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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清 倪後瞻 《書法秘訣 》
鸿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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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 09:2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清 倪後瞻 《書法秘訣 》

書法秘訣(上)        清   倪後瞻  原著

凡欲學書之人,工夫分作三段,初要專一,次要廣大,三要脫化,每段三五年火候方足。初取古人之大家,一人以為宗主。門庭一立,腳根牢把,朝夕沉酣其中,務使筆筆相似,使人望之便知是此種法嫡,縱有諫我、謗我,我不為之稍動,常有一筆一畫數十日不能合轍者,此際如觸牆壁,全無入路。他人到此,每每退步、灰心。我於此心愈堅,志愈猛,功愈勤,一往直前,久之則有少分相應,初段之難如此。此後方做中段工夫,取魏晉唐宋元明數十大家,逐字臨摹數十日,當其臨時,諸家形模,時時引入吾胸,又須步步回頭顧祖,將諸家之長默識歸源,庶幾不為所誘,工夫到此,倏忽五六年矣。至末段則無他法,衹是守定一家,以為宗主,又時出入各家,無古無今無人無我寫個不休,到熟極處,忽然悟門大開,層層透入,洞見古人精奧,我之筆底迸出天機,變動揮灑,回想初時宗主不縛不脫之境,方可自成一家,到此又五六年。


書路小道夫,豈易易哉!能用筆便是大家、名家,必筆筆有活趣。飛鴻戲海,舞鶴游天,太傅之得意也;龍躍天門,虎臥鳳闕,羲之之賞心也。即此數語,可悟古人用筆之妙。古人每稱弄筆弄字,最可深玩。臨樂毅論十五日,深悟藏鋒之妙;廿五日,深悟回腕藏鋒並用;作為兩層悟入,癸巳臨來仲樓十七帖,深悟轉換之妙;至二十日,又悟側左讓右之訣。余廿歲外見東坡書,即知其為偏鋒,亦時有此疑,不敢率論,直至癸巳秋,見黃山谷小品於蔣子久家,其中有東坡不善作草書,衹用諸葛筆,又云舉背作案,倚筆成書,不能用雙鈎懸腕,自視此說,二十年不可解之疑,一日豁然冰解矣!

凡欲學書名世者,雖學楷學草,然當以行為主,守定一家以為宗主,專心臨摹,得其用筆俯仰向背,姿態擴生之處,一一入微,然後別取一種臨數月,再將前所宗者臨三月,覺此一番,眼力與前不向,如此數轉,以各家之妙資我一人,轉阻轉變轉變,轉入轉入轉妙,如此三年,然後取所主書摹寫數月,則飛動之態,盡入筆端,結體雖雅正,用筆則奇宕,此時真書草書行書一時盡悟,可入古人之室矣


行書點畫之間須有草意,蓋筆筆飛動,純是天真擴溢,無跡可尋,而有遒勁蕭遠之緻,必深得回腕藏鋒之妙,而以自然出之。其先習黃庭、洛神以端其本,其後習各種草書以發其氣,其中又習數十種行書以成其格,安得不至妙境?行書之功十倍草書。或曰古人有忙中不作草字,奈何?曰:斯人斯時所未學者,草耳!未學則以為難,理或然歟?或曰:此說誤。不及作草者,不及起草再謄真耳。學行書即能通真,學真書不能通行。以此知行書之功不小。


鍾太傅書,一點一畫皆有篆隸之遺,至於結構,不如右軍。格之鳳翥龍蟠如張芝,如索靖,皆鍾一家書,以右軍視之,正如太羹元酒,不復過而問矣!鍾書須玩其點畫,如魚、如蟲、如枯枝、如墜石,其旨趣在點畫之間,雖古卻少變動,簡卻少蘊藉,於勢之一字尚未盡緻,若夫王則純以勢勝勢,奇而反正,則又秘之又秘矣!


華亭少時,學李北海,又學米襄陽,於二家盤旋最久,故得李十之二三,得米十之六七。生平雖無所不臨,而得力則在此。今後學董者,不得舍李米而竟取董也。蓋以董學董終不是董。米中年方臨顏。陳中丞好學書,元章授以提筆法,曰以腕抵紙,則筆端有指力,無臂力也。曰提筆亦可作小字乎?元章笑顧,小吏取紙書黼黻,贊筆劃端嚴,字如蠅頭,而位置規模皆若大字,因請其法。曰:無他,惟自今以往,每作字時,不可一字不提筆,久之自熟矣!


