天亮。

  但是大家计议过一阵之后,都沉默下来了,偶尔有一两个人悄声叽咕两句,有时候噗嗤一笑。

  那嗤笑声有点耳熟。这不是一天的事了,她知道他们早就背后讨论过。

  “听他们说,这些人里好像只有梁闰生一个人有性经验,”

  赖秀金告诉她。除她之外只有赖秀金一个女生。

  偏偏是梁闰生!

  当然是他。只有他嫖过。

  既然有牺牲的决心,就不能说不甘心便宜了他。

  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余辉里,连梁闰生都不十分讨厌了。大家仿佛看出来,一个个都溜了,就剩下梁闰生。于是戏继续演下去。

  也不止这一夜。但是接连几天易先生都没打电话来。她打电话给易太太,易太太没精打彩的,说这两天忙,不去买东西,过天再打电话来找她。

  是疑心了?发现老易有她的电话号码?还是得到了坏消息,日本方面的?折磨了她两星期之后,易太太欢天喜地打电话来辞行,十分抱歉走得匆忙,来不及见面了,兼邀她夫妇俩到上海来玩,多住些时畅叙一下,还要带他们到南京去游览。想必总是回南京组织政府的计划一度搁浅,所以前一向销声匿迹起来。

  黄磊拖了一屁股的债。家里听见说他在香港跟一个舞女赁屋同居了,又断绝了他的接济,狼狈万分。

  她与梁闰生之间早就已经很僵。大家都知道她是懊悔了,也都躲着她,在一起商量的时候都不正眼看她。

  “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她对自己说。

  也甚至于这次大家起哄捧她出马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别具用心了。

  她不但对梁闰生要避嫌疑,跟他们这一伙人都疏远了,总觉得他们用好奇的异样的眼光看她。珍珠港事变后,海路一通,都转学到上海去了。同是沦陷区,上海还有书可念。她没跟他们一块走,在上海也没有来往。

  有很久她都不确定有没有染上什么脏病。

  在上海,倒给他们跟一个地下工作者搭上了线。一个姓吴的——想必也不是真姓吴——一听他们有这样宝贵的一条路子,当然极力鼓励他们进行。他们只好又来找她,她也义不容辞。

  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

  这咖啡馆门口想必有人望风,看见他在汽车里,就会去通知一切提前。刚才来的时候倒没看见有人在附近逗留。横街对面的平安戏院最理想了,廊柱下的阴影中有掩蔽,戏院门口等人又名正言顺,不过门前的场地太空旷,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汽车里的人。

  有个送货的单车,停在隔壁外国人开的皮货店门口,仿佛车坏了,在检视修理。剃小平头,约有三十来岁,低着头,看不清楚,但显然不是熟人。她觉得不会是接应的车子。有些话他们不告诉她她也不问,但是听上去还是他们原班人马。——有那个吴帮忙,也说不定搞得到汽车。那辆出差汽车要是还停在那里,也许就是接应的,司机那就是黄磊了。她刚才来的时候车子背对着她,看不见司机。

  吴大概还是不大信任他们,怕他们太嫩,会出乱子带累人。他不见得一个人单枪匹马在上海,但是始终就是他一个人跟邝裕民联络。

  许了吸收他们进组织。大概这次算是个考验。

  “他们都是差不多枪口贴在人身上开枪的,哪像电影里隔得老远瞄准。”邝裕民有一次笑着告诉她。

  大概也是叫她安心的话,不会乱枪之下殃及池鱼,不打死也成了残废,还不如死了。

  这时候到临头,又是一种滋味。

  上场慌,一上去就好了。

  等最难熬。男人还可以抽烟。虚飘飘空捞捞的,简直不知道身在何所。她打开手提袋,取出一瓶香水,玻璃瓶塞连着一根小玻璃棍子,蘸了香水在耳垂背后一抹。微凉有棱,一片空茫中只有这点接触。再抹那边耳朵底下,半晌才闻见短短一缕栀子花香。

  脱下大衣,肘弯里面也搽了香水,还没来得及再穿上,隔着橱窗里的白色三层结婚蛋糕木制模型,已见一辆汽车开过来,一望而知是他的车,背后没驮着那不雅观的烧木炭的板箱。

  她捡起大衣手提袋,挽在臂上走出去。司机已经下车代开车门。易先生坐在靠里那边。

  “来晚了,来晚了!”他哈着腰喃喃说着,作为道歉。

  她只看了他一眼。上了车,司机回到前座,他告诉他“福开森路”。那是他们上次去的公寓。

  “先到这儿有爿店,”她低声向他说,“我耳环上掉了颗小钻,要拿去修。就在这儿,不然刚才走走过去就是了,又怕你来了找不到人,坐那儿傻等,等这半天。”

  他笑道:“对不起对不起,今天真来晚了——已经出来了,又来了两个人,又不能不见。”说着便探身向司机道:“先回到刚才那儿。”早开过了一条街。

  她噘着嘴喃喃说道:“见一面这么麻烦,住你们那儿又一句话都不能说——我回香港去了,托你买张好点的船票总行?”

