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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和监狱长一起改造 [打印本页]

作者: 方汀    时间: 2007-3-29 13:08     标题: 和监狱长一起改造

新生汽车修配厂撤了修配车间,大家都慌了。后来才知道,中苏两兄弟骂够了,终於在北边珍宝岛打起来了。监狱劳改队都要向内地撤。现在是维持生产,只等上级命令一下,就腿肚子绑灶王爷,人走家搬了。难怪!车间主任问我喜欢(喜欢?我喜欢回家,行吗?)到哪个车间劳动,我说机床车间不行,我是近视眼。还是上铸造车间吧。于是,就分配我到铸造车间去浇铸。
其实铸造车间有几个工种,最轻快的是制芯,就是用面粉和豆油,做出各种怪模怪样的芯子,放在沙子造好的铸型里,浇进铁水后,形成一个个孔道。我看那简直是游戏!可粮食定量太少,一个月38斤,不干。那多不利于改造啊,那不是培养我好逸恶劳吗?弄不好车间看我挑刺,弄我去清砂,一脖颈子铅粉,更糟糕了。
于是就坚决要求去抬铁水包。那才是我这样的人干的活。最少70公斤重的铁水包,两根铁棍,穿进,在大厂房三四百平方米的地上,穿越一排排一趟趟的汽车煞车毂和暖气片的铸型,把铁水浇进一个个水口。铁水1300度,白亮得照花了眼睛,把睫毛都烤翘起来了,把胳膊上的汗毛都烤没了。只觉得头上的汗流进脖颈,身上的汗流进鞋腰里。偶然一滴铁水落在湿砂上,如过年放炮仗一样飞溅铁花几米高。偶然浇铸过快,铸型里如响雷一样轰鸣。尤其是在高炉前抢接铁水时,炉前控制师傅把2米5长的铁签子凿开一个鸡蛋大的小孔,铁水奔涌而出,上一包刚满,喊一声好!下一包马上跟进,不会让一滴铁水落地崩起。等几个铁水包接满,炉前控制用那2米5长的签子,头上打好一块窝窝头似的耐火土,嗖的一声堵住出铁口,稍微按一会,就被烧固。那种紧张劲,那种责任感,那简直是战斗!一包铁水两人抬,浇铸时一点点倾斜着,一点点倾斜下去,就象往瓶子里倒油那样小心。快了赶不走铸型里的空气,要涨坏铸型。慢了铁水温度下降,流不到地方就凝固了,要出废品。在二人浇铸时,第三人拿一个长铁钩子,把铁水里的渣滓勾出,不使流入铸型。他的工作叫打潲(至今也不知道是哪个SHAO字)。
有时中午开饭了,正好大炉出铁水,需要把10几吨铁水全浇进铸型,才能停工。等我们吃饭,饭已凉了。我们就会找块铁板,敲吧敲吧,成锅状,擦一下,把菜饭倒进去,坐在刚浇铸好的铸件上。铸件温度很高,菜饭马上就咕嘟咕嘟响。象现在吃火锅一样,烫烫的,吃下去舒服极了!
可是浇铸工不仅仅这样一点活。早起要用马车去一公里远的地方拉废铁。还要定期去拉焦炭。此外车间还规定每人每天要砸碎一吨铁。旧车床面子要用砸铁机,废煞车毂要砸成四片。所有入炉的都不能大於25公分。我很喜欢砸铁,那种锤子有10多磅重,圆柱形,按上长长的木炳。把煞车毂立起来。使足劲,跳起来一声喊,锤子下去,锤柄抖几抖,煞车毂就一分为二了。再来一下,二二得四。真过瘾!
监狱长姓贺,让造反派打倒靠边站了。但光“站”着太便宜他了,就让他到铸造车间去浇铸。总工程师姓徐,听职称就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当然更要打倒。无产阶级只能叫头头,哥们。和丐帮那样叫才时髦。这厂的总工程师是30年代的日本留学生,给国民党工作。判过15年徒刑,后来特赦出狱,就留场工作了。监狱长据说是延安时期的红小鬼。高高的,瘦瘦的,眼睛总眯缝着。不认识我本人,但知道我的大名!不是吹的,由於是反革命犯,方圆几百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俺老孙!噢,吹忘了,我不姓孙。
车间领导可能觉得把我们三个放在一起好玩。一个共产党的红小鬼,一个国民党的科技要员,一个社会主义的新生反革命。看看你们抬一个铁水包有什么乐子。狱长50来岁,工程师快70了,我29岁。只好由我和狱长抬铁水包,工程师打潲。当然倒驴不倒架,人家是干部,我是小小的重刑犯啊,我恨不得自己搬着铁水包把铁水倒进铸型,让二位在门外风凉去。可是不行,就得耐着性子和狱长抬包,他体力差,又不会颠起来走碎步,我时时刻刻担心铁水撒出来,那可就出大乱子了。浇铸时,我使上全身的劲,控制铁水包的倾斜度。就甭提那些日子的辛苦了。我看老工程师戴着细银丝边的眼镜,瘦削的脸庞青白,就拖着那根两米长的钩子打潲,下班时也要爬回去的样子了。我觉得他好像我在大学读书时的老师,神态,模样都象。在干活时,总提醒他,怕他走路拌在铸型上,怕他让飞溅的铁水烫着。只要我能代劳,我都当仁不让。开始他们只问我叫什么名字,几乎不和我说话,分明是划清界限。后来渐渐和我熟了,问我累不,还有多少年徒刑。然后摇摇头,默默的叹口气,算是同情我了。中午我吃一斤米的小米干饭,他们自己带两个小馒头,在火上烤着。他们可能看我吃饭太香了,就说,我们吃不了这个馒头,你要不?我不忍心拂了他们的好意,要,而且当他们面吃下去。他们像长辈那样看着我吃。看来,人都是一样的,只要去掉假面具。
有一次铁水外溢,飞溅的铁豆把我的眼镜打碎了。狱长说:“这要是过去,我写个条就给你配一付。”我说没有关系了。不看远处,不戴镜子也可以。后来让他们进什么学习班挨整去,我们三人才拆了帮。
大约五六年过去了,我也早就被调到一个深山中采莹石。有一天中队指导员给我个纸条:请告诉我你左右眼的近视度数,我负责给你配副眼镜。落款是贺某某。我想起来了,是监狱长站起来了,而且调到上级劳改机关。我和队长说:“谢谢首长关心,现在我可以不戴眼镜了。”不知这话能否带到。
后来,我就永远离开了那些地方。