八法轉換,要筆筆分得清,筆筆合得渾。所以能清能渾者,全在能留得筆住。留筆總在能換處,見之轉換者,用筆一反一正也,此結構用筆也,即古人回腕藏鋒之秘,不肯明言。所謂手授口訣者,試問筆如何能留由,先一步是用腕力,腕力用得不墜之時,方纔用留,筆筆既留矣,如何能轉,曰,即此提筆之果,能提筆,然又要認得換筆,自然筆筆清,筆筆渾。其法貴在窗下用熟,及臨書時,一切相忘,惟有神氣飛舞而已。所謂抽刀斷水,斷而不斷是也。觀舞劍而悟者,張旭也;鬥蛇而悟者,文與可也。舞劍鬥蛇最得古人用筆之妙,臨來仲樓所刻舞鶴賦五年,字體始定。用筆四處,不可不留心,如出也、收也;放也、轉也。


余雖得元宰嫡傳,初學書時,衹臨肥本蘭亭,三年不輟,又不敢易他帖。介子嘗笑其拙。三年後方臨董書,旋臨官奴帖,又稍涉坡仙、北海,旋棄之,遂轉學楊少師樂志論,又復有悟,但嫌其結構謹嚴,無疏散之致,又以舞鶴賦為主,如此二年,遂臨二王全帖十冊,不停手不下座者七月,及臨畢之後,作字更拙陋,無一筆如意。余私心恨之,乃擲筆不敢作書者數月,後又獵心復萌,取舊日所臨再虛心奮入,覺此際較從前大有不同,每一字中,又開無限法門,與我相瞻於靜對之際,若以精微相合者,然後知古人之妙,未敢輕示後人,又必待後人有一分眼力,則見一分,有十分則見十分也。蓋每字有數層悟入者,余乃知之又斂。我勝氣澹,我妄心臨顏柳歐虞而寢食於褚者,數月於宋之四家,元之一家,明之諸家,皆無所不窺,而獨以米老為最,又取從前諸帖,時時拈起,迴旋往復屈指計之,不知費幾許幾月矣!


乙巳春,過昆陵,見王雙白,雙白見余書靜正因偏,告向人曰:此似董而深於少師之法者,元宰之後一人也。因勸余,不必泛臨各家,當以董為主,間入少師之法,已足成家傳世也。自是始專業華亭,誓以終老。雙白髫年,即從董先生游,今六十餘矣。董歷游南北,雙白多從之,故筆法精深,自謂得不傳之秘,又親書三十二字授余,其中有“側筆取勢,晉人不傳之秘”十字。余初見以為不然,蓋勢之一字,余未深明,然每從諸家之說,以為未有不從中鋒而得者,今日側筆,胡為乎第?余從事於此有年,惟此一勢字未了得,毋中鋒之過乎?歸來臨帖數百字試雙白傳法,猶未憭解此勢字。初秋一病,淹留至十九日不愈,即起坐亭中,見風吹竹葉相迎相迓 ,忽迫忽避,恍有所得,覺前日半解半阻,至此神悟頓開,渙然冰釋矣!羲之云,執筆在手,手不知運,運筆在腕,腕不自執。此四句貴先講明。透觀此語,轉腕之法貴矣。次選臨古帖,擇其佳者摹之,所貴識得棄取,次折筆點畫之間一一拆開,看其起止,法熟後自臻神化。以上五條乃元宰先生臨池妙訣。


此外,側筆取勢,晉人不傳之秘也。側筆取勢者,於結構處一反一正。所謂鋒鋒相向,此從運腕得之。凡字得勢則活,得勢則傳。徐欣二字,讓左側右可悟勢奇而反正。永興抽刀斷水,自謂於道有悟,及舞劍鬥蛇,龍蟠鳳翥諸法,一以貫之矣!又,前人詩云:譙樓一夜雨催詩,果有蛟龍起墨池,悟得將軍舞劍勢,分明草聖折鋒時。“勢”字最妙側筆取勢,言其書畫有鋒,勢奇而反正也。


豐南隅《考功》云:雙鈎懸腕,讓左側右,掌虛指實,意前筆後。此十六字,古人所傳用筆之訣也。雙鈎懸腕,食指中指圓曲如鈎,節與姆指相齊,而撮管指尖則執筆,挺直大字,運上腕,小字運下腕,不使肉襯於指;讓左側右者,左腕讓而居外,右腕側而居中,當使筆管與鼻準相對,則頜下無奇斜之患;掌虛指實者,指不實則顫掣無準,掌不虛則窒礙無勢,三指撮齊,上俯仰,進退往復,垂縮剛柔,曲直鈎環,縱橫轉運,無不如意,則筆在畫中而左右皆無病矣;若夫意前筆後,工夫熟後,方可臻也,非紙成堆,筆成冢,安能有此神化。此南隅論臨池家法,矜為神妙。以余觀之,衹是搦管法,至所以運筆並未之及,況讓左側右,註解總非耶?或曰讓左側右,畢竟如何,此拗腕法也,亦衹向右邊之一法耳。