  “要回去了?想小麦了?”

  “什么小麦大麦,还要提这个人——气都气死了!”

  她说过她是报复丈夫玩舞女。

  一坐定下来,他就抱着胳膊,一只肘弯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满的南半球外缘。这是他的惯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却在蚀骨销魂,一阵阵麻上来。

  她一扭身伏在车窗上往外看,免得又开过了。车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方才大转弯折回。又一个U形大转弯,从义利饼干行过街到平安戏院,全市唯一的一个清洁的二轮电影院,灰红暗黄二色砖砌的门面,有一种针织粗呢的温暖感,整个建筑圆圆的朝里凹,成为一钩新月切过路角,门前十分宽敞。对面就是刚才那家凯司令咖啡馆,然后西伯利亚皮货店,绿屋夫人时装店,并排两家四个大橱窗,华贵的木制模特儿在霓虹灯后摆出各种姿态。隔壁一家小店一比更不起眼,橱窗里空无一物,招牌上虽有英文“珠宝商”字样,也看不出是珠宝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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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告司机停下,下了车跟在她后面进去。她穿着高跟鞋比他高半个头。不然也就不穿这么高的跟了,他显然并不介意。她发现大个子往往喜欢娇小玲珑的女人,倒是矮小的男人喜欢女人高些,也许是一种补偿的心理。知道他在看,更软洋洋地凹着腰。腰细,婉若游龙游进玻璃门。

  一个穿西装的印度店员上前招呼。店堂虽小,倒也高爽敞亮,只是雪洞似的光塌塌一


无所有,靠里设着唯一的短短一只玻璃柜台,陈列着一些“诞辰石”——按照生日月份,戴了运气好的,黄石英之类的“半宝石”,红蓝宝石都是宝石粉制的。

  她在手提袋里取出一只梨形红宝石耳坠子,上面碎钻拼成的叶子丢了一粒钻。

  “可以配,”那印度人看了说。

  她问了多少钱,几时有,易先生便道:“问他有没有好点的戒指。”他是留日的,英文不肯说,总是端着官架子等人翻译。

  她顿了顿方道:“干什么?”

  他笑道:“我们不是要买个戒指做纪念吗?就是钻戒好不好?要好点的。”

  她又顿了顿,拿他无可奈何似地笑了。“有没有钻戒?”

  她轻声问。

  那印度人一扬脸,朝上发声喊,叽哩哇啦想是印度话,倒吓了他们一跳,随即引路上楼。

  隔断店堂后身的板壁漆奶油色,靠边有个门,门口就是黑洞洞的小楼梯。办公室在两层楼之间的一个阁楼上,是个浅浅的阳台,俯瞰店堂,便于监督。一进门左首墙上挂着长短不齐两只镜子,镜面画着五彩花鸟,金字题款:“鹏程万里巴达先生开业志喜陈茂坤敬贺”,都是人送的。还有一只

  横额式大镜,上画彩凤牡丹。阁楼屋顶坡斜,板壁上没处挂,倚在墙根。

  前面沿着乌木栏杆放着张书桌,桌上有电话,点着台灯。

  旁边有只茶几搁打字机,罩着旧漆布套子。一个矮胖的印度人从圈椅上站起来招呼,代挪椅子;一张苍黑的大脸,狮子鼻。

  “你们要看钻戒。坐下,坐下。”他慢吞吞腆着肚子走向屋隅,俯身去开一只古旧的绿毯面小矮保险箱。

  这哪像个珠宝店的气派?易先生面不改色,佳芝倒真有点不好意思。听说现在有些店不过是个幌子,就靠囤积或是做黑市金钞。吴选中这爿店总是为了地段,离凯司令又近。刚才上楼的时候她倒是想着,下去的时候真是瓮中捉鳖——他又绅士派,在楼梯上走在她前面,一踏进店堂,旁边就是柜台。柜台前的两个顾客正好拦住去路。不过两个男人选购廉价宝石袖扣领针,与送女朋友的小礼物,不能斟酌过久,不像女人蘑菇。要扣准时间,不能进来得太早,也不能在外面徘徊——他的司机坐在车子里,会起疑。要一进来就进来,顶多在皮货店看看橱窗,在车子背后好两丈处,隔了一家门面。

  她坐在书桌边,忍不住回过头去望了望楼下,只看得见橱窗,玻璃架都空着,窗明几净,连霓虹光管都没装,窗外人行道边停着汽车,看得见车身下缘。

  两个男人一块来买东西,也许有点触目,不但可能引起司机的注意,甚至于他在阁楼上看见了也犯疑心,俄延着不下来。略一僵持就不对了。想必他们不会进来,还是在门口拦截。那就更难扣准时间了,又不能跑过来,跑步声马上会唤起司机的注意。——只带一个司机,可能兼任保镖。

