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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小说] 【代贴】冷赤道上——最后的郁达夫 [打印本页]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8-11-27 20:31     标题: 【代贴】冷赤道上——最后的郁达夫

这是吾友李扬江所写的历史小说《冷赤道上——最后的郁达夫》,征得他同意,贴在随笔南洋网。


作者简介

【李扬江】原名李发沈。1943年10月14日生于新加坡,原籍海南文昌。1963年新加坡中正中学毕业,后入东南亚联合学院进修二年英文,曾从事会计工作多年。80年代,曾任印尼泗水某工厂会计主任,暇时从事华侨领袖陈嘉庚避难东爪哇的史实调查研究。后因病回新加坡,蒙陈嘉庚先生侄儿陈共存先生邀,翻译杨进发博士英文著作《陈嘉庚——华侨传奇人物》,后创作长篇传记小说《血太阳下——陈嘉庚之〈晦时篇〉》,于新加坡《联合早报》与马来西亚《南洋商报》连载。此外,亦为华社翻译不少先驱人物著作,尤其是有关华侨的抗战史实的著作,如《Force 136》(《一三六部队》),《昭南——新加坡在日本统治下》等。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8-11-27 20:33     标题:



李扬江




  “每一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为了注解它的痛苦与欢乐的。否则,谁能读懂这个世界呢?”一个作家这么说。
  作为一个生命,郁达夫已经很早地为自己的生命做了注解,然而,他的下半生,却要由别人来做注解,这未尝不是件憾事。
  纵然如此,一个甲子以来,在许多人的记忆里,他还是鲜活的,不论是生是死。对于他的快乐,我们也许知道不多,对于他的痛苦,我们还是可以捕捉的。是的,是可以捕捉的。这就是为什么当新马文坛前辈作家、文学史家方修先生向我提出这个构想时,我还是答应了下来,虽然不是没有经过一番踌躇的。因为,在为写作有关陈嘉庚避难印尼的历史小说《血太阳下》收集资料时,我也顺道到了郁达夫避难印尼时期滞留过的几个地方,和当地华侨作了一些口头采访,因此,心理头也垫了些底,不想如今却派上了用场,这也是始料未及的。
  六十年前的八月底,自郁达夫失踪后,在他身旁的许多难友写了不少文章,或追述,或忆念,更多的是将矛头指向日本军国主义者,要他们负起杀害郁达夫之责。直至二三十年前,铃木正夫先生就此作了不少工作,终于将郁达夫遭日军杀害的事实公诸于世,这桩事到此总算有个着落,虽说还未了结。
  作为一个人,郁达夫首先是一个文学的人。那是说,终其一生,文学都与他结了不解之缘。在他的作品中,围绕着他的,不论是小说,诗歌或文论,都紧扣着与时代的脉搏,这特别表现在他的旧体诗中,而他个人的感情失落,也使他诗情勃发,为我们留下了诸如《毁家诗纪》及《乱离诗篇》等脍炙人口的诗作。
  太史公于作《史记》时,有这样的浩叹:“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而郁达夫,亦不失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倜傥非常之人,因此,在为他写作这一篇作品时,笔者决定从文学这一个角度来表现这一个“倜傥非常”的人,当然,它是在借助“史”的角度上着手的,因此,这就非在许多前辈作家的忆述文章的基础上下手不可了。在这些回忆性的记述中,郁达夫处处闪烁着人性的光辉,从流荡的小岛上领衔突围,到为众人寻获庇护所,到利用身份之便为众人设置谋生利便的酒厂,乃至后来身份初步暴露安排难友先行撤退,自己则视死如归等等。然而,作为一个人,郁达夫也有许多难以避免的弱点,如面临无着时的软弱,以至诉诸求神问卜,酗酒狎妓,面对死亡的惶惑,甚或对汉奸的诉诸暴力。当然,集合了这一些,郁达夫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因此,作者即选择了通过文学的想象来体现人物的深层的一面,最后也为这个“非常”的诗人,送上了他该去的地方,正如孔尚任为他崇敬的史可法送上天庭当官一样。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良马足因无主踠,旧交心为绝弦哀。九泉莫叹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崔珏为哭李商隐的这一首诗,若在郁达夫殉难六十周年的这一刻,也让我们借来哭哭的话,想来也是适切的吧。
  作品算是完成了,首先得向方修前辈的激励与启发致意,也不忘感谢张从兴及柯冰蓉的帮忙润饰与陈岳波及庄伟天的提供参考资料。若作品获得赞许,我愿与他们一道分享那份喜悦;若作品获得苛评,那么,就只让作者的不才与不自量力去承担其罪责。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8-11-27 20:36

一、二诗人
   


1



  虽说是彭鹤邻,这地方却一不见邻,二不见鹤,更多的是港港汊汊一路衍生去的高高矮矮的红树林,灌木丛什么的。这很与他们甫离去的那个尽是榛榛莽莽的保东村不同……这儿的天地,就眼前所展现的来看,显然豁朗、开阔多了。也很显然的,这小埠头乃濒河而建设开来的,虽说,在抵步前,划子上一路所见,仍不离密匝匝一片高可参天的树木和原始森林,这又与保东村毫无区别。
  上岸处叫浮罗巴烟,再步上一小段的黄泥路,渐行间,平原和象征着当地民族个性的椰子树,即一览无余了。
  在划子手的引领下,他们来到一间吉来店前,与店主寇文成打了个照面。
  “寇老板,这二位先生就是从陈仲培先生处来的。”
  “啊,仲培兄昨日已托人捎来口讯,幸会,幸会。”寇文成热忱地领二人入内。据当地习惯,店后亦当住宿用途。
  三天后吧,在去寇先生处约二三里远的一个椰子园里,二人也弄起了一爿吉来店来。自开张那天起,小店即常围涌着不少村民,有的贴近买货,更多的是三两成群的散立店外,指指点点,边谈边笑。也不知是哪门子的玩意……是这个叫做赵德清的新来店主,或是那个叫做汪国材的伙计生财有道,还是他们身上别具什么魅力?
  “国材,快,快到寇先生处再弄些椰油、糖果、辣椒干和巴拉煎来,要快,别让顾客久等……”
  “我这就去。”
  目送伙计走开,老板透了口气,然后,右手上难得放下的一碗椰花酒即一口一口的往咀里倾,另一手即从前廊板架上取下一小本字典什么的,迅速地翻了几翻,就对着一位腰间揽着个婴孩的肥胖妇女说道:“南地南地,巴浪苏达谋达当(印尼语:稍等,东西要到了)……”
  “Towkay,saya anak sakit, kita mau pulang chepat……”(老板,我孩子病了,我急着回去呐……)
  “Oh, sakit ya, anak sakit ya?……oh,boleh lah……”(啊,病啦?……好的,好的……)
  赵老板压抑不住窃喜,“瞧这蹩脚的土语还很可派上用场,竟挡住不少买客……嘿嘿,多月来的努力没交白卷,多亏了金子仙的激励.”
  他是有理由高兴的,虽然之前与胡愈之学过印尼语,可实际应用起来,这还算第一遭。因此,比起第一天的沙都、都亚、第卡(一、二、三)几个简单数目字都搅不清,惹来村民声声讪笑,不啻是大跃进哩。
  “阿伯,依尼布拉巴?”(老伯,这个要多少?)一个五六岁模样,有些儿衣不蔽体的女孩托着身子,指了指一个玻璃罐问道。
  “沙都沙都仙,都亚都亚仙,布拉巴冒儿?”(一个一分,两个两分,要多少?)
  “啊……!”女孩用瘦弱的手搔了搔头,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Mau?”(要吗?)老板口中虽这么问,却一手伸入罐,“喏,安卡啦!”(拿去吧!)他知道孩子没钱。
  “得里玛卡西,阿伯!”(多谢啦,老伯!)女孩跃下身子,飞也似的往那条窄而弯的泥路奔去,像一头快活的兔子。那纤弱的身影消失前,似乎还在路口撞着了补货回来的伙计先生,也朝他“得里玛卡西”(谢谢)个不停。
  “怎么回事?”汪伙计脚跟还没站稳,即手指向那路口,一边不解地问。
  “哈,没事,没事……”老板将来货接了过来,一一排在货架上。“这一下,货源充足啦。”
  “可这总不是办法,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伙计仍不释怀。
  “可上回有付呀。”老板应道。
  “好像不是她呀!”
  “哦,是吗?”
  “啊不,确是她,不过是三枝只付一枝的钱呀!”
  “没事啦,穷人家孩子嘛。”
  “没事就,没事啦,反正老板不是我……”伙计显出无可如何的样子。其实,他怎么不知这个“好像老板”的为人?
  “本号生意不错,才开张几天就向寇老板补货,他该乐坏吧?”老板似问非问的说:“那就有劳兄台今夜再将店守守,我要寇老板敬我两杯,行吗?”
  “老板的吩咐,做伙计的哪有不从之理?”伙计连连点头,不无风趣的。
  浮罗巴烟既然濒河,景致自然不俗,约三四年前游历了马六甲和槟城一番的赵德清,自然知道热带画中,这甘榜风情别具魅力,因此一路的走,一路的浏览,一路的心想着:惜此番身份”尴尬”,不然也来几篇游记什么的,也可以为自家的《屐痕处处》添上些许篇章。
  离寇先生处百步远有间酒肆,他不由的往里一钻,不旋踵即大咧咧地走出,手里平添了几个洋酒樽。
  “憋了好些个日子啦……那个什么保东村哪住得了人?”一见寇文成劈头就说道。
  “哈,今宵我们两个老乡就别对不住杜兄啦。”寇文成也嗜杯中物,只凭这句话即看得出了。
  “杜兄?……哪位杜兄?”赵德清坐是坐下了,一时却还摸不清对方话中的乾坤。
  “哈,赵兄岂有不知?又岂可不知?”寇文成从厨房提了两个酒杯,一大盘腰豆、花生什么的走了出来后,很快的打开瓶盖。“喏,就是它!”他将斟了的一个杯子往对方送去。
  “噢,原来是它……啊不,是他……杜康先生!……睽违多日,竟一时糊涂了来!”赵德清说完即大呷了一口,“想不到寇兄也好生风雅。”
  “不怕赵老弟见笑,本人也曾为人师表。”
  “那岂不是教而优则商?行,真行!”赵德清边说边翘起拇指。“这不啻为南来书生的‘必由之路’也。小弟初来乍到,此番又蒙兄台不吝提携,也步上此路,岂敢见笑?”
  “赵老弟快人快语,真乃相见恨晚。来,再干一杯!”
  “从商本非所愿,”寇文成放下酒杯,说:“无奈这蛮荒之地,文化人不易生存,才东凑西拼地弄了这一爿小店,只图个三餐不虞。”
  “哦,对了,今午汪老弟来提了些货……”
  “哈,那几个钱,下回才清吧。”寇文成似乎想起什么,“对了,国材老弟说兄台似乎弄错了卖价,不知可有此事?”
  “是吗?”赵德清捉捉头,一脸的茫然,“是哪些货品?”
  “似乎是今天来补货的那些。”
  “这就难怪了,”赵德清再呷了一杯,自言自语地说,“前几天东西果然好卖,还以为是新张大吉哩。哈!”像是自我解嘲,“这生意事,可真不好搞……咱们且别提它吧。来,再来一杯!”
  仰脖子间,忽觉眸子一亮。寇文成身后右角板壁上一卷条幅正把他的视线给吸住了。
  “好字,好字!”赵德清站起身子,口里轻轻地吟哦着,“好诗,好诗!”
  “诗是好诗,字却非好字。”寇文成忙接着说道。
  “寇兄自谦了。看:锋芒俱显,棱角分明。”他再趋近了些,对着条幅指指点点的说,“正如字谱上所说的:点划多变,横划多露锋起笔,角度、速度、轻重以及形态各具风姿……再看其停笔和按笔又能带出方折的笔划,真得魏碑的真髓。非临池十年以上,哪来此番功力?”
  “赵老弟过奖了……都是工余涂鸦之作。”
  “但不知临的是哪家碑帖?恕小弟孤陋寡闻,北朝传世书作中,留名可考的有若晨星,即是南朝吧,除朱义章、贝义渊、北魏王道、郑道昭、崔浩等人,北魏墓志铭中根本不具书者姓名,不少精品都出自无名书家之手。”
  “真慧眼呀,赵老弟,一脱口即学问,本人自觉汗颜,只因在福州老乡与家严临池多时,南来偶有提笔,听君一席高论,才恍然忆起,家严似乎对“郑文公下碑”情有独钟。”
  “那苏子美的这首绝句《和淮上遇便风》更是寓意深刻了。”
  赵德清趁着几分醉意,说的虽是对方的心事,也像是剖露自家心事般的大声朗读了来:



浩荡清淮天共流,长风万里送归舟。
应愁晚泊喧卑地,吹入沧溟始自由。



  “哦,这蛮荒僻村的喧卑地,竟然是我的泊舟之地!浩浩清淮啊,你何时才掀起巨浪,将我的小棹吹向沧溟,把自由还给我?”忘情地念毕,他竟不能自己的嘤嘤而泣了来。寇文成虽对此人之率性多有所闻,对眼前这一幕却也始料未及。一时间竟不知所措。只见赵德清几时已将头仰起,右手抽起沙笼一角,往脸颊上一抹,竟朗了起来,竟也是苏舜卿的绝句:


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
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



  念完,只见他像云开雨霁般地露齿一笑,也笑开了主人的心。也许是酒精,也许是乡愁使然吧,他遂向寇文成索来纸笔墨,即在壁下的柜台上悉悉唰唰地挥就了一首绝句:


十年久作贾胡游,残夜蛮荒迭梦秋。
若问樽前惆怅事,故乡猿鹤动人愁。



  漫漫长夜,即在酒和哀思中消磨尽了。
  汪伙计发现,来光顾的村民显见稀少了。心想是与货价的调整有关吧。然而,店四周的哄哄然却依然如昔,想来村民们对店里头人物的兴头,显然还比货架上的那些劳什子高。他当然知道不是自己。是那位口操憋脚土语,腰间披着件要掉不掉的杂色沙笼,个子瘦削的老板。正因为门面冷清,老板大半时间趺坐在高出地面二三尺的板床上,如老僧入定,外头的人和人声,仿佛都是劫外的事般。“打坐”完了,即将门面交付伙计,直往浮罗巴烟买醉,不然即到同侨铺子里去共筑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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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8-11-27 20:37