六書(象形、會意、諧聲、指事、轉註、假借),發筆處收筆處轉筆處皆有口授妙訣。又起不孤,伏不寡,亦雙白妙語。陳眉公執筆撮於指尖,橫擔又斜又扁,不肯對客作書,恐人盜去筆法,此與古人執筆稍異。右軍執筆向內,大令執筆向外,魯公執筆真正中鋒,今持其墨跡,向日中照之,劃中微有一線,其色更黑,畫畫皆然。三人執筆雖不向,然皆懸腕、懸肘。董先生學大令,鄒虎臣則全仿魯公。


董先生於明朝書家不甚許可,或有推祝枝山者曰,枝山衹能作草,頗不入格。於文徵明,但服其能畫,於米萬鐘則更唾之矣。於黃鄧稍蒙許可。董用羊毫,其頭甚長,約一寸七八分,又略豐美。所謂毫毛茂茂,但筆筆尖耳!用之寫小楷、小行或微雜紫毫。若匾額宜用羊毫,字大者,絕不用豬鬃及石獾。匾額橫字,書宜長瘦,不宜扁闊。直豎匾額,高懸七八丈者,上字宜微大,下字宜微小,大字宜筆筆用力,黑多白少,言用筆宜肥也。


凡寫字,先小字後大字,先縝密後縱宕,理所必然。王覺斯字,課一日,臨帖一日,應請索,以此相間,終身不易。大抵臨摹不可一日間斷耳。覺斯字,一味用力,彼必誤認鐵畫銀鈎,所以魔氣太大。先生每云,吾書無他奇,但姿態高秀,為古今獨步耳。心忘手,手忘筆,筆忘法,純是天真瀟灑。鄒虎臣初學書最服膺董先生,及雙鈎懸腕三年而後成之。又鄒虎臣評宋四家書,蔡曰嫩,蘇曰俗,黃曰野,米曰賤,以其偏旁欹斜,鮮莊雅之度耳。


毗陵有“束第”二字,徑一尺五六寸,乃元宰書,真得勢字。元宰嘗云,余學三十年,悟得書法而能實證者,在起倒收束處耳,過此一關,雖右軍父子亦無奈何耳!


轉左側右乃右軍字勢。所謂跡似奇而反正者,世人不能解也。字之巧處在用筆,尤在用墨。然非多見古人真跡,不足與談此竅也。蓋用筆之難,難在遒勁,而遒勁非怒筆木僵之謂。乃如大力之人,通身是力,倒輒能起,此惟褚河南、虞永興得之,須悟後始知余言也。顏平原屋漏痕折釵股,謂欲藏鋒,後人不識,遂以墨豬當之,皆成俗筆。痴人前不得說夢,欲知屋漏痕折釵股,當於圓熟處求之,未可朝執筆而暮合轍也。


吾學書在十七歲時。先是吾家仲子名傳緒,與余同試於郡,郡守以余書拙,置第二,自是始發憤臨池矣。初師顏平原多寶塔碑,又改學虞永興,以為唐不如晉,遂專仿黃庭經及鍾元常宣示表、戎路表、丙舍帖。凡三年,自謂偪古不復,以文徵仲、祝希哲置之眼角。比游嘉興,得親觀項子京家藏古人真跡,又見右軍官奴帖於金陵,方悟從前妄自標許,譬如香岩和尚,一經洞山問倒,願一生作粥飯僧,余亦願焚筆硯矣。然自此,漸漸有心得,今將二十七年,猶作隨波逐流書。雖翰墨小道,其艱如此,況學道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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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法秘訣(下)   
庚戍二月二十日華亭論書,內度景有歷代內府玉寶及歷代名人圖章,又有一長印云:“玉皇殿上掌書仙。”此七字甚俗,然朱色如新,是亦一奇。觀其語,疑宋徽宗所用之物也。古洲藏此神物,提督馬進寶欲得之,以為進京入貢之用。古洲索價雖三千金,亦權意終無售意也。馬價六百金,古洲不應。有人獻計於馬,遂以暗通海上鄭成功為名,發兵黑夜圍古洲宅,擒置於獄,凡家之所藏盡為馬有,不獨內景經也。又饋金珠乃得免。後馬自京師還,召古洲一飯而已。