  也许两个人分布两边,一个带着赖秀金在贴隔壁绿屋夫人门前看橱窗。女孩子看中了买不起的时装,那是随便站多久都行。男朋友等得不耐烦,尽可以背对着橱窗东张西望。

  这些她也都模糊地想到过,明知不关她事,不要她管。这时候因为不知道下一步怎样,在这小楼上难免觉得是高坐在火药桶上,马上就要给炸飞了,两条腿都有点虚软。

  那店员已经下去了。

  东家伙计一黑一白,不像父子。白脸的一脸兜腮青胡子楂,厚眼睑睡沉沉半合着,个子也不高,却十分壮硕,看来是个两用的店伙兼警卫。柜台位置这么后,橱窗又空空如也,想必是白天也怕抢——晚上有铁条拉门。那也还有点值钱的东西?就怕不过是黄金美钞银洋。

  却见那店主取出一只尺来长的黑丝绒板,一端略小些,上面一个个缝眼嵌满钻戒。她伏在桌上看,易先生在她旁边也凑近了些来看。

  那店主见他二人毫无反应,也没摘下一只来看看,便又送回保险箱道:“我还有这只。”这只装在深蓝丝绒小盒子里,是粉红钻石,有豌豆大。

  不是说粉红钻也是有价无市?她怔了怔,不禁如释重负。

  看不出这爿店,总算替她争回了面子,不然把他带到这么个破地方来——敲竹杠又不在行,小广东到上海,成了“大乡里”。其实马上枪声一响,眼前这一切都粉碎了,还有什么面子不面子?明知如此,心里不信,因为全神在抗拒着,第一是不敢朝这上面去想,深恐神色有异,被他看出来。

  她拿起那只戒指,他只就她手中看了看,轻声笑道:“嗳,这只好像好点。”

  她脑后有点寒飕飕的,楼下两边橱窗,中嵌玻璃门,一片晶澈,在她背后展开,就像有两层楼高的落地大窗,随时都可以爆破。一方面这小店睡沉沉的,只隐隐听见市声——战时街上不大有汽车,难得揿声喇叭。那沉酣的空气温暖的重压,像棉被捣在脸上。有半个她在熟睡,身在梦中,知道马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过是个梦。

  她把戒指就着台灯的光翻来复去细看。在这幽暗的阳台上,背后明亮的橱窗与玻璃门是银幕,在放映一张黑白动作片,她不忍看一个流血场面,或是间谍受刑讯,更触目惊心,她小时候也就怕看,会在楼座前排掉过身来背对着楼下。

  “六克拉。戴上试试。”那店主说。

  他这安逸的小鹰巢值得留恋。墙根斜倚着的大镜子照着她的脚,踏在牡丹花丛中。是天方夜谭里的市场,才会无意中发现奇珍异宝。她把那粉红钻戒戴在手上侧过来侧过去地看,与她玫瑰红的指甲油一比,其实不过微红,也不太大,但是光头极足,亮闪闪的,异星一样,红得有种神秘感。可惜不过是舞台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这么一会工夫,使人感到惆怅。

  “这只怎么样?”易先生又说。

  “你看呢?”

  “我外行。你喜欢就是了。”

  “六克拉。不知道有没有毛病,我是看不出来。”

  他们只管自己细声谈笑。她是内地学校出身,虽然广州开商埠最早,并不像香港的书院注重英文。她不得不说英语的时候总是声音极低。这印度老板见言语不大通,把生意经都免了。三言两语讲妥价钱,十一根大条子,明天送来,份量不足照补,多了找还。

  只有一千零一夜里才有这样的事。用金子,也是天方夜谭里的事。

  太快了她又有点担心。他们大概想不到出来得这么快。她从舞台经验上知道,就是台词占的时间最多。

  “要他开个单子吧?”她说。想必明天总是预备派人来,送条子领货。

  店主已经在开单据。戒指也脱下来还了他。

  不免感到成交后的轻松,两人并坐着,都往后靠了靠。这一刹那间仿佛只有他们俩在一起。

  她轻声笑道:“现在都是条子。连定钱都不要。”

  “还好不要,我出来从来不带钱。”

  她跟他们混了这些时,也知道总是副官付帐,特权阶级从来不自己口袋里掏钱的。今天出来当然没带副官,为了保密。

  英文有这话:“权势是一种春药。”对不对她不知道。她是最完全被动的。

  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是说男人好吃,碰上会做菜款待他们的女人,容易上钩。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据说是民国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学者说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晓得他替中国人多妻辩护的那句名言:“只有一只茶壶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壶一只茶杯的?”

  至于什么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学者说得出那样下作的话。她也不相信那话。除非是说老了倒贴的风尘女人,或是风流寡妇。像她自己,不是本来讨厌梁闰生,只有更讨厌他?