[ 本帖最后由 方汀 于 2007-4-6 03:40 编辑 ]
作者: 方汀    时间: 2007-4-3 07:11     标题: 回复 #1 方汀 的帖子

大家对监狱长不感兴趣啊?怎么没有人留言?
作者: 青青小草    时间: 2007-4-3 15:33

这种体验我还没经历过,读后也是体验。
作者: 无名    时间: 2007-4-4 09:55

爱美容的人们请注意:抬铁水包去吧,会把睫毛都烤翘起来,像印度人那样的美.会把胳膊上的汗毛都烤没了,
不用花大价钱买去毛灵之类的产品了.但不知是否永久有效? 有没有副作用?
作者: 方汀    时间: 2007-4-4 10:38     标题: 回复 #4 鹤翎 的帖子

不是永久有效,需要经常实践。没有副作用。抬铁水包的人都自然有股英气。
作者: 艾娜    时间: 2007-4-5 13:58

中苏珍宝岛战争的年代。那个年代发生了好多的事情,是走过来的人无法忘记的。
作者: 村夫    时间: 2007-4-5 20:15

老汀这篇写得朴实,这里赞一个!

呵呵,型芯的主要成份仍然是成份型砂。
型芯就是你铸造出的产品,“空”出来的地方,当然你看着怪模怪样啦
作者: 方汀    时间: 2007-4-6 03:35     标题: 回复 #7 村夫 的帖子

看来村夫也知道铸造了。其实我就知道抬铁水,别的都不太详细。
作者: 村夫    时间: 2007-4-6 14:07



QUOTE:
原帖由 方汀 于 2007-4-6 03:35 发表
看来村夫也知道铸造了。其实我就知道抬铁水,别的都不太详细。

我上学的时候,专业并没有分得这么详细。一个机械系,只有两个专业。
而铸造正是我的专业基础课之一。
现在,已经变成十多个专业了。可现在学生的水平确实不敢恭维。。。
作者: 方汀    时间: 2007-4-9 05:56     标题: 回复 #9 村夫 的帖子

“造型”特累,“修型”要求细致。“清砂”又脏又累,不小心还要报废。我浇铸过汽车煞车毂,暖气片,火车轮,汽车曲轴。好不容易熬到炉前控制。不久就被弄到其它地方去了。
作者: Aarom    时间: 2007-4-9 14:10

拜读你的大作!期待你的新作!
方老师你干脆写个长篇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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