劉玉少家藏眉公真跡甚多。余昔婆娑其下,見一白紙,便面,橫書“閒揮白羽扇”五字,此款極新。山谷小品云,心能轉腕,手能轉筆,書字便如人意。觀眉公此書,方知古人工書無他奇,但能用筆耳。大令草書淳古,殊近伯英,論者以右軍草入能品,大令草入神品。余以右軍父子草書比之,文章右軍似左氏,大令似莊周,似右軍者,惟顏魯公,楊少師仿佛大令耳。山谷謂洛神賦非王子敬書。以字格筆力去之太遠,乃米宣猷書。山谷詩云:“小字莫作痴凍蠅,樂毅論勝遺教經,大字無過瘞鶴銘,隋人作計終後人,自成一家始逼真。”然適能作小楷,亦不能擺脫規矩。客曰:子何不舍子之凍蠅?余無以應,因知此技非得不傳之秘者,未易易也。凡欲作書,先端坐靜思,隨意所適,言不出口,氣不盈息,沉密寡默,如對至尊,則無不美也。褚河南印印泥,張長史錐畫沙,顏太師屋漏痕、折釵股,懷素飛鳥出林、驚蛇入草,可以悟入也。


肥字須要有骨,瘦字須要有肉。字美觀則不古,初見之使人甚愛,次見之則得其不到古人處,三見之則其不合者盈眼矣。故觀今人之字,如觀文繡,觀古人之字,如觀鐘鼎,行行須求合法,字字須求生動。


淳化閣帖,初刻係棗版,銀錠拓。余友吳天定為余父述古公門人,所居又相隣。余朝夕得把玩後,湖廣胡天騮出一冊見示,乃二王草書,生動變化,余一見即知為潭帖,在淳化之上。觀其後款,果然為二王草書。邢子願得力於此。淳化秘閣續帖內歐陽太子率更、李太白皆極妙。太白字,天真豪放,逼似其為人,云得力於南唐李後主七法。余見董先生所刻戲鴻堂、寶鼎齋、來仲樓、書種堂正續、二刻鷦鷯館、紅綬軒、海鷗堂、青來館、蒹葭室、衆香堂、大來堂、研廬帖十餘種,其中惟戲鴻堂、寶鼎齋為最。先生平生學力皆在此二種,其餘諸帖,妍媸各半,而最劣者,則青衆香也。筆意酷似楊彥仲,疑其僞作也。


淳化閣帖,所見諸本,皆係錢文倩物。文倩囊澀,先質六冊於一富賈,餘四冊,余嘗見之。其中二王一冊,筆法秀宕,下真跡一等,果俊物也,細玩卻是潭帖。在明朝唯陝西肅王府翻刻石拓為最妙,謂之肅本。從宋拓原本雙鈎勒上石所刻,費數萬,較今市本相去天淵焉。


明朝法帖,大刻有鬱岡齋乃王氏所刻,停雲館,乃文氏所刻。鬱岡齋,余童年曾見之,不復記憶。停雲館,余見之於張玉立家,其中黃庭、蘭亭刻有多種,而帖中所載宋元諸家最詳。又涿州馮相公所刻快雪堂,亦備載蘇米書,採摭頗精,於晉魏歷代之書,十得四五耳。至於董先生所刻戲鴻堂、寶鼎齋,臨摹歷代大家及自書題跋,精妙絕倫,近則可掩鬱岡齋,遠則踞諸淳化各種名帖之上,誠罕觀也。


余見二王帖十卷,首幅刻右軍、大令二像,前六卷皆右軍書,後三卷皆大令書,共一百七十餘頁,末一卷皆名賢題跋,乃金壇李氏所刻。李為元明兩朝世家,故能辦此。余曾不停手臨七月余,後以乏米,質之張氏,得六星後未能贖,可嘆耳!