  当然那也许不同。梁闰生一直讨人嫌惯了,没自信心,而且一向见了她自惭形秽,有点怕她。

  那,难道她有点爱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因为没恋爱过,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

  从十五六岁起她就只顾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这样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坠入爱河,抵抗力太强了。有一阵子她以为她可能会喜欢邝裕民,结果后来恨他,恨他跟那些别人一样。

  跟老易在一起那两次总是那么提心吊胆,要处处留神,哪还去问自己觉得怎样。回到他家里,又是风声鹤唳,一夕数惊。他们睡得晚,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间里,就只够忙着吃颗安眠药,好好地睡一觉了。邝裕民给了她一小瓶,叫她最好不要吃,万一上午有什么事发生,需要脑子清醒点。但是不吃就睡不着,她是从来不闹失眠症的人。

  只有现在,紧张得拉长到永恒的这一刹那间,这室内小阳台上一灯荧然,映衬着楼下门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这印度人在旁边,只有更觉得是他们俩在灯下单独相对,又密切又拘束,还从来没有过。但是就连此刻她也再也不会想到她爱不爱他,而是——

  他不在看她,脸上的微笑有点悲哀。本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当然也是权势的魔力。那倒还犹可,他的权力与他本人多少是分不开的。对女人,礼也是非送不可的,不过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这么回事,不让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怃然。

  陪欢场女子买东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随侍,总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太晚了。

  店主把单据递给他,他往身上一揣。

  “快走,”她低声说。

  他脸上一呆,但是立刻明白了,跳起来夺门而出,门口虽然没人,需要一把抓住门框,因为一踏出去马上要抓住楼梯扶手,楼梯既窄又黑赳赳的。她听见他连蹭带跑,三脚两步下去,梯级上不规则的咕咚嘁嚓声。

  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

  店主怔住了。他也知道他们形迹可疑,只好坐着不动,只别过身去看楼下。漆布砖上哒哒哒一阵皮鞋声,他已经冲入视线内,一推门,炮弹似地直射出去。店员紧跟在后面出现,她正担心这保镖身坯的印度人会拉拉扯扯,问是怎么回事,耽搁几秒钟也会误事,但是大概看在那官方汽车份上,并没拦阻,只站在门口观望,剪影虎背熊腰堵住了门。只听见汽车吱的一声尖叫,仿佛直耸起来,砰!关上车门——还是枪击?——横冲直撞开走了。

  放枪似乎不会只放一枪。

  她定了定神。没听见枪声。

  一松了口气,她浑身疲软像生了场大病一样,支撑着拿起大衣手提袋站起来,点点头笑道:“明天。”又低声喃喃说道:“他忘了有点事,赶时间,先走了。”

  店主倒已经扣上独目显微镜,旋准了度数,看过这只戒指没掉包,方才微笑起身相送。

  也不怪他疑心。刚才讲价钱的时候太爽快了也是一个原因。她匆匆下楼,那店员见她也下来了,顿了顿没说什么。她在门口却听见里面楼上楼下喊话。

  门口刚巧没有三轮车。她向西摩路那头走去。执行的人与接应的一定都跑了,见他这样一个人仓皇跑出来上车逃走,当然知道事情败露了。她仍旧惴惴,万一有后门把风的不接头,还在这附近。其实撞见了又怎样?疑心她就不会走上前来质问她。就是疑心,也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她执行了。

  她有点诧异天还没黑,仿佛在里面不知待了多少时候。人行道上熙来攘往,马路上一辆辆三轮驰过,就是没有空车。车如流水,与路上行人都跟她隔着层玻璃,就像橱窗里展览皮大衣与蝙蝠袖烂银衣裙的木美人一样可望而不可及,也跟他们一样闲适自如,只有她一个人心慌意乱关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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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不要背后来辆木炭汽车,一刹车开了车门,伸出手来把她拖上车去。

  平安戏院前面的场地空荡荡的,不是散场时间,也没有三轮车聚集。她正踌躇间,脚步慢了下来,一回头却见对街冉冉来了一辆,老远的就看见把手上拴着一只纸扎红绿白三色小风车。车夫是个高个子年青人,在这当日简直是个白马骑士,见她挥手叫,踏快了大转弯过街,一加速,那小风车便团团飞转起来。

  “愚园路,”她上了车说。

  幸亏这次在上海跟他们这伙人见面次数少,没跟他们提起有个亲戚住在愚园路。可以去住几天,看看风色再说。

  三轮车还没到静安寺,她听见吹哨子。

  “封锁了。”车夫说。

  一个穿短打的中年人一手牵着根长绳子过街,嘴里还衔着哨子。对街一个穿短打的握着绳子另一头,拉直来拦断了街。有人在没精打采的摇铃。马路阔,薄薄的洋铁皮似的铃声在半空中载沉载浮,不传过来,听上去很远。

  三轮车夫不服气,直踏到封锁线上才停止了,焦躁地把小风车拧了一下,拧得它又转动起来,回过头来向她笑笑。

  牌桌上现在有三个黑斗篷对坐。新来的一个廖太太鼻梁上有几点俏白麻子。

  马太太笑道:“易先生回来了。”

  “看这王佳芝,拆滥污,还说请客,这时候还不回来!”