2



  公历1942年8月间的事吧。
  一条小汽船自直洛港中段一间炭窑慢悠悠地驶去。若船上的人渐行渐觉得这廖内人唤作“长海峡”的石叻班让海峡越来越宽敞时,那即意味着,它已渐渐地与波罗威及巴东二海峡汇合了。
  老黄和小刘与托蔽了他们约莫四个月光阴的任生告别后,即打算到老垅去找那个为金子仙带信的朋友老吴。
  狭水三合一后,海水激荡,浪峰迭起。小船前仰后合,小刘频频呕吐,显是晕船了。水中时时有大母猪似的动物在出没着。老黄来自北方,又不曾滨海而居,心中正自纳罕,引路的旅伴即说这是吃人的和尚头鲨。因为浪大,小木汽船平时很少川行于这条航道,却常见在起伏海浪中出没的独木舟似的布劳乌划子。
  小刘问道:“这不是更危险吗?”声音微弱,显然还没摆脱晕船的折腾。
  “不,小布劳乌身子轻盈,可随浪峰起落,何况,船夫们只要一边落力划桨,一边击打船身,那橐橐声响足以吓走鲨鱼。”
  老黄觉得很有意思。”只见大火烧润屋,不见巨浪翻轻舟”,脑际忽闪来白居易颇具道家韵味的句子;人类之善于驾御自然,不也契合阴符经开篇那句”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的道理?
  他们正朝向的目标……老垅,据掌舵的说,就在不远处的望嘉丽岛的对岸,即叫做巴唐岛处。天色朦胧了,看那舵公的神色,似乎也朦胧了起来。难道说,迷路了不成?回头一望,只见南岸一片郁郁苍苍,该不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老黄开口了:“记得有人说:深山迷路,可听流水,就不知,海岸迷路,要依什么?”
  “哪里有椰树,即往哪里去。”引路的旅伴应道。
  在印尼这个千岛之国,村上人家多栽有椰树,椰实可熬油,也可酿酒;椰叶可盖屋,躯干可搭桥,削平成木条又可以铺成地板,可以说全身是宝,难怪当地人待之如圣树,古时候还顶礼膜拜哩。
  舵公照指示行驶,果然见到了袅袅炊烟从一片椰林中升起。
  船靠岸,二人在一名华侨领袖引领下来到华侨学校。老吴一家即在就近。日军入占苏门达腊已经五个月,学校早已解散,许多过路的华侨都在这里住宿。
  老黄和小刘也住下了,不知不觉的渡过了约三个多星期的日子。老珑村比邻原始森林,归浮罗巴烟管辖,这里除几间小店屋外,也可见当地小贵族的好木屋以及他们经营的、专事售卖款式不同、颜色各异的沙笼小商店。与一般华侨商店并排而列在街道两旁不同,这些小商店多散布在树木耸立的场地上,各自为政。
  老垅村的华族人家以渔猎和农耕为业。热带雨林一带的原始森林,野猪不时跑到农民的园地来找木茨裹腹,将农地蹂躏一番。故而农民与猎户常结伙去狩猎。而山君为了追寻野猪,也不时涉足,将农户的羊栏砸烂,将羊儿拖走。村民常手持以树胶捆成的火把,夜黑时份成群结队地啸聚着围猎“大猫”。老黄和小刘因多月来的逃难,几成了茹素者了,心想,若有大猫肉尝尝,未必不是件赏心乐事,可是近月来都不见村民们有所斩获。
  不久,金子仙捎来消息,他们遂决定到浮罗巴烟去找侨商寇文成,了解并作好西上巴爷公务的安排。一路上,密林也少了,只见一株株孤标挺立,还挂着累累果实的椰子树。
  “喏,那就是取椰酒的设施。”小吴指着椰实上插的树筒子说。当地人嗜好椰酒。
  “我爱老松,它落地生根,盘旋曲折,郁勃苍苍,强劲异常,是中国人民性格的象征,而这椰树,秀外慧中,元爽坦白,不也象征印尼民族的性格吗?”老黄边看边想,不禁为之神往。
  他们在浮罗巴烟找到了寇文成,主人把来客安排到一家布店的楼上安歇。
  黄昏,老黄和小刘在寇文成家用餐后,二人即信步朝不远处的河畔走去。远处正飘着雨丝,近处高天云朵凝结。想想远隔千里的家乡,这云朵即凝结成客愁,想想那江南的亲人,那雨丝即唤回梦乡。


风烟节物眼中稀,三月人犹恋褚衣。
结就客愁云片断,唤回乡梦雨霁微。



  回转时,在街灯下走过一间间店铺,看来,正如入镇处显示牌的印尼文所示,浮罗巴烟乃“埠头”之中文译音。市镇虽较石叻班让大,格局却几近雷同。比邻成街的华侨商店设在临硕克河一段,一溜的中国风。
  “巴刹”,即市集,设在另一个旷场上。这市镇是北上卜干巴汝必经之道,一为硕克王国之属地,因此也曾有它头角峥嵘的日子,难怪这里的当地人民居,房屋并不简陋。惟历经荷兰人三百多年殖民,整个住宅区的建筑,也在民族结构上平添上一层欧陆风采。
  他们步入一间咖啡店,想与人客的交谈中了解一些民情,不料一就座小刘即一眼见到了正与友人聚谈的小吴。
  “散步回来了?”小吴向他们走了来,“寇老板吩咐佣人熬了鱼生粥,正等着二位用宵夜。一块儿走吧。”
  “好,烦你久等了。”
  路过一间酒肆时,小吴即说道:“赵德清先生常来这儿光顾。”老黄一听,即想入内瞧瞧,小刘却阻道:“别去了,寇先生正等着呐。”老黄为什么有入内的冲动?是想弄几樽去陪寇先生?他可不往这处想。那又是为什么呢?一时也说不上,敢情是举凡赵德清做过的事,哪怕是一件芝麻小事;举凡赵德清到过的地方,哪怕是那么毫不起眼,对他都会引出一番魔力?是天才诗人异于常人所衍生出的那种“怪诞”,那种不可作“平常观”的举止让他着了迷。赵德清自民主斗争后,与鲁迅走到了一道,那自“沉沦”后即染着了的“颓废气”虽说已荡涤一光,而后来远离”大风圈”之后,即渐渐地染上另一种”名士气”来,虽经抗日烽火之洗礼,余气犹存。这是很令人为他此刻的安全挂心的,不论他是如何看待自己。
  老黄较早时避居石叻班让松芽生比村时,也听诗人老丫(杨骚之化名)提过,赵德清在此村“吃酒打牌”的事,当时很不以为然,对他的不善于隐蔽自己很不放心,当即拟了书简一诗,托人交予他;


两间寥廓一达夫,买醉浮罗有是乎。
酒后归来仍如是,莫把头颅换葫芦。



  这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还好,赵德清的头颅想是保住了,如若不然,他们此刻怎会应邀西行呢?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8-11-27 20:38     标题: 二、南迁

二、南迁



1



  “日军登陆石叻班让了!”
  这消息不胫而走,老百姓别说,自得悉太平洋军事失利后即慌了手脚的荷兰康德罗(县官)更像一头末日的羔羊。
  先是一个日本军官,他带了七八个马来兵,不动声色的来了。他先到沿海一带的中国人店铺走了一趟,从钟表店出来时,手上戴着的是焕然一新的手表,从皮鞋店出来时,脚上一片光鲜,当然不只这些,不过,对于早已风闻日本人乃奸淫掳掠之徒的华族老板来说,这已经是很”厚道”的事了。日本军官在马来兵士的护拥下,大摇大摆的来到康德罗家,一照面即赏了荷兰人三个大耳光,并喝令他下跪磕头,更不忘以浓重日本音的英语表明来意,康德罗只好必恭必敬地听候差遣。
  “那就先拿出海关帐本来!”日本军官喝令道。
  康德罗岂敢不从,忙命人去取。
  帐本奉上,那军官只略略过目即命康德罗先支出四千大元,其余现金一概封存,绝对不许动用,直到正式接收大员后天来到为止。
  康德罗只得一一照办。
  接下来是召集当地中印领袖训话,其实,一向消息灵通的华侨领袖早已聚集在商会,对如何大事欢迎日军入城事交耳了一番,故而命令一到,那些有脸有财的都一窝蜂地拥到了康德罗办公厅里来。
  “这里有没有抗日分子?”日本人大声喝问。
  “你们不说,那就带我出去看看!”
  说完即大步迈了出去,昂然阔步走到大街上。康德罗低着头,颓然跟在后头,依序挨着的是印尼籍警察局长,华侨甲必丹,华侨领袖、他们也是低着头,平着身,连个粗气也不敢喘,家家户户,早已挂上太阳旗。
  这日本军官,如君临天下,神气十足地从大街,再拐小巷,从前街到到小街地巡行着,路人闪避不及的,即慌忙退立两旁,若提腿欲跑,只能讨来一顿拳打脚踢,或一阵阵的”八卡野鹿”。
  入夜,公署举行盛宴,康德罗、警察局长、甲必丹及众侨领自然向日本官员致敬一番,自然盛赞大日本帝国赫赫声威一番,更不忘盛赞大日本皇军之伟大一番。
  席散,日本军官对康德罗说:“刚才本大人巡查后街时,见一个大大漂亮的大姑娘,就在十三号门牌,快把她弄来!”
  宛如一道圣旨传下来,于是大官召中官,中官召小官地忙乱了一阵子。不过,官员本就是奉命惟谨的,还是依指示将那位妙龄十六的花姑娘给弄来了。次日,日本军官下令民家向政府缴械,猎枪在内,然后,他即将整个白天消磨在与花姑娘的玩乐里。到了晚上,又下令要给他换个新鲜的来。“怎么办?”康德罗只得再找华侨甲必丹。“怎么办?”甲必丹一向脑筋转得快,马上到同一户人家去,对那位同侨说:“你的女儿很伟大,人人都说,她就像戏曲里的昭君和番,那位大人想换一个新的,我想一事不烦二主,而且,肥水不流外人田,如果你也将亚莲送去,那么,你将会是伟大再加伟大,肥水再添肥水……”
  “不过,这孩子15岁还不到……”同侨为难的说。为难归为难,无奈归无奈,在甲必丹的进一步“晓以大义”下,一向唯唯诺诺的侨领还是将女儿送出。
  天刚亮,日本军官好整以暇的下了一道旨令:大日本皇军明日驾临,石叻班让市民务必夹道欢迎,而他本人则必须去引导。甲必丹从语气中刺探出他的画外音,因此与老板们给他备足了仪程。这位特派员似的日本大员临走时,更不忘将海关的四千大元带走。
  送驾与迎驾一般隆重。
  第二天,日本海军果然登陆了。
  叫老丫的杨骚恰与陈仲培在这镇上的一间茶室中聊天,当日军登陆时,陈仲培的一名伙计从岸边匆匆来告,二人神情陡变,低声交耳几句,便相偕步出茶室。老丫截住一辆路过的三轮车,向右边方向离去。他联络上了正在隔几条街上兜售私酒的任生。任生然后用电船将他载往松芽生比。陈仲培则与伙计向右边的码头转去,开着自家的电船直奔保东村来。
  保东村就在望嘉丽岛对岸,是个未经开辟的荒村,前面有条小河,只住着两三户华侨人家,此外都是当地人,环境幽静极了。新加坡最后沦陷的消息传来后,一些先是逃来石叻班让,却困处望嘉丽的文化人即由经营电船生意的陈仲培载到这个小村来蔽匿。
  胡愈之、郁达夫、王纪元。沈兹九、张绿漪等即住在陈仲培家隔壁。从2月16日到现在,已然一个半月的光景,他们初时对太平洋战局还持乐观态度,还以为联军撤退到爪哇后,可以从美国或就近的澳洲调来援兵反攻,支撑它三几月当不成问题,因此他们打算找一条安全的路线,走到爪哇,进而搭船渡印度洋回国,不然在爪哇帮忙华侨做些抗日工作也好。然而,3月9日荷印总督在吧达维亚向日军投降的消息传来,他们的最后指望遂成了泡影,从今而后,前路茫茫了。
  陈仲培神色匆匆地出现时,胡愈之正与沈兹九,郁达夫等人学习印尼文。阅历丰富的胡愈之早就从他脸上读出了什么,因此,送走陈仲培后,他终于吐出了憋了好久的一句话:
  “是时候了?”
  “该是时候了。”郁达夫也应和着,语句同样茫然。
  商量复商量,几天后,六人有了共识:这么一批人挤在陈仲培家,目标太大,对他确实不利。共识遂化为行动,于是一分为二地找两处冷僻地方换姓名和职业,作下长期隐蔽的打算。
  郁达夫与王纪元作为第一批先行出发,来到这十余里远的彭鹤岭。几天后,他给胡愈之捎了信,说多亏侨商寇文成之助,他们在那儿开了爿小卖店,也买了米粮收藏起来。郁达夫化名赵德清,王纪元化名汪国材,二人新安排了关系:赵为老板,汪为伙计。胡愈之见信后心也稍宽,这么一来,郁王二人生活不仅有了着落,尚且成为正式侨民,对于隐蔽也方便些,唯一让他操心的是,二人都是所谓外江佬的浙江人,和他本人一样,闽南话和印尼话还一知半解,恐生枝节。可这又有什么法子呢?
  陈家附近有条小泻,上流住着些土著,过着自给自足自足,很少到外面来。陈仲培买了条篷船,说必要时可乘此船到上流处避避风头,若带些日用品和白盐辣椒等物品,扮作商人,更为保险。
  “会走漏消息吗?”沈兹九问。女人毕竟心细。
  “几个月都不见他们出来一趟,而且土著心地单纯,想来未必。”陈仲培继续说,“必要的话,还可以在里头盖间草屋,材料到处都有,自己动手干,保证分文不花。”
  “那不是进梁山泊了吗?”沈兹九自言自语道,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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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8-11-27 20:40