二王有甲戍帖,在淳化之上。宜興蔣如奇,號邃初,在揚州鹽商家得之,價值千金。蔣與劉餘佑同年,蔣死,其子中落,適劉子名芳烈者,為鎮江太守,蔣子修謁劉,請看不還,以北寄為辭,及蔣歸,然劉所贈不下數百金也,後數年,蔣游京師謁餘佑,又贈數百金。蔣遂不敢言,至今竟為劉氏所有。


米南宮對宋仁宗曰:“蔡京不得筆;蔡卞得筆,而乏逸氣;蔡襄勒字;杜衍擺字;黃庭堅描字;蘇軾畫字;臣刷字。”


余學書十六年,方悟得勢字,至二十七年,方悟得三折筆鋒。今人把筆無幾時,便思揮屏扇纖素,開口便輕議前賢,衹是不自知醜態耳。歷代名家,各有妙悟,如孤蓬自振,驚沙坐飛,如飛鳥出林,驚蛇入草,如折釵股、屋漏痕、錐畫沙、印印泥,如兩峰出雲,忽然自合,如見舞劍器,如見道鬥蛇,如聞嘉陵江聲,乃於道字方有悟,抽刀斷水,總衹悟得個勢字,是取勢又兼用筆,其餘三折鋒之說,自衛夫人及羲獻而後無有問途者,豈知之,固秘之耶。抑得勢即三折筆耶,可以不言耶,妙極!落筆要有疏宕縱逸之氣,凡作字時,便存此想,不可忽略,然必在極熟之後,筆忘手,手忘筆,方能臻此三折筆法。


元宰以爭座位為顏書第一,為其字相連屬,詭異飛動得於意外,最為深思。學書之人先須筆筆能到古人,及至到處,則須劈破天荒自成一家。秦少游絕愛政黃牛書,問其筆法,政曰:字,心書也。著意則不佳,故每求兒童書以觀其神氣。


余學書在戊子元旦至甲申二十七年,臨摹古帖備極苦心,雖時與古人盤旋,然堂奧未窺也。壬子臘月回山西陳家集,晴窗之下,偶臨元宰禪悅一則,忽悟得變化筆法,然非口授,亦不能透徹耳。凡臨貼到數月之後,工夫沉密則平日筆意反為法所縛,動筆輒更拙滯,不得如意,如須換一兩種帖,庶前之所臨,活變生動,從不經意處瀟灑而出。臨小字是日,不得為人寫大字,臨大字是日,不得為人寫小字,若轉換數日筆意飛舞,厥跡既佳,大小亦可任意矣!


余十六歲時,過金陵,侄孫直儒家見其五百金所購歐書樂志論墨跡,余極愛之,因屢願習此種,又苦其難棄前學,心識其法,五十二年未嘗語人,後傳李錫奇、樂繼武及明晉卿子,名觀者共傳三人焉。在直孺家見顏魯公爭坐位墨跡,在唐版紙上無一字塗抹遺漏,與世所傳草稿不向,字形瘦勁奇變,踴躍生動,如龍眼大,後幅並無人題跋,衹有數行落年月姓名,但云是魯公當日謄清,上之當事者,歷代藏之粵西荔波縣瑤蠻洞中,傳為世寶。萬歷末,有浙西顧姓者,官於其地,誘而得之,藏於其家。天啟間轉入吳門韓某之手,直儒用八百金購得之。此卷華亭且未之見,況前此書家乎?宜其題跋之無人也。余得華亭門人傳法,眼能小具別鑒,故知其為真跡也。


鎮江曹次師家藏蘇米真跡,來揚求售。米之用筆,頓跌清古,與世所傳真壤十紙,相去天淵,即較之方圓庵張志孝碑,亦不相類。乍視之,不知為米書。米老儒古帖,結構盤桓,氣魄雄渾,筆意磊落。王雙白云:明朝衹有一大家,董元宰是也,下此都是名家。總明朝書家論之,可與唐宋匹者,一鄧太素,二鄒衣白,三倪蘇門,四陳眉公,蓋太素得力於米而天姿古勁有屈鐵之勢,全以骨勝,所少者細筋,又無變化,新新之態。至於鄒書則中鋒懸腕,縈迥剛勁,但拘於顏法,又時傷瘦硬,未能變化耳。若倪書,筆法秀逸,從董脫胎,於歷代之法蘊蓄宏深,而出之簡遠,不似他人著力。陳眉公用筆甚活,自成一家,能於緊處用藏鋒,其結構如松柯掩繚,有骨有趣,從蘇脫胎,一毫不背。此四人皆亞於董,正是孔門有四哲耳。