  易太太说:“等她请客好了!——等到这时候没吃饭,肚子都要饿穿了!”

  廖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手气好,说好了明天请客。”

  马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不像你说话不算话,上次赢了不是答应请客,到现在还是空头支票,好意思的?想吃你一顿真不容易。”

  “易先生是该请请我们了,我们请你是请不到的。”另一个黑斗篷说。

  他只是微笑。女佣倒了茶来,他在茶杯碟子里磕了磕烟灰,看了墙上的厚呢窗帘一眼。把整个墙都盖住了,可以躲多少刺客?他还有点心惊肉跳的。

  明天记着叫他们把帘子拆了。不过他太太一定不肯,这么贵的东西,怎么肯白搁着不用?

  都是她不好——这次的事不都怪她交友不慎?想想实在不能不感到惊异,这美人局两年前在香港已经发动了,布置得这样周密,却被美人临时变计放走了他。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番遇合。

  不然他可以把她留在身边。“特务不分家”,不是有这句话?况且她不过是个学生。他们那伙人里只有一个重庆特务,给他逃走了,是此役唯一的缺憾。大概是在平安戏院看了一半戏出来,行刺失风后再回戏院,封锁的时候查起来有票根,混过了关。跟他一块等着下手的一个小子看见他掏香烟掏出票根来,仍旧收好。预先讲好了,接应的车子不要管他,想必总是一个人溜回电影院了。那些浑小子经不起讯问,吃了点苦头全都说了。

  易先生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揿灭了香烟,抿了口茶,还太烫。早点睡——太累了一时松弛不下来,睡意毫无。今天真是累着了,一直坐在电话旁边等信,连晚饭都没好好地吃。

  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

  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

  当然他也是不得已。日军宪兵队还在其次,周佛海自己也搞特工,视内政部为骈枝机关,正对他十分注目。一旦发现易公馆的上宾竟是刺客的眼线,成什么话,情报工作的首脑,这么糊涂还行?

  现在不怕周找碴子了。如果说他杀之灭口,他也理直气壮:不过是些学生,不像特务还可以留着慢慢地逼供,榨取情报。拖下去,外间知道的人多了,讲起来又是爱国的大学生暗杀汉奸,影响不好。

  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易先生请客请客!”三个黑斗篷越闹越凶,嚷成一片。

  “那回明明答应的!”

  易太太笑道:“马太太不也答应请客,几天没来就不提了。”

  马太太笑道:“太太来救驾了!易先生,太太心疼你。”

  “易先生到底请是不请?”

  马太太望着他一笑。“易先生是该请客了。”她知道他晓得她是指纳宠请酒。今天两人双双失踪,女的三更半夜还没回来。他回来了又有点精神恍惚的样子,脸上又憋不住的喜气洋洋,带三分春色。看来还是第一次上手。

  他提醒自己,要记得告诉他太太说话小心点:她那个“麦太太”是家里有急事,赶回香港去了。都是她引狼入室,住进来不久他就有情报,认为可疑,派人跟踪,发现一个重庆间谍网,正在调查,又得到消息说宪兵队也风闻,因此不得不提前行动,不然不但被别人冒了功去,查出是走他太太的路子,也于他有碍。好好地吓唬吓唬她,免得以后听见马太太搬嘴,又要跟他闹。

  “易先生请客请客!太太代表不算。”

  “太太归太太的,说好了明天请。”

  “晓得易先生是忙人,你说哪天有空吧,过了明天哪天都好。”

  “请客请各!请吃来喜饭店。”

  “来喜饭店就是吃个拼盆。”

  “嗳,德国菜有什么好吃的?就是个冷盆。还是湖南菜,换换口味。”

  “还是蜀腴——昨天马太太没去。”

  “我说还是九如,好久没去了。”

  “那天杨太太请客不是九如?”

  “那天没有廖太太,廖太太是湖南人,我们不会点菜。”

  “吃来吃去四川菜湖南菜,都辣死了!”

  “告诉他不吃辣的好了。”

  “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

  喧笑声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一九五○年)

(编辑:晓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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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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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1:46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谢谢云无境的转帖......, 有空确实应该回顾一下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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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4:2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39 丁丁 的帖子

#39 丁丁 的帖子
………
可是我找不着王佳芝了.

问了朋友好多问题,可是都无法理解这个人物.
………

群众的眼睛的确是雪亮的!丁丁,你的直感是对的--纵观人类发展史,我们的确找不着王佳芝,即使找到个把个与之类似的,我们也无法理解王佳芝,因为王佳芝这个人物本身就是张爱玲臆造的,而且是以她自己下三烂的人格串改一个民族主义战士的光辉义举而产生出的!根本不可能存在!存在的只是张爱玲这样的妄想淫妇!

