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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雷管就要爆炸的一刻 [打印本页]

作者: 方汀    时间: 2008-5-8 07:09     标题: 雷管就要爆炸的一刻

那是1970年的事,由于珍宝岛事件,有关部门担心这些犯人和苏修里应外合,就紧急把我们几百人向内地疏散,据说目的地是甘肃,可是还没走出内蒙省界,就没有问题了,于是我们就滞留在喀拉沁的一个劳改队。那里是个产萤石的矿山,据说和外蒙的肯特山是一脉。不知怎么回事,不但那里的犯人排外,就是管教人员也排外,言来语去,我们在原来的监狱是养尊处优了,到他这里就得重新改造一下才行。把我们分别安排到最苦最累的工序去锻炼。比如我吧,就在掌子头装过罐,在井下和井上推过矿车,打过眼,放过炮,最轻快的活计是打信号。
这是个竖井,共1000米深,向下500米 处开个巷道,1000米处再开个巷道,平时大家通称为一水平,二水平。升降机载人载物的部分叫罐笼,也就是楼房里的电梯的载人部分。不过罐笼升降速度极快,零点四五秒就可从井口落到井底,站在罐笼里的人只觉得腿下一凉,忽悠一下,就到地方了。所谓打信号,就是按动电键,用不同的长短音构成不同的信息,指挥升降机操作。比如“1234567!1234567!”就是“注意!注意!”,“滴哒滴哒滴滴哒---”就是供饭供水。关键是反应要快,我们那时每天的任务是提升到地面420车矿石,八小时,420车,你可以除一下,如果反应慢,动作慢,你不成了反对“抓革命促生产”的罪魁祸首了?不加刑也不会让你舒坦了。
每天上工,打信号的要最先下井,跳到地面上就抓信号把子,打发罐笼返回到井口,接别人下井。当时我就是二水平的信号工,每天站在1000米深的井最底下,迎送罐笼升降。
这一天和我同时进罐笼的有个放炮工杨某,瘦得象个猴子,成天把自己用乱泥抹成花脸。开始我还以为他的工作就是脏哪,直到有一天我亲眼看他往脸上抹,才相信真有这样做的,那意思是让“政府”看,他真干活了,一点也没有偷懒。因此我很不喜欢他。他肩膀上挎了一个肮脏的帆布兜子,削好马蹄茬的炮药捻儿一只只的冲上支棱着。我知道肯定都插上雷管了,他们为了节省时间,通常都这样干。待打好了眼,把一根根香肠似的炮药插上带炮药捻儿的雷管,塞进炮药眼里,就可以点炮了。我自认有责任警告他,背着插好雷管的炮药捻儿下井,在罐笼里可有危险。他很有底气的说:
“没事儿!咱是老矿工了,这点事还不懂?”很藐视我的样子。可是,罐笼里还有几个拎着电石灯下井的人,多半是在掌子头装罐的人,一天要用撮子装几十吨毛石,分秒必争,在井上就把灯点亮,以便到地方操家伙就干。我说:
“老兄,别看队长没禁止你,这罐笼晃来晃去,一旦你的炮药捻儿让谁的灯点着,你的小命可就别要了,抹花脸都白费蜡了!”他没话说了,板着脸不理我。
又是一个早晨,我先到了井下。紧接着下的都是在各工序劳动的犯人。这个时候是一天最轻松的时候,大家打闹,说笑,亲切的骂人。第三罐下来了,我看井壁拳头粗的钢丝绳乱动,知道罐笼里发生了什么事,马上打警告信号,让开升降机的注意,要开稳了,要轻点落。
说着罐笼已经到了井底,打开门一看,我大吃一惊。所有人都摞在一起,上面的还在狠狠的向下面压。一个个面红耳赤,有的流着热汗,有的用天下最难听的语言咒骂着谁。我说:
“到地方了,到地方了,大家快出来吧!”
“不行不行,会爆炸的!”
我恍然大悟,真的让我不幸而言中了。我想最短的炮药捻儿才一米左右,如果不灭,火早就该窜到雷管部分了!
“如果爆炸,早就炸飞了你,现在肯定没事了。”
于是大家一个个爬起来,最下面的是个瘦小的体形,正是那个杨某。我把他的大帆布兜子拎起来,炮药捻儿都撕吧碎了,一点火星也没有。旁边有人给我讲:天气冷,大家都抢着下井取暖,罐笼一下挤进10来个人。杨某最后一个上来的,后面两个人在口角,说着说着动起手来,有人把点亮的电石灯举高,要照照那两个人,看清楚是谁。这时罐笼一摇晃,说巧真巧,火苗就晃到杨某的炮药捻儿的马蹄口上,立刻冒了一股青烟。大家惊叫起来,还没等杨某明白过来,大家竟像恶狼一般,扑向他,撕吧着他的兜子,他的衣服,最后有人发声喊,把他踩到脚底下,一阵乱踹,然后大家一个个扑倒在他上面,等待那惊天动地的一响----可是就是没响!
我说:“杨先生,今天当杂技团叠罗汉的底座,可够你受的了,不过不能在罐笼里躺着啊,起来吧!”
没有声息。我奇怪了。“喂,你怎么了?”
我用手试试他的鼻息,还有气。于是把他的身体在罐笼里摆一摆正,打个信号送他升井了。
晚上下班,看他的铺位没有了行李,还以为他进了医院,打听打更的,才知道倒没怎么压伤,不过蹲禁闭了。

[ 本帖最后由 方汀 于 2008-5-8 08:03 编辑 ]
作者: 焚琴煮鹤    时间: 2008-5-8 10:01

精彩,好看。。。。。。
作者: 水精灵    时间: 2008-5-8 10:05

哇,真是惊出一身冷汗!

矿井大约是最容易发生事故的工作环境了,一个人不注意真的会害死大家啊!
作者: chao_ding    时间: 2008-5-8 10:52

喜欢看你的监狱生活的文章!
作者: hangdi    时间: 2008-5-11 15:30

喀拉沁的一个劳改队?我当是也在那里的呀!!!!!!??你?你?

70 年我因为挥刀群斗群欧...被关在那里一年六个月啊~~~~~~~~~~~~~~~~~~~~~~当时确实来了不少北面的犯人,有你一个???

[ 本帖最后由 hangdi 于 2008-5-11 15:34 编辑 ]
作者: 叶落狮城    时间: 2008-5-12 07:35

真是危险万分,我想一旦雷管爆炸,不知哪罐笼会不会断掉?矿井会不会塌陷?
撕灭炮捻真的不容易,可见当时真的是急了.
作者: 方汀    时间: 2008-5-22 08:17

罐笼也许炸不掉,但10几个人肯定好不了。
作者: 花儿    时间: 2008-5-28 08:58

现在只要一想到当时您的处境!!是不是也有'死里逃生'的感觉!!

      哇!!!真是太惊险了~~好吓人的..

        如果是我,我都不懂自己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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