凡用新筆,以滾水洗毫二三分,膠腥散毫為之一凈,則剛健者,遇滾水必軟熟,與筆中柔毫為一類,後以指攢圓,且不可令曲,聽乾三四日後,剔硯上垢,去墨腥,新水濃研,即以前筆飽醮,仍深二三分,不可濡水,隨意作大小字百餘個,再以指攢圓,直候乾收貯,量所用筆頭淺深清水緩開,如意中式,然後醮墨,此華亭秘傳也。又作字先開筆,開筆之法,先點清水,少歇又點,如此三次,令水透毫,然後取筆向乾凈硯上旋轉捺之,令四面之毫,無一不和,又由淺入深,令四面毫之潤處無一絲不齊,酌字大小,以分淺深。若臨米,縱小字亦須深開,運用輕重方能隨意。若寫畢,亦另有秘傳。凡作字時,几上當安筆七八枝或十餘枝,若用筆少不如意即棄去,另換一枝,勿惜小費致留惡札,於世相傳。善書者不擇筆,此英雄欺人語也。


凡書字,墨須新磨,重按緩轉,則汁細色鮮,書箋紙宜用煙墨,書宣紙宜用膠墨。書熟宣膠墨與煙墨同研乃佳。若純用煙墨,一經裱後,則墨色暈出,字跡模糊矣。研墨成後,必須令其停十餘分鐘,乃取筆醮寫之,則光彩異常。又,墨須濃,筆須健,以健筆用濃墨,則作字有力而氣韻浮動。又作字須有膽,膽大則懸腕自足,膽小雖懸肘不成。

凡書字,自運在服古,臨古須有我,兩者合之則變美,離之則兩傷。臨古須要無我,一有我便是已意,必不能與古人相消息。攝天地清明之氣,入指腕間,方能與造化相通,而盡萬物之變態,然非窮極古今,一步步腳踏實地,積習久之,縱橫變化無適不當,必不能地負海涵,獨扛百斛。故知千里者跬步之積,萬仞者尺寸之移。孫虔禮云:“察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凡臨古人,始必求其甚似,久久剝換遺貌,取神則相契,在牝牡驪黃之外,斯為神似。宋人謂,顏字學褚,絕不相似。此可悟臨古之妙矣!


凡臨古人,始在能取,繼則能捨。能取易,能捨難,然不能取無由能捨。善學柳下惠,莫若魯男子,於此可悟捨法。非拆骨還父,拆肉還母,何從現得清靜法身來。余憶七歲時,讀書東門王憶峰家,王稱道董先生之學,余即慕其為人。余十七歲時,得筆法於南都。所謂手授口訣者,於此始知之。十九歲得寶鼎齋初拓,甚愛之。是時購先生真跡,然余以沉溺八股,既鮮閒暇,又生畏憚,是以不果學。乙酉之變,余家片紙隻字都無存者,避亂湖邊,教授閱三四年,復購數種。丙戊春,學永興真書,兩月即棄去,仍臨肥本蘭亭,直到戊子元旦,始落筆志畢生。於此年三月廿四日臨所堂大羅經止靜太古一則。歲月蹉跎,忽驚老邁,古之書家,自成童即能把筆,如大令六七歲受筆法,一到壯年,名滿四方。子昂三十八歲已官就名成。余年四十八始有此志,不知何年得入古人之室,亦性有立志堅定,工夫不懈,庶幾有成耳。


折須提筆,轉須捻筆,折乃圓,圓乃勁。


習古人書,必須專精一家,至於信手觸筆,無所不似,然後可兼收並蓄,淹貫衆有,亦決不能自成一家。若專此一家,到得似來,衹為此一家所蓋,枉費一生氣力。又臨古須透一步,翻一局,乃適得其正。古人言,智過其師,方名得髓。此最解人語。人必各自立一家,乃可與古人相抗。魏晉迄今,無有一家向者,非由風會遷流,亦緣規模自樹。僕常謂,使右軍在今日,亦學不得,正恐為古人所蓋耳。作書須筆筆有原本乃佳,一筆度撰,便不成字。作書不可不通篆隸,今人作書,別字滿紙,衹緣其末,未詳其本,隨意寫寫耳。通篆法則字體無差,通隸法則用筆有則,此入門第一正步。


東坡論唐六家書,永禪師骨深稱體兼衆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歐陽率更妍緊拔群,尤工於小楷;褚河南清遠瀟灑,微雜隸體;張長史草書頹然天放,略有點畫處而意態自足,號為神逸;顏魯公雄秀獨出,一變古法,後之作者,殆難復措手;柳少師本於顏而能自出新意,其言心正則筆正者,非獨諷諫,理固然也。東坡於唐代變遷之跡論之最精,而武端斷私造之字,則置而不論也。北宋書家,東坡及山谷、米襄陽大抵高際闊步,氣韻軒昂,或詆其棱角怒張則失之過。蔡襄、李时雍亦有聲於時。宣和時徽宗留意書法,得杜唐稽一人書法不傳。高宗南渡,力圖恢復,乃作評書之文,為翰墨志,玩物而已。大旨可宗,惟在羲獻,彼何不援羲之之言曰:“區區江右,固足以寒心乎!”後之學書者,當思有益於國家社會乃可。