转个帖子,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整个看完就一个感觉,回不过神来.”任何一个还保有社会人性底线的正义之士看了《色戒》都有这种感觉,包括中国人,也包括外国人。不过,回不过神来的真正原因,很容易被情、欲、色、人性等烟雾弹掩盖……


http://blog.voc.com.cn/sp1/huangjisu/093426390318.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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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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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4:28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看了讨论, 看了原著, 感觉还是原著写的比较好. 电影改编的使人物失去了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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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住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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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5:36  资料 短消息 
转一个评《色/戒》帖,个人认为评得到位。

不可否认女人是一种感情动物。这是许多先哲都轮番证明过的。《色/戒》再次用一个电影尽量通俗地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换个人,可能会选择 易先生的视角来拍,那个年代处于惊恐中的所谓刽子手因为恐惧,导致精神高度紧张,而使得生命在强悍和脆弱之间摇摆不定,倏忽之间总能窥见恐怖时代对人性的戕害和逼迫。以及人文的堕落和坚强。

但李安选择了坚强。虽然这个坚强如此稀里糊涂,偏离了主义和正义,最终被遭人类的一点欲荼毒。

这是一个巨大的悲悯,可能也是导致李安屡屡落泪的原因。痛定思痛,李安被自己渐渐明晰的发现而几乎绝望。一切关乎历史,正义,理念的斗争,无非是一场欲的潮起潮落,阴晴圆缺。形而下之,导致国家陷落,理念崩溃的缘由,不一定是是非和真理,而往往可能是感情的磨砺。

意志消退的过程,恰是感情递增的梯级,如此严密的逻辑,推进着故事的发展,最终的狂奔和落幕前的黯然,都是真理的失败。

失败于红唇的闭合,临刑前的哭泣,怨怼,我们难以辨别的情感判定,都因了人性的欲,了结了。

还好,我们没有听见枪声,只见一个突兀的升起,目前是黑而深的悬崖,一个再也明白不过的叹息怅然于天地之间。

黑色的天幕,无底的深渊。

《色/戒》的过程,就是李安在用所谓的手术刀一样的冷凛循着人性根本的脉络层层解析社会,人,真理的真实面目的过程。逻辑性之强,不为任何理念左右。他的清醒,在于距离和自主的制作,在于自动放弃了很多的商业目的,以及为商业目的的必要妥协。他的坚强,来自对王佳芝的注视,他不能忍受任何对王佳芝和易先生这两个人类男女的唯一的本质破坏。

这是个相当不容易的抉择和坚持,尤其在那个叫好莱坞的地方,还有在当今中国。大陆版本他选择了床戏的剔除,那是因为他知道我们总能通过一些正常或非法渠道取得那些舍弃掉的高点。我们善于想象和联接,就像我们学生时代曾经大本抄过《金瓶梅》删节部分一样。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李安这一次在影像上还选择了朴素。不放弃,不遮蔽,都是为了更清晰的显影人性。煞费苦心至于此,那是相当的不容易。李安的落泪,大概基于此吧。

这个儒雅的男人,用了儒雅的方式,再现了心中的狠和透彻。他自己像易先生一样,近乎崩溃了。

在这个左右难以逢缘的时代,不崩溃还是人吗?

最喜欢的一场戏是,王佳芝在放走易先生后的仓皇,她在密如蝼蚁的大街上张皇着,一辆一辆的人力车呼啸而过,落阳在楼上隐现着,终于一辆车子划着圈停下,驮着她划圈离去,就在她就要脱离危险地带时,一条线封锁住了她的出路。偶然,必须。她拿出了毒药,但她没吞下去。我很害怕她吞下去,那样就不是李安一直在注视和经营的王佳芝了。她的虚弱,感性,欲,都在这一霎那的迟疑间,定格。她知道自己的结果,很多人的结果,但她必须这样做。因为,那是她心底深深深处隐秘而真实的鸣叫。

她放纵了自己,成就了人类的真理,但破了政治,权利,正义的戒。

人,毕竟只是一种动物,虽然已经直立,但要躺下的时候,谁也没有办法阻止。

因为,那是一种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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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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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6:35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色戒》的五大败笔(我写的影评)

有观众看完《色戒》完整版,说找不着王佳芝了, 回不过神来。 在我看, 这是李安的问题, 因为影片中的人物或人性刻画的不合理, 观众不知道影片到底表达的是什么.

从张爱玲的原著, 我们可以看到许多真实的人性. 情节的发展也合情合理, 即便是王佳芝"美人救英雄", 一闪念造成的悲剧, 也铺陈的令人可以接受. 而改编后, 却出现了几处较大的变化:

一) 王佳芝与梁闰生发生关系, 在影片中处理的很悲情, 在原著中并非如此.