2



  老丫和任生回到松芽生比后,就将消息传给叫老黄的王任叔及叫小刘的雷恂予,老黄即将日记和书本等收在铁箱子里,埋在农地中。第二天,任生从镇上回来时,对他们说道:“侨领们向登陆日本海军谈起那日本军官的事,他们却矢口否认军方有派出特派员这回事,”顿了顿,即鄙夷地说,“头家们就是这样自轻自贱,既送钱,又送女儿,以为这么一来,以后就可以本利兼收了。不料倒落得人财两空……我看日本人真的来时,恐怕连老婆也得奉上。”
  “这家伙是个日本浪人,不然就是朝鲜浪人,”老黄说,“大概是熟读了果戈理的《钦差大臣》的人,了不起!”
  “听说这一出戏在望嘉丽和其他埠头也上演过。”任生说。
  日本海军登陆后,不久就离开了,却带走荷兰康德罗,委任马来人管理政府事务,华人甲必丹则继续保留。不久,日本陆军上来,只转了几圈就离去了。老黄这才把那一箱书找出来。
  日军三月间进入棉兰时,老黄还滞留在石叻班让镇上,一个朋友即说市区不安全,应该找个山芭躲躲,可不谙福建话的他,要在闽南人的山芭生活,恐非易事。在市区,他们这些说普通话的,常被唤作“普通人”,“普通人”在南洋社会又被视为新奇人物,没有一个同侨敢于收留他们,老黄将处境与老丫谈了几次,要求他同住。老丫是福建人,本在同乡处寄居。
  于是,即在与老黄同住的郑先生的引荐下,他们搬来了那个叫“狭河”的松芽生比。
  老黄还记得,那是个风平浪静的繁星之夜。引导他们的,是郑先生的太太,午夜11时开船时,繁星闪烁,海面迷蒙,薄纱似的夜气,以它的清凉将他们紧紧裹住,舢板无篷,老丫,老黄和小刘像浸在水中的舒爽。诗人老丫不断地指着苍茫太空,说那是北斗,这面是斗位,那面是繁星。他可是毫无天文知识,他们偶尔也会谈到距离这里只有一天小汽船航程的新加坡沦陷时的故事。老黄曾为纪念一个同伴的死去,写下一首律诗。这时便背了来,老丫说:
  “‘斯人不在天无色,椰雨蕉风泣海滨’这个末联的情调虽不错,显不如头联‘杀身何取乎仁义,流血只应为寡贫’更来的真切。”
  东方发白,船在马胶树仄弄中强撑进去,两岸鸡声,为这荒江野地带来一些活气。“两岸桃花夹古津”,现在“夹古津”的却是马胶树叶,不过,“桃源在望,避秦有地”却是这情境的写照,那却是丝毫没错。
  “唉,诗人总永远是弱者。”让自己神驰一番后,老黄不禁自我解嘲道。
  住下后,谈到房租,柴火和用水等费用,决定给任生每月十五盾以为酬谢。
  “多少都可以。”任生说,“如今兵荒马乱的,好歹在这里躲一躲就是了。”
  头个晚上,老黄、老丫和小刘三人围桌而坐;任生饭后也来闲聊,大家扯起自己的经历,老丫对任生说自己是在新加坡开小店的,老黄是上海人,书店伙计,因为怕飞机轰炸,早已逃来石叻班让,现在听说新加坡的店铺给炮火毁了,回去不得,索性来山芭住一住,局势平静些才回去……这些当然都是他们事先捏造的门面话,想一想,人为了自保,说谎也就成为一种必要了。
  任生说不知如何称呼他们,他们恐怕漏口,因此改名不该姓,但姓是同音异字的。初来乍到一个地方,人们都喜爱在居处附近走走。
  在一条河湾的高坡上,有任生他家硕莪厂的遗迹,它是完全破败了。破厂基前面的过道上,有一条破残的绞硕莪的机器,也许都有些颓废诗人的灵感吧。他们竟爱上这荒堆破屋了,每天入晚,总要来这里坐坐谈谈。
  这墩前临潮起潮落的河湾,河湾碇泊着的舢板和蚱艇,血红的溪流又从这个曾经有水闸的高处奔泻而下,听溪水铿锵,望远处晚霞,多么锦绣夺目呀;看荒原一片苍黄,而且还在迎风颤悚,仿佛凄切哀歌,如果那晚他们喝了酒,败草丛中,槟榔树顶,就会有东北流亡曲的飞扬,啊,多么无聊的感伤,那么多余的生命出现在蚯蚓似的生活着的任生的土地上!老黄感叹道。
  是的,无聊的感伤而外,用空闲时间消磨自己的精神,总不是办法。他们得安排一下生活,竟也兴起了力耕而食的风雅想头:在任生那里拣一块地,种植些少蔬菜。“土地是有的,”任生冷冷地说,“只是你们做得了?”
  他们在任生杂具间拿来两把大锄头,就准备去除屋前一块地上的杂草,只那么个几下,他们便汗水直淌,连再拿起锄头的力也耗尽了,只好埋怨锄头太重,只好怪责该死的铁匠没给他们这种人打好适用的家伙,老丫两手一下子就起了血泡。
  “我说了嘛,你们怎做得了?”任生说。先是善意的鄙夷,现在是善意的讪笑了。
  于是,他们只好退身到自身的世界,作为一个诗人,老丫常不说一句话,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树稍和天空,老黄却有自己的一份野心,想利用这静僻的山地写下他十年来想写的一部小说,因此他常在小溪旁,胶林间,让想像飞驰到他小时候生活过的故乡,追索着父老兄弟们的面影,想在他们身上发掘出灵魂的源泉,可撕去不少稿纸,依然写不成什么……唉,生命的消费!难道自己竟是契可夫对高尔基所提及的“没结果的劳动”的作者……一个勤于写作但永远没有成就的患肺病的教师?
  在他将住满四个月时候,老丫常跑到直洛,到石叻班让,到所有朋友匿居的各岛屿去,日军已在石叻班让驻下陆军。这虽然不致发生什么,却像月光周围的一堆阴影,老挂在人的眼前,多少引起不安,而且金子仙也来了信要他们西上。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自己从陆路到亚里,再从那里讨船到直洛港的炭窑里,等候汽船,开到老垅去。任生为他们把行李用船载到炭窑会齐。任生站在埠上直立着,像一根木桩子,直到他消失在他们的眼外了。
  细细地回顾着这逃难的第一段旅程,老黄和小刘分享着那里头的温馨,那温馨也微微地温暖着那两颗几为茫茫前路所冰了的心。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8-11-27 20:41

3



  陈仲培的小汽船又经常地往望嘉丽走动了。胡愈之从他口中探知,那里市况依然,望嘉丽荷兰官员仍然执行着公事,只等日本人来接管,马六甲海峡常常发现三人一捆四人一扎恶浮尸,这都是拜”蝗军”在新加坡实行检证大屠杀所赐。他们搜查华人家里的书籍,甚至是小学课本,主人常因此被捕被罚,他们也将华人领袖投入监狱,进行各种酷行,并严厉追查党羽。
  这些消息,尤其是后项,和他们的关系太大,不禁着急起来。陈仲培说完也显得焦急,他已取消要他们去小泻上流的打算,改而建议到巴里他的板廊去。这板廊后面是大森林,无边无际,一有情况可躲到里头去,而且,那里又是去苏门达腊中部的中心。胡愈之可充板廊书记,邵宗汉当工头,至于沈兹九和张绿漪两个女眷,可以暂时搬进他家,充当家人。
  小篷船鼓起帆,顺水又顺风的随午潮的退走而将三人送到板廊去,离时暮霭朦胧,到时已是茫茫午夜。板廊是开发原始森林的工厂,这时已停工,只六、七个工人留守。胡愈之让工人带他进入原始森林,一是为了好奇,二是勘察内里情况,看看能否住人。工人让他拿了把巴冷刀,将缠脚牵身的枝蔓削除,同时又在经过处作记号,以防迷失归途。森林里望不到天,不是榛莽处处,就是覆盖着一层层松软的树叶,常出没着猴子、鹿和蛇,甚至老虎。有过这么回事:有个工人坐在横倒地上的树干上抽旱烟,渐渐地感到树干竟自行摇动起来,这才警觉是坐在一条大蟒蛇身上!
  沈兹九和张绿漪也离开保东村陈家了。到这板廊时,正是下午四时光景,忽然发现从原始森林上端有股黑烟升起,不消一会儿即自行消散,沈兹九突然感到露在衣袖外的胳膊又痛又痒,定睛一看,胳膊竟全黑了,用手一抹,竟是一手的血和死了的蚊虫。原来刚才的那一团黑烟竟是蚊阵,还好厂主为工人特制了一个大蚊帐,以后,每近四点钟时,她们就先钻了进去,晚餐也在里头解决。
  原也打算自己种些菜蔬,不料,撒下了的菜籽尽管也抽出了些芽,却因土质的问题而枯死了。身边只有一点米和盐,没有副食,只好一早跑到码头,从过着渔猎生活的当地人处买点野猪肉或鹿肉,鱼虾。性情淳朴的这些居民知道他们的需要,常在码头边等着,也不讨价还价,待东西给卖了,就划着舟子,道声再见地消失了。
  在板廊里居住着,自炊自饮,倒有点“还从物外起田园,峡里谁知有人家”的桃源生活的味道。屋子面对泻港,港面上要是有渔船驶过,他们是看得见的。因此,日子倒过得很安祥,印尼文也继续的学。胡愈之异常想念散落各小岛的难友,认为应该相互联络,以方便互通有无。这任务交给了邵宗汉及住在就近的吴柳斯。即是那么一个下午,他们正等待着二人的回返,突然在五丈外渡头处出现了一只小船,沈兹九正兀自惊疑地望着的当儿,已有五六个身着灰黑色衣服的印尼闯了来。
  为首的那一位甫入门即右手接住身配的短枪,来势汹汹地问胡愈之:“AdaIni?”好不容易才弄清楚这帮人是来搜查军火,而不是来捕人的。胡愈之稍感心安,但仍不能让他释怀的是:怎么来板廊搜查军火?警察见两个箱子,也不分青红皂白的动手翻查起来。一见到书,那个提手枪的显得特别留意。这些书都是印尼文的,还好,但他们也更加细心地翻查,看到一本爱情小说,那头头显出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胡愈之见状,说了:“拿去吧,如果您喜欢的话。”那家伙正中下怀,也就不客气的将书塞入袋子里,但仍不忘其职务般地上下打量胡愈之:”
  “你是做生意的吗?”胡愈之频频点头,”可这里的Orang Tion-Wah(华人)都不会看我们的书的。”
  沈兹九心中暗暗叫苦,突然一个拿长枪的说:“他们不是做生意的,我在望嘉丽当警察的时候还见过他们。他们是从马来亚逃难来的。我还记得他是当医生的。”他手指着胡愈之说。
  “不,不……”胡愈之猛摇头,“我过去卖国货布匹,常常跑码头,当然到过望嘉丽。”他们一听这话,显得半信半疑,于是开口要护照。
  沈兹九机警,连忙抢着说:“我在小泻教过书,我似乎还见过你!”自家是知识分子,想来已是瞒不过这帮警员了,她这样说,目的是不想将他们的视线移向新加坡那个方向去。可是他们并不理她,不知是听不懂她那蹩脚的印尼话,还是压根儿没听见。那头儿说要找板廊头家,可这时候整个板廊的人都已被吓走,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位叫“番话通”的黄先生来到,情况方见改善。可这黄先生面色也变得灰土色了。他忙拿出一些罐头来”款待”这帮人。他们边吃边议论胡愈之等的来历。
  “这位娘惹是教书先生,她会说日本话的。”黄先生向那位挂手枪的敬一杯茶,并指着沈兹九说着。
  “这可糟了,”沈兹九见黄先生将自己会日语的事抖了出来,不觉暗自叫苦。
  谁知那挂枪的头头却遥遥的向她哈了个腰:“噢哈依噢。”这一下可把沈兹九弄得既着急又好笑。急的是万一懂日语的事一传入日人耳中,那日本人一定要将她拉去当翻译或干什么的,这可怎么办?可笑的是那警长,对着日落却向她道早安!
  黄先生好不容易地打发走这些个“瘟神”后,胡愈之忙说:“是时候了……这儿已非久留之地,希望近日内有便船将我们带离才是。”可惜邵宗汉和吴柳斯仍不见回转,下面一批难友的情况又不知怎样。
  前一阵子,日人曾从”昭南岛”派来两个附敌分子,据说有几个侨领,包括刘牡丹先生,已被“请”了回去。胡愈之当时即在离直洛不远的一个板廊里召集各教育文化界人士举行一个紧急会议,到会者二十余人。
  这些个小岛已不安全了,大家都这么认为,可该移往何处?眼下应火速离开的,是胡愈之和郁达夫,因他们二人领导新加坡文化教育界抗日,为敌人所注目。
  峇里岛板廊与彭鹤岭那头只一水之隔,顺潮是只消两个钟头就可划小舟抵达对岸,但恐生枝节,胡愈之和郁达夫、汪纪元都不敢时常往来,但会议后,他也顾不了那么多,即乘舟来找他们了。
  “如今这儿既已暴露,难保那些个附敌分子不重临,非走远些不可!”
  “可那一带多是侨生……”当胡愈之建议向苏岛大陆西部挺进时,郁达夫面有难色地开口了。
  “是的,我们都不谙闽南话,可如今已别无他路,那两个附敌分子既已探知我们的情况,你我目标大,倘若不走,其他朋友难免受波及。”
  “那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啦。”郁达夫无奈地说。
  “你和纪元先走,我们接到你们的来信才出发,你看如何?”
  “胡老,那就请帮个忙吧……”
  “说吧。”
  “这首诗是送陈仲培的,有劳转交予他。”
  胡愈之点了点头,但一当目光触及那几行字时,不觉又摇了摇首。
  “是诗不好?”郁达夫敏感地问。
  “不,是字不行……它它太容易使人想起那个叫郁达夫的人来。”胡愈之脸上泛着深意的笑。
  “啊……那就毁了吧!”郁达夫迅即说道。也颇为自己的大意难过。
  “不,那就太对不住陈先生了。来个变通怎样?”
  郁达夫即再伏案一番,然后将新缮的诗交给胡愈之过目。胡点点头,也将原来的还给了对方。郁达夫燃起火柴给它化了。

作者: 林子    时间: 2008-11-27 20:49     标题: 回复 #7 张从兴 的帖子

谢谢张大师给《小说戏剧》版捎来这篇写郁达夫的精彩历史小说!

[ 本帖最后由 林子 于 2008-11-27 20:50 编辑 ]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8-11-27 20:55



QUOTE:
原帖由 林子 于 2008-11-27 08:49 PM 发表
谢谢张大师给《小说戏剧》版捎来这篇写郁达夫的精彩历史小说!

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连载完,总共有18章(包括序)。
作者: 林子    时间: 2008-11-27 21:12     标题: 回复 #9 张从兴 的帖子

请继续,劳烦您了!