宋以後書家,變遷最異者為洪武體或謂之宋字,橫細縱角,字體方正,施之刻書,良有裨益,惟文人習之者,除碑版亦無用之者,僅為書手(原為手民)專家之學也。


凡寫榜書,須我之氣足蓋世,雖字尋丈,衹如小楷,乃可指揮如意,有意展拓,即氣為字所奪,便書不成。榜書每一字中,必有兩筆不用力處,須安頓使簡澹,令全字之勢,寬然有餘,乃能跌蕩盡意,此正善用力處。凡作榜書,不須拘結構長短闊狹,隨其字體為之,則差參錯落,自成法度,一排比令整齊,便是俗格。凡榜書,三字須中一字略小,四字須中二字略小,若齊一則高懸起便中二字突出矣。又榜書結構體宜少長,高懸則方,若結體太方則高懸起便扁闊,而勢散矣!


今楷書之勻圓豐滿者,謂之館閣體,類皆千手雷同。乾隆中叶後,四庫館開,而其風益盛。然此體唐宋亦有之。段成式《酉陽雜俎》詭習內載有官楷手書《沈括筆談》云:三館楷書不可謂不精不麗,求其佳處,則死無一筆是矣。竊以為此種楷法為書手則可,士大夫亦從而效之,何耶?清朝若沈文恪、姜西溟之在聖祖時,查詹事、汪中允、陳弈禧之在世宗時,張文敏、汪文端之在高宋時,庶幾卓爾不群矣。至若梁文定、彭文勤之楷法,則又昔人所云堆墨書矣!


凡寫對聯,落己名不宜太低,太低則吊腳不合格。若拓圖章則宜留地步,不拓則少低亦可,總以合式為上乘。又首聯宜站左邊,對聯宜站右邊,以便路款。又凡字格宜上緊下鬆,留有餘地,步且見人福澤。


定武蘭亭石刻,出自率更,若以為率更所書者,余嘗疑焉。太宗於此敘愛之如此其篤也,得之如此其難也,既欲壽諸貞石,嘉彼士林,乃舍右軍之真跡用率更之臨本,殆不然矣!後見何延之蘭亭始末記云:帝得帖,命馮承素、韓通政等各拓數本賜太子諸王,一時能書如歐陽虞褚諸公,皆臨拓相尚,劉竦嘉話錄云:蘭亭序,武德四年入秦府,貞觀十年始拓以分賜近臣。何子楚跋云:“唐太宗詔,供奉臨蘭亭序惟率更令歐陽詢,自拓之文奪其勒石留之禁中,然後知定武本乃率更相拓而非其手書也。又蘭亭博議云:歐公集古不錄定武本,自山谷喜定武本,於是士大夫爭寶之。


欲學書者,必得傳授。明季華亭董公其昌傳執筆法於其邑人沈公荃、逮國朝傳王公鴻緒,鴻緒傳張公照,照傳何公國宗,國宗傳金陵梅君鉅。余學書三十年後,始緣鉅得其傳,先是張公秘其法,不授人,一日同何公坐獄中,何公叩之再三,乃告之,仍囑勿泄。及出獄,何公偏語人梅君,因得之。及張公總裁某館,梅君謄錄館中,見公作書,狐裘袖拂幾上。張公曰,觀吾袖拂幾乎,腕實懸而動也。於此可以知書法之秘訣矣,亦貴學者有恆耳。

初校于2004年3月24日

附圖:倪後瞻所書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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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2 12:08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整釐網站舊文時,找到本篇,原題作者佚名,上網搜了搜,找到時人考據,舊名《倪氏雜著筆法》或《倪蘇門雜著筆法》。這《書法秘訣 》是後人改動的。
http://www.zgsfds.com/news/show-391.html

網上原文不知是手抄的?還是掃描後光學辨識的?錯漏不少,例如「字大者,绝不用棕及猪毫……淳化阁帖,初刻系枣版,银定拓……二刻鹪了瓴……」一望便知有錯;肯定是硬毫中的豬鬃筆,馬尾毛長於石獾毛,有利榜書,但是石獾筆歴史久些,另又屬在犬部,所以用了石獾。
https://zhidao.baidu.com/question/90010627.html