  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装,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她舍不得他们走,恨不得再到那里去。
  .......  
  既然有牺牲的决心,就不能说不甘心便宜了他。
  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余辉里,连梁闰生都不十分讨厌了。大家仿佛看出来,一个个都溜了,就剩下梁闰生。于是戏继续演下去。
  也不止这一夜。


虽然张爱玲的笔调很含蓄, 但人物当时的心态写的很完整. 主要还是年轻人一时的冲动, 毕竟都是大学生而已. 邝裕民也不象在影片中那样, 显的那么狂热, 那么矛盾, 那么没有人性.

李安的《色戒》,看着似乎也很真实。但邝裕民和王佳芝的表现,都已经不太象是年轻不太懂事的学生了。邝裕民或许是为了“爱国”,那王佳芝为的又是什么呢?为了邝裕民吗?果真如此,她被邝裕民等人安排与梁闰生发生关系,她还会再为邝裕民痴情吗?

二) 影片中杀老曹的情节是败笔.

杀老曹的情节是李安他们加出来的, 场面拍的很真实, 一腔热血的年轻人, 真到杀人的时候, 手忙脚乱, 无所适从, 这些都非常真实. 为什么要加这一段? 可能是影片到此太过沉默, 需要一个小高潮. 可这个高潮一加, 后面的人物发展就开始变的荒腔走板, 全无逻辑了.

照理, 杀过人之后, 这些学生就不是原来的学生了. 狂热也好, 幼稚也罢, 都会被亲手刺出的敌人的鲜血给冲洗掉大半.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王佳芝, 应该对事件有了清醒的认识, 对所谓任务的严酷性也应该看的非常清楚了, 而不应该还当自己“在舞台上演戏”. 既然经过这样的洗礼,知道了刺杀行动的残酷性, 她临到紧要关头放走敌人, 就变的不好解释了.

三) 原著中, 这些大学生是整批回上海读书的, 而不是王佳芝一人逃走. 因为有了和梁闰生之间的性关系, 王佳芝, 梁闰生, 邝裕民之间相处就显得非常微妙了. 这也是张爱玲作为女性作家, 在原著中处理的比较好的地方, 虽然只有寥寥几笔.

而电影把这段揭示人性微妙关系的部分给删了, 突显其编剧实力的不足, 这是很大的遗憾. 王佳芝对梁闰生和邝裕民的怨恨, 对当初性行为的后悔, 是小说中导致她对老奸俱滑的易先生, 因性而生"爱", 产生某种朦胧好感的一个合理铺陈.

另外, 上海的行动在原著中是被一个姓吴的特工利用了. 姓吴的答应他们事成之后发展他们进"组织", 也就是说, 他们其实还是学生, 热血青年而已. 这样, 王佳芝的一念之差, 就不会显的那么不合理了. 因为他们只是客串“特工”,“玩票”而已。

但是在影片中, 由于大量描述了特工工作的细节, 甚至把邝裕民等人变成了"组织"内的一员, 姓吴的还给王佳芝进行了培训, 并给了她自杀用的毒药, 在这种描述下,“玩票”的性质已经发生变化,王佳芝更具有了“专业”特工的形象。这样的处理,使王佳芝后来的"一念之差", 就变得非常不合理了, 难道她真的不知道后果的严重性?真的那么深爱着那个要被刺杀的男人?

四) 买钻石的处理是电影的一大败笔!

在电影中, 王佳芝被处理成去钻石店两次, 第一次完全是李安他们加出来的, 不明白李安为什么要这么拍!

当一个蒙在谷里的人第一次被震惊之后, 第二次的震惊就不会那么强烈了. 因为有了心理准备。王佳芝在震惊之后又回到了“特工”身份,又在按部就班的实施刺杀行动。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看到钻石戒指,她还会那么震惊马?

而这个震惊, 对王佳芝的"一闪念"其实非常重要. 反复拍摄两次震惊的场面, 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必要. 在原著中, 那个珠宝店是"组织"安排的一个猎杀地点. 是王佳芝主动用修耳环的借口把易先生骗过去, 由于对接下来的刺杀场面的预期和恐惧, 使得毫无经验的王佳芝神经高度紧绷.

与此同时, 易先生在毫无预期和准备的情况下提出要买个钻戒做纪念, 而且令人吃惊的挑选了一个在牌桌上几个阔太太都梦寐以求的价值十一根大金条的红钻石, 这样突如其来的一记震撼, 在当时的场景下是王佳芝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穷学生, 在心理上难以承受的! 这也是造成她那"一闪念"的非常合理的一个理由。但是在李安的影片中,这个理由不存在了。

五) 易先生的处理使影片失去了深度和揭示人性的意义!