《小说戏剧》版有点冷清,请大师常来给我们加油,谢谢!
作者: 日盛    时间: 2008-11-29 21:08     标题: 回复 #10 林子 的帖子

有张大师能为我们小说戏剧版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8-12-2 10:19     标题: 三、逃走

三、逃走


1


多谢陈蕃扫榻迎,欲留无计又西征。
偶来南国攀红豆,为访云英上玉京。
细雨蒲帆游子泪,春风杨柳故国情。
河山两戒重光日,约取金门海上盟。



  沿小河回来时,胡愈之一颗心像极了春雨后的水面,微微却又不停地起伏着。不停的是思潮,起伏的是从新加坡一直延续到这浪迹之地的一个又一个的回忆的断片。
  郁达夫在保东村时给他念了每一首自拟的诗作,除这首酬谢友人者外,绝大部分都离不开对那位晓英姑娘的眷念,多刻骨铭心的思念呀,足见这位天才诗人身上,爱情所占的比重;或许,在新加坡时,达夫是要填补映霞离去后的空虚才与晓英过从的吧。毕竟,二人年纪是相差了一截。可是此番落荒,尤其是避居保东村那阵子,达夫还是离不了酒,酒后就赋诗,赋诗就始终离不开对这位情人的一番牵念。
  他又想起自己与郁达夫之间的事,论友谊,他们关系不坏,但这是指个人的友情方向;在政治观点上,他们并无相同之处,二人还在办报时有过文字上的交锋,这一次逃难途中,他们也曾为了福建省长陈仪的事儿几乎发生龃龉,毕竟,郁达夫重友谊,建风雨茅庐后债台高筑,多亏了福建省的那份差事,除可以帮补家用,也可以聊解一时之厄,这次,匆匆离开新加坡前,他又将同住的儿子郁飞托人带往陈仪家,尽管这位被陈嘉庚痛骂为祸闽的福建省长乃是个亲日派,或许,就胡愈之看来,郁达夫所不满的是中国的政治,所不满的是人,而他不满的是独裁贪污制度,对抗战的领导人,郁达夫是悲观的,这或许也是二人分歧的一个原因吧,可这一些都无损于郁达夫之作为一个少有的天才诗人、一个人文主义者的伟大,而况,郁达夫在报上发表的社论和小品,也体现了他是个真正的爱国主义者,可诗人的气质往往使他很情绪化,这会败事的呀。彭鹤岭的事,胡愈之也听王纪元提过了,这益加让他放心不下,
  还好这一次西移了,到苏西时大伙儿或有机会在一块,互相关照下,达夫兴许会收敛些吧。
  行前,他也要求郁达夫再次易名,自己呢,则仍以金子仙为托。
  板廊紧急会议后,各难友又回到各自匿居处去,汪金丁,吴柳斯不说,张楚琨、妻子及女儿一家三口,还有刘道南夫妇,蔡高岗等本已躲在石叻班让闽南同乡家里半个多月了,如今又不得不栖栖惶惶地往更加隐蔽的原始森林里钻。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8-12-2 10:21

2



  晚来一阵淋雨,打得小店外板檐蔌簌地响,屋外尤加凄清了。从破窗隙溅滴来一两泼雨丝,将郁达夫从酣睡中弄醒,爬将起来,揉了揉沉重的双眼。
  “不好了!”他心底里叫了一声,忙伸手将身旁那本线装书捡起。风中摇曳不定的煤油灯,此刻的光线微弱极了,可也让他看出早已沾着了水渍了,他连忙将身边一件沙笼抽了来,朝书本拭了又拭,更不忘在书缘抹了再抹,之后,复将书本置于灯芯旋高了的煤油灯旁烘了一会儿。逐页翻看时,发现内页大都完好,只方才阖眼时停阅时的几页微湿了些。这本《唐宋诗文醇》陪他渡过不少岁月,在这颠连的日子里,更是离不了它啊。书中散发的屡屡诗情,不就是自家心中屡屡哀思的投射?因此,不让它受着伤害,毋宁说是不让自家受到伤害呀。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戌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僵卧孤村的陆游,他当时为何不感到悲哀?”他对着飘忽灯光中闪出的几行字,不觉吟哦了起来。因为陆游一心所系的,不外国家民族的处境。他仍思想着捍卫大宋皇朝,尚思想着抗拒金国以报国。因此,尽管风雨声作,也将他牵引到铁马金戈的战斗梦境中去。相似的心理,也可见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与《秋雨渐凉有怀兴元(南郑)祖诗》第三首所云:“忽闻雨掠篷窗过,犹作当时铁马声”以及《弋阳道中遇大雪》之句:“夜听蔌蔌窗纸鸣,恰似铁马相磨声,起倾斗酒歌出塞,弹压胸中十万兵。”陆游作于七百五十前的这些句子,为什么却与自己此刻的心情和处境这般的相似?陆游在淳熙八年奉调提举南东路常平茶盐公事,因臣僚以“不自检饬,所为越于规矩”论罢,闲居山东老家,因此常”僵卧孤村”,这与自己如今为敌寇所伺,流落至此荒村不也一样吗?
  昨夜在寇文成处买了醉,今早“半宵宿酒头仍重”,恰值胡愈之来访,心情愈加沉重,天未黑即抱头入睡,不多久又因风声乍作而醒,和王纪元谈了半宵有关进发苏西的事,然后就那么身子一抛,抛到了这鸦片床似的板床上,右腿一架,就念起宋诗来。

冷凉三秋夜,安闲一老翁。
卧迟灯灭后,睡美雨声中。
灰宿温瓶火,香添暖被笼。
晓晴寒未起,霜叶满阶红。



  到彭鹤岭之初,一时也为白居易之“睡美雨声中”的“安闲味”所惑,尤其是“静吟乖月夜,闲醉旷花村”的“乐天”境界,更让他心醉不已。不仅此也,浮罗巴烟的沽醉买醉,与寇文成这位福建旗人的儒商的唱和,尤让他忆起当年白乐天与刘禹锡洛阳闲饮唱和的一番情调。

少时犹不忧生计,老后谁能惜醉钱。
共把十千沽一千,相看七十欠三年。
闲征雅令穷经史,醉听清吟胜管弦。
更待菊黄家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白居易与元稹的一段情,更为他钦慕。1938年,他自汉皋至辰豁流亡途中有一口占亦提及二人:

国破家亡此一时,侧身天地我何之。
同林自愿双栖老,大难宁存半境差。
岂为行吟来楚泽,终期结绶到南枝。
月明三径垂杨下,元白传杯各记诗。



  元白因何传杯各记诗?以一首“曾经沧海难为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饮誉诗坛的元稹,由于锋芒太露,七年间一贬再贬,终于元和五年贬往江陵。他和后来也贬谪江州当司马的白居易交情匪浅,相互唱和。二人因宦海浮沉,异地而处,思念之情尤炽,白居易为此还为后人留下了答元稹《使东川》的组诗。在一个月明之夜,元稹这么写道:

嘉陵江岸驿楼中,江在楼前月在空。
月色满床兼满地,江声如鼓复如风。
诚如远近皆三五,但恐阴晴有异同。
万一帝乡还洁白,几人潜傍杏园东?

  白居易和之;

嘉陵江曲曲江池,明月虽同人别离。
一宵光景潜相忆,两地阴晴远不知。
谁料江边怀我夜,正当池畔望君时。
今朝共语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诗。



  郁达夫于同年,即1938年,春日偕广洽法师访高僧弘一时,不也透露了自家的“中年亦具逃禅意”?他想,只要有南朝时慧晓与张融并宅而居时的杨柳,再辅以蒋翔的”舍中竹下开三径”,或是”三径就荒,松菊犹存”的陶潜的”三径”,那么,他这时不也可以像元白般,在月明时与寇文成”各记诗”吗?
  然而,时不我予也,迩来”山雨欲来”之势慑人,他又不得不在卷起铺盖的同时,也将这”闲适”高高束起,何况,王纪元及胡愈之也委婉地指出,他的这种迹近”燕市歌者”的行止,颇让诸难友”很不放心”,何况之前又有杨骚捎来的王任叔的“莫把头颅换葫芦”的诗简!因此,当胡愈之要他再度易名时,他才惊悚,来日茫茫了,说不准,日人早已在前头等着他了。
  不能再掉以轻心了。除与胡愈之数月前共同担任“战时文化工作团”的领导外,自己尚且负责青年干训班的工作,日人怎不将自己视为反日头领看待?还是收敛些好,何况,在“西来第一关”时,自己不也说“愿随南雁侣,从此赋刀环”吗?
  哎,“元白固可爱,陆游尤可钦”,当年陆游“夜泊水村”时,不也这样表白心迹吗:

腰间羽箭久凋零,太息燕然未勒铭。
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
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向人无再青。
记取江湖泊船处,卧闻新雁落寒订。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8-12-2 10:23

3



  犹记得在保东村时,自己总三天两头的溜到邻镇去收听联军广播,当电台传来吧城(吧达维亚,雅加达旧称)3月9日沦敌的噩耗时,竟忍不住跺脚道:完了!那“南望王师”的最后指望也完了!那种“遗民泪尽胡尘里”的失落感紧紧攫住了他,之后的好几天里,他神情恍惚,像个大病初愈的人,净往山野僻处钻,那心境也只有陆游才能窥知:

迢迢天汉西南落,喔喔邻鸡一再鸣。
壮志病来消欲尽,出门搔首怅平生。



  除白天里苦学印尼文,以为长期隐蔽之用外,夜里,虫鸣唧唧,常撩起了他对晓英的“长相思”来;天一亮,就跑到邻镇的寺庙去求签问卜:

谣诼纷纭语叠新,南荒末劫事疑真。
从知邗上终儿戏,坐使咸阳失要津。
月正圆时伤破镜,雨淋铃夜忆归秦。
兼旬别似三秋隔,频掷金钱卜远人。



  午夜梦回,相思泪溅了一身,斑斑驳驳,肚里纵使装满了兰陵酒,自家也不能招你入梦啊!流落到这异乡僻地,日子久了,再听檐间燕子的呢喃软语,更牵引来愁绪万千;际当乱世,我愈来愈觉得,你我相会的机会也愈来愈渺茫了呀:

久客愁看燕子飞,呢喃语软泄春机。
明知世乱天难问,终觉离多会渐稀。
简札浮沉殷羡使,泪痕斑驳谢庄衣。
解忧纵有兰陵酒,浅醉何由梦洛妃。



  忽一日,他从广播中听见了那“梦中洛妃”娇甜的声音,竟忘情地雀跃了一番。这一下,可好了,斯人无恙,玉音如故,那“生死未卜”的悬念也稍稍宽释了,然而,不管是凤凰也好,是精卫鸟也好,飘泊离乱时,不也变成了凡鸟,不也变成了怨禽了吗?皓月当空,思念家园之情油然而生,穷途末路,身上一件破衣,又有谁不感到黄金的重要?前路茫茫呀,我如今所能做的,就是将满腔愁绪,化为缕缕诗情了:

却喜长空播玉音,灵犀一点此传心。
凤凰浪迹成凡鸟,精卫临渊是怨禽。
满地月明思故园,穷途裘蔽感黄金。
茫茫大难愁来日,剩把微情付苦吟。



  苦吟之情在笔下奔泻不已,精神也在写写停停间耗去不少,从石叻班让买来了的几个小本子,也耗去了一大半。细细数算,一天总该也完成一首吧,可是,能如己意者也并不多,扔弃后留下来的,也只有寥寥几首,论“存活率”仍不算高。心力交瘁之余,他常将一团团废纸,拿到小泻里扔去,心头不免会泛起陆游的那句“我昔学诗未有成,残余难免从人乞,力孱气馁心自知,妄取虚名有惭色”的诗话来。“难道说,我这也是妄取虚名吗?”他自怨自哀道,“年纪老大了吧?那‘烟世皮利纯’(inspiration)的质量也退步了啦?”有时,他也会为自家宽解一番,“不,不,这一切都是自己“愁如大海酒边生”,以致那‘烟世皮利纯’也‘醉不成欢’地挥泪而别了。”
  在溪口倘佯时,在“寂寞渡头人独立,满天明月看潮生”的当儿,他也会将心事一页页地翻将开来。
  从兵临城下的新加坡安然逃抵石叻班让时,他确实是大大地吁了口气……个人总算是自由了,然而孩子郁飞呢?这孩子才13岁,自父母离异,在父亲身旁也已两年了,如今虽已托人带回国,可不知路上安全否?在马六甲海峡和南中国海上空,日寇战机频频出没,那艘海澄号轮,不知是否仍如开战后离去的另两艘般,是沿马六甲海峡向仰光进发的?那势必是险象环生了。
  这孩子,因自家“不欲金盆收覆水”,乃不得不与母亲映霞及两个弟弟分手,与父亲相依为命。一次,孩子生病了,问他要吃什么,孩子随口说要枇杷。孩子发烧口里没味,不免会想起家乡鲜美的枇杷来。他二话没说,即跑了出去,可是,牛车水四处问,怎样都寻不到半颗,只得给他买了半打罐装的回来。孩子并不嫌弃,还是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向他连声道谢。一想到这儿,他不觉心底里甜滋滋的,仿佛自家口里也含着枇杷哩。可这孩子,个性不免倔了些,难得见他与李晓音阿姨亲近,竟反对起自己与她的同居来。是少不更事,太不了解一个失婚者的感情?还是和生母之情难以割舍?还是自己同李阿姨的莺莺燕燕让孩子感到了父亲对自己的爱已有了缺损?哎呀呀,不管怎么说,这母子俩都有个通病,那就是太不了解自己了。
  晓音有哪样不好?论学识有学识,论才华有才华,也了解自己,去年中还引荐自己主编英新闻部刊物《华侨周刊》。都是情场败将,同病相怜使然吧,两人相互珍惜,相互爱惜,相互扶携,与自己缘悭多时的少年情怀,仿佛又从天的一角飞回般。自己也因而为她取个Livy的德名爱称。晓音不仅为他的感情补了缺,还是《华侨周刊》助编,成了自己工作上的好帮手,为提高这个新刊物的身价,晓音还鼓励将林语堂托译的那本《瞬息京华》译出,分期刊于周报上,并从旁斟酌文字。唉唉,这日子多美好啊,倘若不是平地里来了那个12月8日的那个可诅咒的法西斯的炮声!
  再细细寻思,尽管自己早已“念家山破从何说,地老天荒曳尾生”般地投荒新加坡,希望能在这英国人夸示为“不沉堡垒”的一隅,做些抗日宣传工作,不管成效如何,至少也可以偿偿“生同小草思酬国”的小小夙愿,如若不然,又何苦要抛家别子的孑身南来?又“为谁憔悴客天涯”?然而,那炮声,还是十二月八日那可诅咒的日本法西斯的炮声呀,既让自己与飞儿“骨肉分离”,也将自己与晓音无情拆散,落得个今番的“蓬山咫尺南溟路,哀乐都因一水分”啦!
  望嘉丽办交涉那阵子的事,也徐徐涌上心头。
  要辗转到爪哇去与晓音相会,非到望嘉丽荷印分州长处去申请准字不可。当时,苏门达腊东部沿琅琊海峡一路南下,还有直达爪哇的海路可通,若与早些时候随英军搬往那里的晓音会聚,应是可期之事,谁知那荷籍分州长一再延宕,说是吧城示电未到,作不了主。在居停间,他常不忘到隔邻处去收听包括日语在内的广播,新加坡岛上的炮火声,这里依稀可闻,可不多久,炮声渐歇,渐歇,终至于无声无息了。那时,正值二月十五日的傍晚时分,若说,这炮声之沉寂尚能为人们留下任何猜疑或悬想的空隙的话,那这廖内群岛分州府上荷人的一举一动,就足以将这空隙一分一寸地填塞。
  那一天深夜,联军也将那昭告着“不沉堡垒”终于“不幸沉没”的消息给送了来。次日侵晨,他和胡愈之等都慌了起来,遂一同往见那荷籍分州长,那家伙正整理着文件,一副准备逃遁的狼狈样,让人一看便知。他不耐烦的对来人说:“从此刻起,你们行动自由,要到哪里就到哪里吧!”
  当官的说话就是这么干脆,他们可曾知道,这些人不就是要打吧城转途回国吗?如今邮轮已被军方强自征用了,况且苏岛东部海域战云密布,民船哪敢航行?可又有什么法子想呢?望嘉丽岛去新加坡不出一日海程,日军难保不马不停蹄的派船攻打,此时不走,还待何时?
  可又往哪里移呢?
  日人行军之神速,是他们做梦也料不到的。
  自2月4日离城,至今也不过十天光景,新加坡即沦陷了,是英军不经打,还是给陈嘉庚先生说准了,英军早已做了当阶下囚的打算?果如此,那只能说明他老人家观察入微,洞察机先,故而先行离去,并劝大伙儿也撤离,如若不然,自己也难免不“劫数难逃”,不是落得个与家兄、老母一般的悲惨下场,即是变成了汪精卫第二或周作人第二?
  “男儿只合沙场死,”这附敌以“为虎作伥”的事,自己是无论如何都做不来的。可来日茫茫,茫茫来日呵!当船在马六甲海峡上荡呀荡时,他不觉惊异,这眼下的海峡与地图上所见,竟判若霄壤:它是这般的巨浪涛天,浩浩渺渺,放眼所及,空空荡荡,莫非,这竟也是他们前路的启示?
  然而,不说“海阔回潮缓”吗,那就趁另一个潮起时走吧!
  前一夜,他步行到”小老板”处买了些酒,这里去歇脚之华商俱乐部仅四五间房子之遥。
  “郁老师,今天买这么多?”小老板郑远安见郁达夫将一樽樽酒置入布袋,内里除白兰地外,还有五加皮和绍兴酒,好奇地问道。
  “啊,我们这就走了。”是沉郁的应声。
  “呵?”郑远安15岁上下,数年前被开酒庄的父亲送到新加坡念书,因酷爱文学,常将课余涂涂写写的寄到郁达夫主编的《星洲日报》副刊〈晨星〉去,由于发表了三几篇,这孩子可乐了,就常结伴到报馆来找他。想不到烽火忽起时,二人竟在此僻岛上再次见面。
  “呐,小弟弟,我们相聚了三四天,算是缘分吧,分手在即,无以相赠,这小小一诗,就权当告别礼物吧。”不等那小老板弄清楚究竟是哪回事,郁达夫即嗦嗦地在他拍纸簿上涂了几行字,然后慢慢地念了来:

伤乱倦行役,西来又一关。
偶得如梦令,低唱念家山。
海阔回潮缓,风微夕照殷。
愿随南雁侣,从此赋刀环。



  是的,该是南飞的时候了,胡老说,还是到对岛“山人”处避避再说。几天前撞见的那位小电船主陈仲培,这里人都给他取了这个浑号,古道热肠,说若前路不通,可随时到巴唐岛保东村他家去避避。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9-5-20 15:54     标题: 四、出奔

四、出奔


1



  日军加紧对印尼群岛的海陆围攻,是紧随着马来亚,包括新加坡的到手而来的。苏岛最大炼油厂地,也即是穆西河畔的巨港于2月15日沦敌,那些试图从马六甲海峡穿越望加海峡及巽他海峡到爪哇的人,只得在丛林处处的印尼第二大岛上流窜亡命了。
  日军3月6日开入荷印首府吧城后,即挥兵西南,不出一两天,在卡利渣迪市及机场,荷印波尔顿将军和史达豪威总督分别以军事首长及政府首长身份与日军签下了城下盟。日本即以吧达维亚为中心,开始对爪哇及印尼东部岛屿的统治。它将苏门达腊划归马来亚,置于马来亚军政部辖下;与先前之将新加坡改称昭南岛一样,他们将吧达维亚易名为雅加达。雅加达原为爪哇旧王国名称,三百二三十年前为荷兰侵略军急先锋燕·彼得逊昆所废。这两个军事统治区分别由今村钧及山下奉文为最高军事首脑。在苏门达腊西部,则以西海岸省的巴东为行政中心,以山城武吉丁宜为宪兵部中心。
  早在1942年1月21日,日本首相东条英机在国会中阐明了所谓《大东亚宣言》时指出:
  “大东亚共荣圈建设的基本方针,实溯源于日本肇国的大精神。大东亚各国及各民族务必各得其所,基于道义,以日本帝国为核心,确立共存共荣的秩序。”
  到了2月16日,即新加坡沦陷后次日,他又在国会上发表了所谓《大东亚解放宣言》,尤其对东印度有如下的话:“对于同英美提携于继续抵抗的荷军,帝国将彻底歼灭之。但是,印尼民族必须了解我们的真意,在共同协力建设大东亚中,帝国将尊重其希望与传统,从英美的傀儡荷兰的亡命政府中解放出来,使印尼区域成为印尼人安居之地。”
  日人想统治全东亚之心,昭然若揭。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9-5-20 15:57

2



  刘牡丹是陈嘉庚手下一名干将,他在七七事变后开始的一连串排日工作上,一向不落人后,与侯西反、周献瑞、黄奕欢三人,同为”南侨总会”最高领导陈嘉庚麾下抵制日货、惩戒亲日商人和筹赈爱国基金工作方面的四大先锋。1939年12月31日,侯西反不幸被英国人殖民当局驱逐出境,马来亚排日工作也因日本对英人所施压力的加码而陷入低潮。
  1942年4月间,从昭南岛派出的两名附敌分子来到石叻班让,他们根据所知,将四名居住在镇上的逃难侨领“请了回去”。其中有刘牡丹的份儿,四人被投入大牢。刘牡丹更以其”案情”之重而备受毒打,后因肺病复发获释,然后又设法逃来马达山……苏岛东部高原的最高峰来”疗养”,一面却仍与马六甲海峡彼岸逃难而来者秘密联络,也通过南侨总会在苏岛各地的网络,进行疏通敌伪,资助逃难者兴办企业以”过冬”。
  不过,刘牡丹等人的被捕和日军在廖内西部各岛的逐一登陆,像一阵阵“惊雷”,惊醒了正在附近“蛰伏”的文化人,人人躁动不安。在聚议时,有人提议干脆弄条木船,放棹怒海,任凭东北季候风差遣到印度去。可印度洋并不比马六甲海峡,终年汹涛滚滚,这孤注一掷的做法,胜算不大。向苏门达腊大陆突围而去吧,因邻近有条硕克河,乃苏岛四大河流之一,溯河而上,可达苏中都会卜干巴汝,再由此循陆路可通熟人较少的西海岸,在那里藏身,身份不易暴露。
  蛰伏的生命开始蠕动。
  我们已经看到松芽生比那个化名老黄的王任叔、化名老丫的杨骚和化名小刘的雷恂予的慢慢移往老垅,也看到张楚琨和汪金丁一处处地辗转,此刻更看到一身工人打扮的郁达夫和王纪元,二人正趁着天黑前摸上了那艘挺着瘦长躯干的渡船上。河身弯曲,要穿过莽苍苍的原始森林,行经几个小埠头及板廊,明日天亮才可以抵达卜干巴汝。
  船尾起泡处正曳着一道金黄色的残阳。
  望着船外的波澜,沿岸的港港汊汊,他想起了与诗酒酬唱的寇文成的告别,一阵酸楚侵了来:

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
世事波上舟,沿泗安得住?



  他也想起陈仲培,这一位萍水相逢的好心人,“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惜船身不稳,惜自己一副乔装,不然,也该“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的给”山人”来个遥祝才是呵。
  从冥思中回转时,船尾的那道残阳已不见踪影,而远远近近,明明灭灭的渔火,几时已占据一切,成了这周遭的新统治者。当船渐行渐远,当这些个微光也已退走了的时候,欢迎着他们的,却是那密匝匝的黑色帝国似的树林了。若不是船行驶时的札札声响,料这船上的人将不免会在这黯黑所衍生的一层凄清上,再为自己添上一层怖惧来。

飘零琴剑下巴东,未必蓬山有路通。
乱世桃源非乐土,炎荒草泽尽英雄。
牵情儿女风前烛,草檄书生梦里功。
便欲扬帆从此去,长天渺渺一征鸿。



  出奔前夜,他将自家的心声赋成了这么一首律诗。
  这一伙只懂得“文攻”的书生,又不得不往巴东的路上奔走了,但是,此路可通否?不论是保东村,还是彭鹤岭,无疑的,都有那么一点”桃花源”的味道,无奈追兵来了,因而也难成其为“乐土”了。何况,炎荒莽莽,纵使英雄到此,也毫无用武之地。对理想,对正义,谁敢说我们不是用情深笃呢?可是,看看眼下处境,它又和风前明灭着的烛光有何区别呢?对敌人的声讨鞭笞,想来也只能到梦中去讨功了吧?如今,一心所系的,是有那么一条小舟,可以让我们扬帆而去,像一头海鸥什么的,消失在渺渺长空中。
  幽幽婉婉的硕克河,你告别了阳光,你前路一片凄迷,难道这就是”此去蓬山无多路”的朕兆?容易悲观的他又一头栽入悲观中,是那么的难以自持。渡船在一分一秒的飞逝中,一尺一丈地挺进着,他忽然觉得,这船竟自家化似的,正一步步地被造物曳入了愈来愈密的黑暗中,是那般的不能自主,是那般的无奈!
  侍者提来自己叫的两樽酒,他就一劲儿地吃着。人说“酒入愁肠愁更愁”,他却宁可相信曹公的那一句“何以解愁?唯有杜康!”因为他也是个容易乐观的人,这一点,却不常为人所知,尤其是只读他书的人。无怪,有些和他本人有“第一类接触”的人,都会“你完全没有颓废气”的说一句。这看似一百八十度的逆差,连他本人都捉摸不住,何况,常常,这又是“一樽酒”或者是“一卷书”间的事,多不能理喻!

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
晚风吹行舟,花落入溪口。
际夜转西豁,隔山望南斗。
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
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



  保东村屋前那两湾小泻,不论是“空山新雨后”,还是“松际露微雨”,都让他把春梦蒸一蒸,有时,随村民到小泻一隅去,然后,一边手垂钓竿,一边让思想长出翅膀,随那从汀洲蕃地出现的渔翁或鹭鸥,向远方轻翥去。在这荒村僻地成了个“钓竿叟”,多好呀!如此一来,自己不是也有了“严陵”?自家不也成了严子陵?
  十一年前,当他来到东汉严子陵避隐的桐庐钓台时,不也兀自兴起一番莫名的他乡日暮的悲哀来吗?当时,在一家濒水的酒楼,与几位已做了党官的朋友高谈阔论之余,他竟不能自己的背诵起三二年前自拟的那首歪诗来:

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
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



  在供着严子陵塑像的龛前,有点酩酊微醉的他,见着四面破壁上,翠墨淋漓,竟多的是些俗而不雅的过路高官的手笔。由于慕贤心动,薰人臭技难熬,即在南面一块白墙头上,用借来的一支破笔,题上了就是在船舱的梦里,也曾微吟过的这一首歪诗来。又,约六七年前,在为刘开柒题画时,他也以这严子陵入诗:

扁舟来往烟波里,家住桐州九里深。
曾与严公留密约,鱼多应共醉花荫。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9-5-20 15:58

  由严子陵,不知怎地,他又会想起,当自家感到“生”的厌倦时,往往就会兴起搬到有一点田园的地方去的想头。他在《病中示内》一诗中,对此有所剖露:

生死中年两不堪,生非容易死非甘。
剧怜病骨如秋鹤,犹吐青丝学晚蚕。
一样伤心悲薄命,几人愤世作清谈?
何当放棹江湖去,浅水芦花共结庵。



  也不尽是病后自己才会“悲薄命”,才会兴起“放棹江湖去”的念头,有时候,在为这一种态度找出原委时,他认为这未尝不是自己被上了一个“该隐的印号”后的一种“自闭症”的显现,因为,平时出入的社会不敢涉足了,只想学着行云,只想着流水,东搬西移一番,只想快快脱离那“作官是一切”的国度;只想快快地从一个太把礼教、习惯、家族、名誉和地位看重的社会抽身而出,因为在这里,自己是个叛逆者,是个悖德者,更是个落伍者。这里的人简直太不了解他的心状,更不了解什么是人生,人生的乐趣。他们以为只在循规蹈矩的刻板生活上面的,结了婚就不能离婚,吃了饭就不能喝酒,即这样,他在精神上爱上了严子陵,爱上了严子陵钓鱼的钓台,并为此而赋成一绝:

书生风骨太寒酸,只称渔樵不称官。
我欲乘风归去也,严滩重理钓鱼竿。



  今宵虽诀别了保东村和彭鹤岭这些个“桃源”,可是,谁又能说,这沉沉黑夜一过,此刻自身正托身着的这船儿不会将自己带往另一个“晓耕翻露草,夜傍响石溪。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的“严滩”?
  身旁,王纪元一上船就倒头呼呼入睡,这也难怪,他昨夜也一宿未好好阖眼啊。
  兴许是战事吧,船里人虽杂,船舱却未满,方才一迳胡想,此刻才振作起来,想从船客中打探一些前头的消息。他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浓咖啡,再随手拣了两块香蕉糕,然后走到一个靠前的舱位,在一个空位上坐下,侧耳细听两位行商模样的中年人的谈话。从眼神中瞧出,二人仿佛才从假寐中醒来。其中一个身子矮胖,眉头紧蹙。他等对方转过头,目光触及自家时,即微微一笑,伸出了右手。
  “来,来个吧?”
  “不,吃过了。”这人摇了摇头,微微露齿,算是回礼。
  “到卜干?”他进一步搭讪道。
  “是的。”
  “那你的这位朋友呢?”
  “是回末旦老家。”那人回说道。这另一人瘦身尖脸,五十上下模样,谈吐颇带点书卷气。
  “小弟姓赵,是到卜干访一位远亲。”他即向二人托出虚拟的身份和来意。
  “啊,鄙人姓连,但不知您那位亲戚是……?”
  “小弟是听家严提起,是姓陈,不过从未谋面,也是初次来这里,人生地不熟,又在路上听说在一些地方怂恿当地人抢劫商店和华侨,因此想问一下卜干那方面可平静?”他一口气说完,想这或许可以卸了对方的警戒,也想唤起对方的侨情,给予自己必要的援手。
  这人凝视着那个胖子一忽儿,一时不曾搭腔。半晌,才见他缓缓立起身,然后示意郁达夫随他走去。二人走到船尾一小平台上。“赵先生,”连先生开口了,“方才那位吴先生在棉兰的杂货批发生意最近遭了殃,损失不少,他此番回来,一是想要我们这些供应商别逼欠款,继续支持他重整旗鼓,二是要到卜干华商会找几位友好调动头寸。”
  “原来如此。”郁达夫这才明白那姓吴的这般落寞的原委。
  “所以小弟也不便要他为您打听贵亲人的事。不过,卜干离小弟家居的末旦不过二十来里,消息可通,还没听说有土人打抢事,一是日本人已经进来维持治安,二是华商会已号召华人起来自卫。”
  “呵,日本人已经入城啦?”郁达夫几乎失声地说道。
  “只是很小部分,警察还是由当地人充当。”连先生见他神色有异,即安慰地说。人人都谈日本人色变,他跑南闯北,近来日本人见多了,也不觉有异,或许是人们受石叻坡(新加坡俗称)检证大屠杀之风闻所冲击而心存戒意吧。
  郁达夫正兀自埋怨自家太沉不住气,见连先生竟毫不起疑,乃将话题移开,问起那末旦的地方志来。末旦是个毫不起眼的地方,连先生说,只不过是这硕克河流域一个离河不远的埠头;埠头上的华人商家多经营一些杂货,机器及零件等,专供应散布在这方圆数十里的板廊和人家所需。
  午夜已近,二人都稍感睡意,回舱后,郁达夫想将自己的一个新打算告诉纪元,这是他听了连先生一番话后想起的。可摇了摇,不见对方有任何反应,遂作罢。自己也向床上躺去。
  “日本人在卜干等我了吗?”这阴影一直罩着他,让他久久的不能阖眼。
  “水……水……”是纪元游丝般的声息。
  他猛地翻身坐起,将身旁一杯水拿到纪元身边,朝他微启的口中轻轻灌下。当不经意触及他额头时,竟轻声叫了来:“发烧啦?”
  四周静寂,不料叫声竟也叫数舱位远的连先生听着了。他走了来,趋近纪元,轻抚他的额头,只见他眉头一蹙,“恐怕是着了蚊症……”
  “可是疟疾?”
  “是的。”
  “可如何是好?”他慌了,心想:这可糟了,胡老等一干人要我和纪元打先锋,如今却……
  “蚊症在这里是很常见的,别操心,末旦就到了,到敝镇去服些药,将息几天就不碍事了。”
  “那……几时可达?”心虽稍宽,郁达夫还是问道。
  “约两三个钟吧?”
  在末旦的几天里,纪元病况已有起色,可一时还未能成行。郁达夫只得依纪元之见,按计划向卜干进发。在那几天里,他发现末旦这地方,原也是个隐僻所在,那晚他原也有此打算,可是,后来发现,一来这儿华侨居多,二来难友人众,三来离新加坡近,加上船来船往,也难免惹眼,,也就将此念头打消,还是西进吧!
  日本人在前头又怎样?我既肩负着这“突围出奔”的责任,哪能半途而废?就算是忍饥受锇,我也应该不负所托!重读了文天祥的《正气歌》后,我不觉心头宽松多了,我才不信,这硕克河,竟会是另一个“零丁洋”。即便是“惶恐滩”,比起文天祥来,我不也比他更有能耐闯过吗?

草木风声势未安,孤舟惶恐又经滩;
地名末旦埋踪易,楫指中流转道难。
天意似将颁大任,微躯何厌忍饥寒;
长歌正气重来读,我比前贤路已宽。



  在彭鹤岭“衔命”时,也即是目送胡愈之让小划子荡着荡着地送回保东村后不久,他在回返途中,百感交集,千里投荒,到底是为何来着?自家原是为转途苏岛直奔爪哇去的,而今竟流落穷荒,与晓音会合的希望绝灭了,可又有什么可慰我这相思苦情?多少时日都耗去了,却仍像诸葛亮隆中抱膝般的碌碌无为,如今,危机却四伏,保不住日寇已在张罗着等我啦……那又怎样呢?我这就豁出去了,只要能够为死去的人复仇,区区的我,即便死了一百次也不足惜呀。横刀立马在敌人土地上,将那侵略者的老巢扎个稀巴烂的日子终会来到!

千里驰驱自觉痴,苦无灵药慰相思。
归来海角求凰日,却似隆中抱膝时。
一死何难仇未复,百身可赎我奚辞?
会当立马扶桑顶,扫雪犁庭再誓师!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9-5-20 15:59

3



  卜干巴汝是苏岛的门户,也是去苏西小镇巴爷公务的必经之路,街上四周都是华人,客栈主人说华人居民有二三千人,难怪有人称之为小新加坡。
  这里既没有海风,又是个盆地,登岸时正值天蒙蒙亮,在客店里倒头即睡,想将近日消掉的精神补补,然后才去办事。岂料房里头那把风扇,尽也向人送来阵阵热风。半醒半睡间,仿佛又觉得眼皮忽张忽弛,瞳仁忽大忽小,揉了揉,往屋外一望,又恐睡过了头,见不着那位侨长。然而,窗外仍是一片迷蒙,遂放心地蒙头睡去。
  不知是窗外的杂沓,还是腰间的粘腻,竟将他从睡梦中召了回来。
  “唉,这不是“四大火炉”吗?”他一边叹息,一边将汗湿了一大半的被子踢开,爬起身,将那双只二分厚薄的木屐趿拉了来,跑到盥洗间去。
  走在街上,汗水直淌。抹了抹,不出几步,它又不知打何处生了来,净朝额头、鼻沿、脊背处缓缓爬行,爬到两颊凹处就垂直跃下,像檐头蔌蔌而下的雨滴,湿着你一身。
  “请问吴侨长可在?”他一身商人打扮,入门前稍事歇了歇,用手帕将汗腻拭净,然后向一位书记模样的老者低声问道。那人架起龟壳眼镜,向他从上到下地扫描了一番。
  “跟侨长有约?”
  “没,没……不过,”他将连先生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侨长与日本人开会去了,请稍坐一会儿吧。”书记客气地引他到客厅,给他倒了杯茶。
  “多谢,请问可有报纸?”他啜了口茶,随即问道。
  “什么报纸?”书记像受惊地问道,两眼紧盯着他。
  “糟了……”这书记一脸突兀的表情,益使他感觉到仿佛是一道三菱镜的投影,一时间也将自己的吃惊与诧异反托出来似的。
  “又是这要命的口快!”他在肚囊里将自己押了出来,狠恨的训了一顿。”多月来的荒村僻处,竟将自己与这闹腾腾的周遭给疏离了……或者是,自己竟还沉浸在“黄粱梦”中,连换了人间还不知?”……日本人来了,有哪些报刊杂志能生存?
  正兀自发楞,那几时已走开的老先生几时又走了过来,伴着个大个子的中年人。
  “就是这位。”他向郁达夫指了指。
  “您是吴侨长?”他忙立身招呼。
  “先生不是本地人吧?”吴侨长圆墩墩的屁股还没坐稳,即直截地问。
  “连先生信里头不是道明了吗?”郁达夫见对方单刀直入,敢情是那老书记咬耳朵之故吧。也只好硬撑着。
  “赵先生,切勿见怪,在下是中国人,可也是个商人,商人以务实为本,刚才在会议上,日本长官吩咐须慎防联军间谍和抗日分子,尤其是‘昭南岛’那头来的,在下才一时口快……”
  “啊,没关系……没关系…….”他呐呐地说道。
  “反正赵先生去的是苏西,而不是定居卜干,本人也就不管那么多;至于要在下给公务蔡侨长写信,我看也就免了吧。”说完即转身走开了。
  他一时错愕,颓丧地瘫在长椅上,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这侨长的话像当头一记闷棍,走吗,心有未甘,不走吗,人家已把话说绝了。正犹疑间,只见那老先生又悄悄走近,退还了那封介绍信,说:
  “赵先生,日本人刚入城,气焰高,这里人为了自保,不想他们的生命财产出差错,请你万勿介意。吴侨长离去前,吩咐小弟向赵先生打听一下:您几时离开卜干?”
  “臭娘的,不帮华侨做事,还叫什么屁侨长来的?我说你是变色龙才是!荷兰人才走,你就再拉起了日本人的大旗当虎皮来吓唬老百姓!”
  吴侨长像送瘟神般的态度,很让他咽不下气,很想给对方一顿臭骂,或最少给他来个“老子偏不走”的静坐似抗议。这蔡侨长竟也不卖个面子给连先生,这么的丧失民族气节,孰可忍,不可忍?……唉,小人,小人,何必与小人一般见识?他霍地立身,大步向外跨去,不料那老先生却鬼影般随身而至:“赵先生,您如不离开,我们……我们就举报……”
  他负气地回到客店,赵到了店主,劈头就问:“老板,想马上离开,可否安排辆到巴爷公务的车,越快越好。”
  “先生,没班车了……到巴爷公务的车一日一趟,一早就出发了。”
  “可总能包辆吧?钱没问题。”他惊异自家的口气竟像个暴发户。
  “不是钱的问题,这车子是按固定时间和路线行驶的,荷兰人是这么规定,如今日本人刚刚入城,态度不明,而且这路也不好走……”
  “那可是真的走不了啦?”他不知是在问对方,还是问自己。
  “先生不是本地人?”那店主低声问道。
  “您这是怎么说?”怎么又是这句话?他一时心慌,下意识地说。
  “啊,听口音嘛。”店主微微一笑。
  这笑声很暧昧,在此时此地的他看来,竟怀疑是这卜干的民风使然?不,不,十九是自家的闽南语不到家。唉,唉,在保东村时,为什么不向”山人” 老婆,或孩子好好学学,却光消磨时光吟诗思念故人?在彭鹤岭,也错过了向寇文成讨教闽南语的良机,竟一味儿的在相互酬唱,快意风流!难怪那侨长书记顷刻间即起了疑,即便这普普通通的客栈老板,也不需借助孙大圣的火眼金睛即将自家看穿了。
  “赵先生,”店家见他一脸失神的模样,虽不明就里,可也于心不忍,”先生且放心,您就在这里歇一宿,待天黑本人即到客车公司打听打听,给您定个明天早班车位,您看如何?”
  他唯有点点头。
  入夜,店家为他引路,给他介绍一家餐馆后即走开,说是到客车行去。行前一再吩咐,叫他别忘了要向右拐两个弯,见着了那添油站,再向西直走即可走回客店。
  餐后,回到客店,向店伙打听,回说老板还没回来,心中不禁疑窦丛生,莫非这店家看穿了自家乃非当地人,向日人告密去了?对了,他这般的热忱……既帮打听客车消息,又亲引自己到餐馆,并一再提醒回去的路线,显然是包藏祸心。而且,他怎么不为我雇车,世间哪有钱买不到的东西?显是施计稳住我……不行,我得出外……不能坐以待捕……一念及此,他霍地从床上坐起,悄悄地摸出店外。出去看看,或许可以找到另一间客栈,以防万一。走呀走,当发觉那街即是客店老板为他指引的时,连忙闪到邻街,跌跌荡荡的,街灯微弱,忽见后头一条斜弄里闪出两个人影,看样子像极了日本鬼子,“哈哈,果然是那店家告的密,是鬼子找上来了,还好自家警惕性强……”前头三四支灯柱外,一片晕黄灯光下,也有三几个人影在晃动,鬼鬼祟祟的,仿佛正在算计着如何对付自己,然后向鬼子讨赏,分赃,可……嘿嘿,某甲分明是人,不是赃物,岂容汝等争掠?……嗬嗬,日本人的赏,这成了什么人的世道了,竟拿人命当买卖?某甲的性命可宝贵着呐,岂是你们这般也配称为人的“人”所能用来“算斤酌两”的?你们别痴心妄想,那店家老板也别痴心妄想……不过,当他忽然想起,连《狂人日记》中的那个狂人也竟吃过人,不禁打心底深处地哆嗦了来……
  一条黑漆漆后巷的尽头,他避了一阵子后,才探出半个头来,望了望微凉着的对街,却不见来人,“嘿,总算是甩掉了尾巴!”他大大地吁了口气,耳膜里仿佛震荡着唢呐与锣鼓声响。
  “仙乐飘飘,莫非是歧路遇仙?”即往乐声来处蹀躞去。果然撞着了间神庙。庙堂右侧披间坐着一班男女,像在演奏道教音乐。正殿薰香缭绕,在高高低低、左左右右位列着的众神像前,有灰白色的香雾氤氲着,牵引着了他的思绪。他跨过门槛,烧了炷香,向龛前跪下身,双唇开始了启动,默祷,立身插香,拿起竹筒子,跪下后即猛猛地摇动了起来。摇呀摇的,敢情是十指因恐惧而僵住了吧,竹筒子里的签枝像捆着般,久久不见跃出。他遂做了个深呼吸,心里则“别慌,别慌”地直唤着。说也奇怪,尽管他让膝盖也跪酸了,那签支尽也如何都跃不出来。他无奈地站了起来,将签筒置回原位,然后向前欠了欠身,即退身到殿后去将脸大大地洗了一番。
  殿后宽敞的院子里,一地的月辉,几株似芒果又不似芒果的大树上,像是披上了金缕衣,很引人神驰。举头一望,月正圆着呢,莫非已是十五夜啦?在国内,他早已风闻日本人常常于十五月圆之际枪决人犯。他还常常为此而向友人戏谑日人太不解风情,竟在中国人说说的“花好月圆”、“千里共婵娟”的吉日里杀人!可如今,很解风情的自己,在这皓月当空的月圆之夜,性命竟也会落入这些豺狼之手?
  他再回到内殿,定了定神,一番月光浴后,发现自己似乎换了副精神。他是个容易接受失败的人,可那也是胜算已不成为可能的时候。所以,他此刻所要做的,是继续那未竟的事。所以,他换了另一个竹筒。只轻轻一幌,地上果然“啤”地一响。然后,他即伸手取了置于身旁的一对“圣杯”,将之合并于掌中,双眼直瞪着龛中诸神像,口中默念着只有他才知晓的祷词,之后,将“圣杯”往地板上一掷。果然是“天地和”……一个正坐,一个下趴。这一关过了,他即依签支列号,从墙上一个木架上拣出一小张对号的签诗纸,迫不及待的念了起来。
  当他再次抛身到客店床上时,他发现那张被已换上了新式样,床单也是新的。那店家主人也正好在门外轻声呼唤他……还是那般的彬彬有礼,那般的体贴入微,那般的笑吟吟……他心里正涌动着一股冲动,很想跪身向他赔不是。
  “赵先生,您逛街回来啦、我这是给您弄来一张车票。”
  “谢谢,太谢谢你了。让你跑了这么远的路,真过意不去。对了,该付多少?”他满怀感激地说。
  “车票上明写着了。”
  “不,在下是说需付您代劳费……”
  “别提这些啦,几步路的工夫吧了何况,那是回家用餐时顺道给您买的。”
  店主收了车钱就走开了。不一会儿却见他又走进来说,”忘了告诉您一句,我已吩咐车夫,让您坐在他身旁,这样您即可以饱览沿途风光,一过苏中,苏西高原可真美,本人每次到巴东探亲,一定会到公务或武吉丁宜停留那么个三几天。那里比这儿凉快多了。这卜干,啊呀,简直是大蒸笼……”
  “那太好了”,一想到离开在即,目的地又转瞬即至,心里一阵凉快,仿佛梦里的“桃花源”已浮在眼前,轻盈地向他招手微笑哩。
  “明晨出发前,是不是该好好酬谢他一番,对自家的多心,也理该向他道个歉,这样,自家的心也踏实些……”店主走后,他竟陷入了沉思中了,“不行,不行,这么一道歉,那不将底子也抖出来了?”
  他深深地嗅吸着发自新床单的香味,眼睛微闭,将方才那精彩的一幕又慢慢地咀嚼一番:
  ……
  将竹签换了签诗后,他即忙不迭地将身子移向一炷高脚蜡烛旁。清风从后院轻拂着,蜡烛火色像无常的血舌头,忽长忽短,烛光像极了恶浪中的渔火,忽明忽灭。他不得不眯起双眼,努力地将视线的焦距调准那久被薰黄的两行文字;若是白昼,他就不须这般费劲了,即使诗意隐晦,也难不倒他的。