,另有一些是傳統錯字,如杜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所以應是度撰,此處原本讀音奪,粤語度巧(計),就保留了這讀音,但是只怕九成九的人讀者都讀成杜,所以可憐的杜甫等姓杜族群,白蒙了多年的寃。……不得不把正文整理一通。因為近人文言文程度低落,考究易出差錯,不得不從原文釐清。
https://kknews.cc/culture/56en5m3.html

https://www.cidianwang.com/shufazuopin/yuanchao/711929.htm
網上説倪是董的關門弟子,詳看原文,自述學書是:乙巳春,拜會董其昌親傳弟子王雙白,王親書三十二字密授,其年秋病坐亭中,見風吹竹葉,迎迓趨避,於是悟了字勢佈白和偏鋒藏鋒的結合,更專於董其昌和楊凝式。所以不算是董其昌真正親傳的關門嫡傳弟子。
清朝乙巳年是康熙四年, 公元 1664年        。假如,依乙巳年(康煕四年1664年)為準,倪約十六、七歳,則倪生於1648年,董其昌早在1636年已卒,而且還有一則正文「余十七歲時,得筆法於南都。所謂手授口訣者」。另一則正文「余十七歲  余得華亭門人傳法,眼能小具別鑒」。這都更肯定倪未能得到董親授書藝。



[ 本帖最后由 鸿二哥 于 2021-6-6 06:4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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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原文
吾學書在十七歲時。先是吾家仲子名傳緒,與余同試於郡,郡守以余書拙,置第二,自是始發憤臨池矣。初師顏平原多寶塔碑,又改學虞永興,以為唐不如晉,遂專仿黃庭經及鍾元常宣示表、戎路表、丙舍帖。凡三年,自謂偪古不復,以文徵仲、祝希哲置之眼角。比游嘉興,得親觀項子京家藏古人真跡,又見右軍官奴帖於金陵,方悟從前妄自標許,譬如香岩和尚,一經洞山問倒,願一生作粥飯僧,余亦願焚筆硯矣。然自此,漸漸有心得,今將二十七年,猶作隨波逐流書。雖翰墨小道,其艱如此,況學道乎?

畫禪室隨筆巻一
https://ctext.org/wiki.pl?if=gb&res=176131
https://baike.baidu.com/item/%E7 ... 4%E9%9A%8F%E7%AC%94
吾學書,在十七歲時。先是吾家仲子伯長名傳緒,與余同試於郡。郡守江西衷洪溪,以余書拙,置第二。

「先是吾家仲子伯長名傳緒」這句比較費解,
http://paper.wenweipo.com/2016/05/10/WH1605100005.htm

董父漢儒是次子,董的伯父名靜軒,靜軒有漸川、望江二子,漸川之子傳緒便是董的堂侄,堂叔侄年紀相近,同赴郡試。

衷貞吉(1530年-1597年),字孔安,號洪溪。
《明朝小史卷十五泰昌紀》工部尚書衷貞吉,俱萬曆年謚。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8%A1%B7%E8%B4%9E%E5%90%89
因為是引用,上述原文的吾,應改稱董先生,或董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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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24 04:36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此文紀年混亂。原文:
余憶七歲時,讀書東門王憶峰家……。余十七歲時,得筆法於南都……。十九歲得寶鼎齋初拓,……乙酉之變,余家片紙隻字都無存者……。丙戊春,學永興真書,直到戊子元旦,始落筆志畢生。於此年三月廿四日臨所堂大羅經止靜太古一則。……名成。余年四十八始有此志,……。

https://www.artbuy168.com/transp ... mparison-table.html

倪所謂余學書在戊子元旦至甲申二十七年………戊子年即順治五年(1648年)。
如果以倪學書約十六、七歳(康煕四年1664年乙巳年)為準,戊子年到乙巳年恰是十六年,所以這戊子年應是倪的生年,不是學書初年。

倪在本則尾部説「余年四十八始有此志,」,而甲申年是康煕四十三年(1704年);和戊子年相差不是二十七年,而是五十六年。二十七年是董在畫襌室隨筆巻一的自述。可見其中必有誤抄亂録。倪説的「余年四十八始有此志,」此志可能是倪起意親著筆記,傳承董法,。如果倪的生年確在戊子年,肇寫本書應在康煕三十五年(1696年)。


[ 本帖最后由 鸿二哥 于 2021-8-24 04:3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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