原著中的易先生是个狡猾的男人, 也是个玩女人的高手. 他对王佳芝其实并无真情, 送那个钻戒不过是逢场做戏. 十一根大条对他来讲并不重要, “权势是一种春药。”张爱玲对这个角色的刻划可以说是非常准确的. 相信这与她的个人经历有关.

  陪欢场女子买东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随侍,总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一个情场老手的逢场做戏, 使一个年青女孩在关键时刻发生错觉, 失去了理智, 这一矛盾冲突的高潮, 正是这篇小说对人性揭示的关键和深度所在.

尤其在王佳芝被捕后, 在决定枪毙王佳芝的时候, 张爱玲动用了大量的笔墨, 刻划出了易先生的心狠手辣和老奸俱滑. 尤其是他准备吓易太太的那套说词, 活生生的描绘出了一个大汉奸的丑恶嘴脸. 一群爱国青年, 却因为女孩的一念之差, 白白送了性命. 那种刺痛给观众们带来的震撼, 让人不得不佩服张爱玲的功力.

李安的《色戒》却偏偏把易先生描写的好象动了真情, 甚至决定枪毙王佳芝还还会心痛! 这就把好端端一个故事写成了瘪脚的言情剧,实在是大大的扫兴,也坏了张爱玲的名声. 而那些情欲戏, 于张爱玲的原著来讲无足轻重. 多它们不多, 少它们不少. 对人物的刻划, 更毫无帮助. 看过李安的完整版, 不觉得被他们重新编剧过的角色增加多少合理性. 与原著相比,易先生的变味, 是本片失败的一个重点。

如果看完电影, 观众们真的有某种“回不过神来”的感觉, 建议最好的办法是去读一读原著. 高低上下,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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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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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8:14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哇......, 才子/才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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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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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8:15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43 云无境 的帖子

谢谢云无境的帖子,辛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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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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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8:16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47 风住尘香 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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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冰无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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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8:33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由于和平太久,于是一个个都习惯欣赏无病呻吟。把一个汉奸刻画得如此“偶像”,或许等再次战争时大家就会争做汉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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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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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8:34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这是李安的问题......, 张爱玲的原著中, 易先生是很可憎的一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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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冰无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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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8:40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确实,挺看不惯这部电影的美化汉奸和丑化矮化爱国之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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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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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8:43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我也刚看了电影, 印象就是: 女特工爱上了大汉奸, 只因他过人的床上工夫.......(李安的情欲镜头似乎还不够有说服力). 大汉奸忍痛杀情人, 竟让观众陪着他一起欲断肠....(是荒诞? 还是没按好心?)

基本同意贺奇的分析....., 片子拍的有点扭曲, 人物和情节不太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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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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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8:50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48 贺奇 的帖子

我有几点自己的小见解:

     我觉得在原著中王佳芝应该更虚荣,更学生,没有戏剧上表现得那么沉着冷静,简直就是天生的特务。

   我之所以找不着王佳芝,的确因为她的很多行为让人无法理解(可是我自己解读成那是因为背景经历不同的缘故),可是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在清洁版里可以想象这样一个人物的转变,她被自己的父亲抛弃了,她对邝裕民的感情,生活的没有方向,自身的潜质(我看了原著,老觉得她自身有这样的特性,一种介于虚荣和所谓正义之间的模糊地带),让她觉得易先生是对自己最好的人,然后有了放走他的冲动。可是完整版里,我反倒觉得王佳芝形象模糊了。

   易先生有没有爱上王佳芝,我只能猜测他的确被迷惑了,也放下了自己的某些心防。钻戒是他表示情感的方式,可是不是他可以姑息养奸的理由。他的人生天平上,自己永远是最重的。

   我在想,我们对于电影的评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样几个标准:它忠于原著么?(它为什么要忠于原著?它有自己的理解很好啊!)它符合我们的审美观点么?(不符合我们的审美观点不代表不好,对不对?)它有多少的商业考量?(到底是电影惯坏了观众还是观众导致电影走上很商业化的道路?)

   对这部电影,我倒是欣赏李安对人性的触感,只是觉得他的观点表达得不够清晰。他有很多缺点,这是真的,可是总体而言还是可以表扬的。(我会被扔砖头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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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冰无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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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8:51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大部分人看后说不定会觉得“汉奸”这个职业非常有前途吧=。=b

传说中的“文化侵略”?莫非李安这厮拿了米国、日本的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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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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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8:53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53 内山 的帖子

是真的,原著易先生面目可鄙,王佳芝也好不到哪儿去。

也难怪王佳芝原型,郑如苹(是这个名字么)的妹妹觉得李安极大地侮辱了自己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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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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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8:53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57 无冰无火 的帖子

会觉得汉奸很酷,还是梁朝伟很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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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冰无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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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8:56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就电影艺术传播价值的本身来看,这部电影将汉奸形象塑造得非常有血有肉,还弄出点情感纠葛,最后搞个大众情人粱某来演绎汉奸。。。。其实已经起了很坏的效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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