峰回峦转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诗意朗朗,毫不隐晦!而且,……太好了!他大大地吁了口气。
  街上,月色如水,行人车子也较前稀疏了,沽了些酒,即拖着轻盈的步子循着那条来路走去。
  街灯下,那几个当地人还聚在那里,却是一味地聊闲天,时而传来爽朗笑声,没有一丝儿要”吃人”的模样。几个像极了”日本警察”的当地警察,正在不远处悠悠地巡逻着。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9-5-20 16:01     标题: 五、沉沦

五、沉沦




1



  约莫四十天后吧,一个陈姓青年到巴里岛板廊来,说是为胡愈之捎的信。信是纪元写的,说前路无碍,要胡老等人即刻启程到苏西去。王纪元在末旦呆了十余天,才出发到巴爷公务来。
  胡愈之与沈兹九先行,邵宗汉与张绿漪等殿后,在卜干巴汝盘桓了五天,待先去试程的邵宗汉来信后,即开始向西进发了。三人在许聪耳君的照料下,乘着商用客车离开市区。许先生毕业于中山大学,原卜干巴汝小学校长,现为小工业主。
  来到一个关卡,准备接受例常出境检查。
  “到哪里去?”一名日军警备人员指着胡愈之,操的是印尼语。
  胡愈之回答后,他再问沈兹九:”你呢?……几岁?……去做什么?……”轮到年轻的张绿漪,这家伙问得更仔细了,沈兹九不禁心慌,“这该死的‘ 蝗军’,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一时间头脑就跳上了“奸淫掳掠”这些个要命的字眼来,这可如何是好?正兀自失措,只见那小子舍了他们,走到一个同伴的身旁,拍了拍对方的额头,说道:“你看我的印尼话怎样?够格了吧?”对方问道:“如何看出?”“哈!你看不出吗,我一一的问,她们一板一眼的回答,那不证明了吗?”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他们以日语交谈,让谙日语的沈兹九听得好刺耳,对胡愈之耳语道;“这些家伙正学着印尼语,竟将我们当试验品,真可恶!”
  “他们的学习精神倒令人敬佩!”
  车子走过平坦的路,也走过崎岖的路。启程时,太阳刚才起身,当太阳西沉时,车子还努力的走着,可越走越感吃力。原来它正爬上横亘苏门达腊南北的巴里山了。当沈兹九一行登上这向往多时的高原时,正值黑夜时分,沿途的景致,越来越缘悭的了。车子在一小饭店前停下时已是夜半三时,人们或从熟睡、或从假寐中苏醒,纷纷下车去,有喝茶吃饭的,有乘机吸几口新鲜空气的,有的则漫步崖边,或弯着腰背,松松筋骨。在车子里窝了十余小时了,人人都珍惜着这一刻。
  饭后散步时,沈兹九发现路旁一块石牌,上置着的一片圆石,除写着地名孟金浪外,还说明这是“正赤道线”……这不就奇了吗,正赤道线上竟这般冷?沈兹九让自身裹在大衣里,仍直打冷噤哩。
  “你们可是去巴爷公务?”一个青年劈面问道。许是听了他们的谈话,知道她们是外来的吧。
  “啊不……是经巴爷公务,武吉丁宜,去棉兰的。”沈兹九敷衍地说。这青年态度恳切,不像是日人走狗的那类,不过还是谨慎些好。
  “到巴爷公务只是三个钟头,再过不远,一路都是高原,风景美极了,建筑物也很特别。”还是那恳切的声音。
  他们仍不想与他搭讪,口里支吾着,那青年只好走上车去。
  那青年的话不错,拂晓,当车子跑下平地时,在微曦中,他们看见了那房盖两旁跷着角的米南加保式建筑了。
  “心愿达到了,那本小说上说这一带就是米南加保民族的地方,这种房子就叫米南加保式。米南,Minang,即胜利或凯旋之意,Kerbau,即水牛的意思。”胡愈之一时兴奋得脱去了外衣。凯旋的水牛!多有意思的名字,这是否是这个民族精神的象征?文化人就是文化人,见着了,触着了,嗅着了些许值得他们追索、探究的人、事、物或什么现象之类的,姑不论是具象的或是抽象的,都会始而兴奋,进而一头的栽了下去。这时的沈兹九看到每一间房子的前面,都有另一间高角小屋,看样子很像中国的方斗;有些规模比较大的房子,这类方斗小屋还是四五间密排着呢,该不是住人的吧?
  “那小屋是藏谷子用的。”那青年几时已醒来,插话道,“穷人地少收成少,只有一间,有钱人谷子多,小屋子当然多啦。”
  “那么这里是产米区了?”沈兹九问道,一时间竟忘了应该冒充当地人的事。
  “是的。不过,地田产业属妇女所有,米仓里的谷子也是。”那年轻人似乎对这里的风俗人情很熟悉。
  那自己不就进入了女儿国了吗?她想道。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9-5-20 16:01

2



  张楚琨原与刘道南、吴柳斯同组,后因恐人多,易为敌所伺,遂再加以分散,与家人自成一组。因多日不见郁达夫和汪纪元那头的来讯,恐后有追兵,遂将命运投向渺茫的一线希望:投靠巴东亲戚……妻吴梅的一位姨母。可这位姨母究竟住的是巴东哪条街,哪条巷,她家的情况又是怎样,一切都是未知数,这就是渺茫之所在了。可舍此又有何“避秦”的所在?说到底,这又不失为渺茫中的一丝希望。主意既定,一家就溯硕克河而上,在寇文成处寄宿数日,再循卜干巴汝转巴爷公务,然后向当地闽侨问路,准备到巴东去。上天有眼,竟给他遇上了个侠骨义肠的金门人许乃昌。二人素未谋面,可这一位常来往于巴东与巴爷公务的行商一下子就猜出他的来历,并自动请缨,要带他们到巴东去。他还认识妻姨一家呢。
  目的地是到了,张楚琨怎不为一家多月的颠沛的结束而庆幸?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家一心所想甩掉的“蝗军”,却也如影随形地与他同步进驻了巴东,这苏门达腊西部最大的港口!这也让他亲眼目睹了日人“和平解放”这个镇子的第一个”德政”……民众像看热闹般地去看“皇军”……这新来的主子,不料却换来挨打,挨抢,一些“花姑娘”还被强拉去“排”,即轮奸!这一下子才醒觉,原来是煞星光临,而不是一如空投传单所说的是来解放他们的、来与他们“共荣” 的把兄弟!
  张楚琨化名张止观,与姨丈一家,安然地领取了“居留证”,从此可以“合法”身份出入巴东,也不用担心姨丈一家数十口人会受株连。他也常伺机收听澳大利亚电台或联军从印度发出的广播。
  原中华学校校长张紫薇酷爱文艺,一日,他忽然光临,说:“有个姓赵的人,蓄着胡子,会说很好的日语,住巴爷公务海天酒店,自称是搞古董买卖的,人家都说他是日本大间谍。不知张兄是否风闻此事、”
  “有的,但却不知真相如何。”张楚琨答道。他的姨丈在侨长甲必丹吴顺通的店里任职,不久前也向他提过此事。可那赵廉是谁,他当时并不了然,经张紫微再次提起,情况似乎明朗:赵廉莫非是赵德清,亦即郁达夫?既如此,何不到巴爷公务去探一下虚实?
  “果然是你,达夫先生!”
  “想不到又相会了,小兄弟!”
  这是二人自石叻班让别后再次晤面的情景。郁达夫年四十六,长张楚琨十六岁,一个已然中年,一个年届而立,却像孩童般雀跃,一迳地握手拥抱!
  米南式高脚屋,屋前有一方小小花园,种了些芭蕉及其他热带花草什么的,原是荷兰人别墅,几时却已变成“赵大人”的“府第”了?郁达夫是个外貌不惊,内里丰盈的人,这一点张楚琨知之甚详,在洒脱的举止中,得细细观察,才能得窥其中的“堂奥”。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不知怎地,生命里总是波澜起伏,表现在精神和感情层次上,尤其如此。或许这就是中国文人中所谓“狂狷之士”常显示予人的一面,或者竟如达芬奇之所言:
  “我们这些具有无限精神的有限的人,就是为了痛苦和欢乐而生的,几乎可以这样说:最优秀的人物通过痛苦才得到欢乐。”
  “小兄弟,你在想什么?”郁达夫微笑地轻问道。
  “啊……我是想,这屋好别致,配合这四周一切,真的是……”
  “真的是“只合天上有”?你可知道,当我踏上这米南民族土地的第一步,即有了你的这一种感觉。当车子徐徐驶入高原,我探头望外,见农村水田,远山近树,不觉想起庆湖遗老的《茅塘马上》,且念给你听听:壮图忽忽负当年,回羡农儿过我贤。水落陴塘秋日薄,仰卧牛背看青天。”
  “哈,你看,一个壮志未酬,仍然奔走衣食者,见路旁牧童却“仰卧牛背看青天”,何等逍遥,显然是比自家高明得多了。如果牧童在牛背上一边看天,一边再来个“仰天牛饮”,你说这观者将作何想呢?哈……”
  张楚琨知道这是郁达夫本色,一时间,眼前竟仿佛出现了那位“落拓江湖载酒行”的杜牧,不,不,……是那个“曾因酒醉鞭名马”的郁达夫才是!
  “庆湖遗老是何人?”见郁达夫笑声渐歇,遂问道。
  “不就是宋朝的贺铸?此老善填词,我尤喜其诗,很清朗,很具情致,我在《赠史君》一诗里,有“立志当如史可法,填词漫学贺方回”这么一句,那贺方回指的是他。”
  “原来是贺铸……”
  “你也对他有所闻?”
  “修文学史时听过。”
  “此老的另一首《病后登快哉亭》,我这就读给你听:“经雨清蝉得意鸣,征尘断处见归程。病来把酒不知厌,梦后倚楼无限情。鸦带斜阳投古刹,草将野色入荒城。故园又负黄花梦,但觉秋风鬓上生。”
  “好诗!有景有情,诗风果然清朗明快。”张楚琨不觉应和道,像是受到了感染。
  “不知你可有同感,这贺老竟似将我俩‘故园又负黄花约’的心事给和盘托出?”郁达夫说道。
  说着,即信步步入廊子里,“来这里快四个月了,这高原上,再过不久,秋风又要起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展目望向远处。
  片刻,他又徐徐回转头来,“这里有高山,有瀑布流水,令我不禁忆起十余年前自家的一个心愿来,喏,让我给你念一念这首自拟的《失题》,你就明白了:生年十八九,亦作时世装;而今英气尽,谦抑让人强。但觉幽居乐,千里来穷乡;读书适我性,野径自回翔。日与山水近,渐与世相忘;古人如可及,巢许共行藏。”
  “颇有陶渊明的诗味。”张楚琨想,二人在“人穷骨傲”方面亦颇近似,因此心中不由地为郁达夫祝福,但愿他能得尝所愿,但愿这高原上的“幽居乐”,能荡尽他心中的一切不如意。不过,当郁达夫将他在巴爷公务途中所遇和被日宪兵部拉去当翻译的始末一一说出后,他竟不禁也质疑起自己的这个“但愿” 来。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9-5-20 16:03

3



  一场虚惊,使郁达夫在街头乱闯,一阵欣喜,又使他卸下了心头重负,姑不论是忧是喜,是好是坏,一番情绪上的大幅度起落,加上肉体上的疲乏,都足以让他那个夜晚睡得沉,而况,体内又有酒精在挥发着。
  次日起身时,精神格外抖擞,吃了早餐,换了套工人装,打理了行李,给店家打赏了些小费,就往那客车停放处走了去。司机听说是店家介绍的,即很客气的引领他到前座去。
  搭客陆续来到。他不意间发现一对印尼籍夫妇正在车外指指点点的,又趋前和司机说话,像是理论什么似的。郁达夫当地话不甚灵光,惟从那女的不时向他投来的不很友善的眼光中,他隐约觉得她好象很在乎他的那个座位。司机虽间或开口说话,却始终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从衣着装扮上看,这一对宝贝似乎是非富即贵的那一类。他看看腕表,已然过了指定出发的时间,再往后车内瞄了瞄,见尚有空位,即提了行李下车,再拾步走到后座去了。果见那一对男女大摇大摆地上车就座了,连回个头来向他表示个什么都没有。
  “随它吧,反正自家又不是来观光的。”这么往后一想……这是他的癖性,他脸上又旋即露出惯有的满不在乎的样子来。
  虽说此行志不在观光,那要将路过风光饱览一番的兴头他可不是没有的,游山玩水本就是他一生之所好。
  一九三一年暮春三月,春服未成,当中央党部似乎又想玩一个秦始皇玩过的把戏时,他接到了警告,就仓惶离去了上海的寓所,跑到江浙一带玩了几天,趁兴到富春江上的严陵去,以了却自家二十年的心愿。到福州办事后,也趁隙遍览福建的山山水水,并做了“闽游滴沥”的游记数篇。一九三八年南来后,也先后到马来半岛著名胜地马六甲和槟城畅游一番。当时是想把满身的战时尘滓暂时洗刷一下,同时又可以把个人的神经,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的公的私的积累清算一下,不料此番,在“寻得桃源好避秦”途中,竟也有机会浏览一下这”正赤道线上”周边的景致,想想又好象是上天赐予他的一种“殊荣”,这样一想,内心又渐渐腾升起了一种兴头,想将车窗外刻向自家自远而近飞驰而来的一帧帧山景村图,与马六甲途中所见比一比,看看这同是南海地区热带风光的异同。可是,一样的橡胶园,一样的椰子树,一样的马来甘榜和一样蛇形的路,小山坳等南洋习见的野地僻村,只能将他的记忆往后牵引,牵引到当时游览马六甲古城时的感想。
  当时,他犹记得,面对着马六甲旧圣保罗教堂的废墟,他就认为,单看它的颓垣残垒,即可以让人想见当日的壮丽堂皇,虽历经四五百年的风吹雨打,其正殿上一层石屋顶和周围墙壁,仍旧依然屹立不动,有泰山盘石般的外貌,这现象使他联想起三保太监到该地时的那周围的景象,想起了大陆国民不善经营海外殖民事业的遗憾,以致到如今仍被强邻压境,半壁江山,尽染上了腥污,大半原因,也就在这一点国民太无冒险心,国家太无深谋远虑的弱点之上。
  “唉唉,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过去了。”《沉沦》中那个”他”的歇斯底里的呼喊,不知不觉间又跳了出来……悬想间,不知已将几支烟卷消耗掉。他将指间那截几乎燃及指头的烟卷往脚下猛力一扔,再踹上一脚,仿佛经此一踹,那常常无端勾起“他”的哀思的忧郁病,以及那个“叫许多儿女受苦”,也是“害死他”的那个“不富不强”的祖国,也会给踹扁般!

  ……

  车外传来了一阵杂沓,呵斥什么的。“咦?卡卡卡的,似是日本人的口音……”从打盹中醒转,恍惚间,车子似是煞住了。
  对街仿佛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盖前端一面血红色的太阳旗,正浸浴在酷毒的当空的太阳下,一个军官模样的日本人,正在聆听一个兵士的报告似的,只见他叽哩咕噜的自咀里奔出一阵音浪后即大步走了过来,右手大力敲击司机旁车门,司机瑟缩着身子,像虎爪下的兔子,身旁那一对男女,更抱成一团,车箱中搭客,更纷纷抢着下车,然后走避开去,以为日本人不是来抢车,就是来拉人。那军官见状更恼了,拉开车门,将开关上插着的车锁拔了来,狠狠地抛在地上……这似乎更印证了人们的揣测:日本人是抢车来的。
  只有一个人明白日本人的意图,也明白这骚动的起因。日本兵士的喝斥,日本军官的鲁莽举措,这一切不过是问路不遂,气急败坏的显示罢了。他们或许以为这班当地人搭客太不合作,以致大动肝火。尽管如此,他却不动声色,只作壁上观。心想:日本人不得要领后,会自行离去的。大不了是留下一小阵子的” 巴卡野鹿”的马后炮。可依目下情状看,这军官显非小角色,身上膨胀着那种独夫特有的“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慑人气势,说不准那已然兔子般的司机的头颅也会搬家。果如此,自家岂非见死不救?自家赶路事事小,若也累及其他搭客赔上无辜性命……果见一名日兵已大步迈近那一对蹲伏路旁的男女,不知意欲何为。他马上憬悟这是什么回事,马上从车内跳出,快步行近军官,哈了个九十度腰,操日语打了个招呼,说:”长官,鄙人等一早从卜干巴汝出发,这一路上都以平均六十到七十公里速度行进,按计算,该是走了一百七八十公里吧……”
  “嗨!”军官应了一声,”那么前头可有河流……一共经过多少条桥?……爬过多少座山……”
  他恭立着身子,一一地答道,不疾不徐,神态自若。
  但见那军官一直紧绷着的方脸上渐渐地露出满意的神色,像雨后初霁的天空。
  “呵呵,阁下好样的,阿里葛多!”这工人竟然说得一口又流畅又漂亮的日语,倒叫他始而惊讶,继而肃然起敬了来,遂啪哒地向他行个军礼,然后吩咐手下将地上的车锁捡起交回司机。
  惊魂甫定的搭客一边望着扬长而去的煞星一边纷纷回座,司机更像捡回命般地像他道谢着。那一对活宝来到他面前,一脸歉意地说道:“马雅特里马卡西,英仄!(多谢先生!)多谢先生为我们解围,请原谅我们的自私,多有得罪,请您坐前座吧!”不等他答话,二人即快手快脚的搬下行李,移到后车箱坐下,口里不说,心里却想:这人口操日语,直让那凶神恶煞般的日本军官频频点头,最后还来个军礼,敢情是来头不小,或是个乔装的日本高官哩。因为,他们知道,前不久,不少埠头,小镇,甚至是穷山恶水的小地方,都有不少日本商人,包括理发匠等毫不起眼的人物,在荷兰人仓促走避后,竟纷纷换上日本军装,有的还配上亮闪闪的军刀。
  虽已换了前座,车箱内的悄悄议论他还是听到的。至于议论之内容或主题,他却懒得理会,也不容他去理会,因为说的都是当地语,而况车子已开足马力地奔驰着,司机像是要把那耗去的光阴抢回般地踩着油门。而他呢,也乐得在宽敞的位子上翘起二郎腿尽情品赏一路铺展而来的景致。
  巴爷公务到了。他找了家临街的旅舍将自家安顿了,然后到街上晃悠。这也是他的一种习性。
  旅店对街一字排开着一列齐整的店铺,走走瞧瞧,不消一个钟头,就将这街面给看尽了,却不见日本人的半个影子,心中稍感释然。次日,雇了辆马车到近邻逛了几圈,心中算是对这高原小镇有了个图谱。

作者: 张从兴    时间: 2009-5-20 16:04

  这里的民情似乎有异,他开始告诉自己。是来后几天的事。这里的华侨人家,他们的表情、举止,与他曾经歇脚的石叻班让、望嘉丽及彭鹤岭等处相比,显然不同。在店子里,除买卖外,其他事一问三不知。在路上,他们一撞着他,即纷纷走避。是民风使然,或者是自家竟闯入了《镜花缘》里的什么国啦?之后,为免自讨没趣,他转向米南人,其结局也是如同一辙,不觉自忖:敢情是自家的当地话有欠火候吧。如何是好?自己此番是衔命而来,怎么向胡老交代?让一班难友滞留枯等在小岛荒村,总不是办法呀。
  可目下情况又这般令人泄气……不,简直是直叫人恼火……
  步入中年以前,当人家欺凌他侮辱他时,他会按捺不住一股愤慨之气,可现在怎么也激励不起来。即使侮辱再大,反而不晓得从何处来的一种滑稽的感想,老要他自家作一番会心的微笑。
  一个爱热闹的人,突然被抛掷到一个冰冷的世界,也使自幼即钻入他内心深处的那点忧郁感一天紧似一天地笼罩了来,也许,只有青天,澄清的空气和到处散射在近邻的阳光,铺满一地的落叶残花,可以给他人类同胞所不能给他的一切。”不识愁,偏说愁”的那个少年已阔别多年了吧,他常常这样地告诉自己。况且,家变、国难也将这种淡淡的哀愁几乎给磨尽了。然而,当他在这异地旷野立久了,眼前所见的,那又高又远的穹苍所斜挂着的,尽是昔日那长安的落日来。
  那天,带着落寞的余绪回到旅舍,却发现一位邻居来找他,说是要他用日文写张条子贴在墙上。问明了用意,他二话不说地接过对方备好的纸笔,书上了”良家妇女,请勿干扰”几个大大的日本字。
  过后,对方即将个红色封套塞了来,他迅即退拒,并乘机问道:”许先生,您怎知在下识日文?”
  “哎呀呀,您真的不晓得吗?自先生第一天入镇,人人都说您是日本人呢!”
  这一对夫妇,是紧隔两户人家的芳邻,一直都很注意他的行止,近些日子来,这镇子上过往的日军日多,常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过,虽听说是过境到武吉丁宜或巴东的,可镇上华侨人家,却人人自危,深怕自家妻女的清白会不保……远的新加坡不说,邻镇巴东的妇女的遭遇可印象犹新呀。
  原来自家竟给背上了日人间谍的黑锅!
  他皱了皱眉头。可往深处想,多日来自家百思不得其解的死结不就解开了吗?误会,误会,该给侨胞们说清楚才是。
  “不过,在下一眼就瞧出赵先生是好人,因此与内人商量,就过来向您要这个条子。”这许先生很满意地望着手中的条子,“若一家人平安无事,不受日人欺辱,那赵先生就是我们的大恩人啦。”
  自己是因何让人起疑的?问这许先生,也说不知道,”人人都这么说的呀。”
  思想了一夜,心中终于有了个底,带着一个“两全其美”的设想,他次日即启程到巴东来了。
  他向负责长官“和盘托出”自己的身份:我姓赵名廉,原籍福建莆田,少时随父到日本作古董生意,并在日本读中学,后来再随父南来……他知道日本人做事仔细,因此将细节都编好了。
  由于自己在福建省府当过职,知道莆田人会说普通话,遂将它选上了。这些话虚拟得很近乎实际,语气听起来又是那么恳切,加上“大日本主义”的作祟,那行政长官也不疑有他,遂批准所请,将一张教授日语的准字颁给了他。
  要在山村小镇子上教授日语,这念头是几时兴起的?如若不然,那又为何竟申请了来?他是另有所图的,这就是一夜辗转后才出炉的”一石二鸟”妙策:
  一、向当地侨胞显示,自家既非日本人,也不是日人特务;若然,又何需向日军当局办照?
  二、向日人显示,自家绝非抗日不良分子;若然,为何不藏身山野,还大咧咧到镇上来教授日语?
  他当然知晓自家在途上泄了谙日语的秘密,已是不可弥补的事实,已为自己随时惹祸的一条”尾巴”,惟其如此,何不来个“先着”,抢在机先,或可省却日人的戒心?
  一念及此,他即踌踌满志地回到巴爷公务来。
  是个晌午时分,餐毕,出了食店,他即习惯地朝旅舍后街那个华侨聚落信步走去。这里有条斜路,循此可以通往近郊的阿斯浮廊。沿街上走,马车带着铃铃声响插身而过,马步轻盈,铃声爽耳,车子上不是载着人,即载着成捆成箩的生姜、番薯、香蕉、豆类等土特产;空荡荡时,车夫会停下车子向过往路人兜揽。
  行近阿斯浮廊,视野顿时开旷,西南方向那座马林汤山,据说有2262米高,也清晰入目了。可此刻他却不是为赏景,而是为赁屋而来……在旅舍长住绝非上策。路旁像是围着一伙人。是出了什么事吧。原来有个生意人遗失了辆车子,正打算向日本人举报,可是却因为语言不通,双方都在犯难着,他只得趋前解难,他的日语水平又一次让日本人留下深刻印象。
  他一早即来到侨长蔡承达家。他此来是为托他老人家物色房子的。甫入门,却见几个宪兵正围在侨长身旁,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蔡承达见了他,忙伸出手来,向他出示一张写满密匝匝日文的条子,尽是些杂粮和食物的名称和数量。他即一一译出,叫侨长吩咐手下去办。因为武吉丁宜来了个高级将领,这些食品是为举办欢迎会而来采办的。当宪兵们将物品一一点收后,即兴冲冲地离去。蔡承达为报恩,即拉他去看一栋高角屋,说是荷兰人所遗,一直空着,适意即可入住。如此美屋,他岂有不适意之理?
  日军初入苏岛,不论行政,不论军务,都对通晓日文、中文及当地语文的人才有所依托。在负责镇压叛乱及维持治安方面担纲重责的宪兵部尤其如此,因此,既然有了三番数次出手解围的赵廉桑(“桑”,日语中先生之称谓),岂肯白白放过?那一天来的是武吉丁宜宪兵分队队长本人,这可叫郁达夫一时间慌了手脚。日本军人的偏执,那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作风他可是知之甚详的,然而,若涉身虎口,又恐夜长梦多,难免不身份曝光,因此乃一味推托,说自家生意乃祖传,不能轻言放弃。那队长才不吃这一套,最后竟亮出杀手锏,说这是军令!“军令如山”是怎么回事他岂能不知?那宪兵队长对他此行也深具信心,毕竟,他们从越南、婆罗洲、马来半岛乃至如今之苏门答腊,其军事行动之神速,其战绩之赫赫,莫不是这”军令如山”之效应使然?而况,眼下不过是个文弱的商人,岂是那班马来半岛上的神出鬼没的抗日军可比?“军令”既出,明日一早当随军车到宪兵部报到,不得有误!至于薪俸,“哪,这是当月的,且收下。”这无非是日人素讲信用的显示。不料郁达夫却说:“这我可不能接受!而且,我说过了,有事我才上去,办完事即回来巴爷公务。”那队长但求解急,见对方既已答应,也就不再为难。
  “唉,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不答应巴东行政官的聘任?”他望着日本人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声音低得连自家都听不清楚,唯一可以让自家感受得到的,是从咀唇边皱出来的中年人惯有的那种用来取代哭泣的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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