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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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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16 14:31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大风吹啊!

大风吹啊!
(作者:丁云)

1)
哈迪望着黑压压的乌云魔爪般伸展,夹带着轰隆的雷声。
雷声像鼓槌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心脏!他忧心忡忡站在土堆上瞭望,这一望无际的香蕉芭大约有20几英亩,香蕉树都已经长得高过人头,一棵棵挺直树身,叶子翠绿,香蕉花早已脱落,长出一串串的青芽蕉饱满结实,几乎把树身压弯了。啊,多个十天八天就可以收成了。太棒了,闻阿华说,他已经打通了外销日本的管道,该能卖个好价钱吧!
阿华跑哪里去了?该不是巡芭掉进垄沟去了吧?
还是被野猴纠缠,脱不了身…
闻摩托车泊泊的声音,果然看见阿华的身影,朝着芭园小屋而来。
噢噢,哪…哪紧随着阿华身后的是什么?一团团诡异的黑云在翻滚,像恶魔张牙舞爪伸向芭园而来!阿拉妈,何曾见过这么令人惶惑、战栗、毛骨悚然的画面?比纪录片龙卷风肆虐的画面更惊人吧?只见一阵狂风呼啸掠过,一排排香蕉树都被吹得压弯腰去,芭屋外的瓜棚啪达一下倒了。迅即,暴雨像机关枪子弹扫射一般,一排排击得哈迪阿旺一脸疼痛,连眼睛也睁不开。依稀的,他看见阿华的帽子一下子被卷飞了。狂风一掠过,摩托车也失控,颠颠簸簸撞进路旁香蕉园,幸好泥土松软,没有受伤,阿华很快爬了起来。
哈迪朝阿华喊叫:“阿华,快躲,快躲啊…”
两人踉踉跄跄,跑进芭园小屋,关牢的门。
他们各自战栗地惊魂未定卷缩成一团,抓紧了芭屋的柱子,和几个印尼工人在一起,惶恐、不知所措。屋子不断摇晃、震动,像有只无形的魔手也撕裂它。不久,屋顶的几块锌板被掀起,飞得无影无踪,暴雨洒了进来。他们就像锅中被热炒的虾子,无助地弹跳,毫无逃命的余地。啊,世界末日不外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哈迪跪在地上,双手捧脸不断祈祷。
阿华则一脸惊厥,脸都煞白了…
他们何曾经历过这么可怕的场面?

2)
是怎么凑在一块,到爱大华来种香蕉的?
阿华和哈迪都是邦咯岛渔乡人,还一起念过国民型中学,一起踢藤球,一起到沼泽芭去钓红螃蟹,也一起吹女孩子的口哨!中学毕业后哈迪跟随父亲移居怡保,就少来往了。两人际遇截然不同,相同的是都念书不多,像一条鳞片坚韧的硬尾鱼,翻滚在浪尖,不轻易被生活击倒。阿华呆在渔乡,自然上了渔船干活,从跟人打工扑风浪拖网,挣扎了二十多年,才拥有自己的一艘拖网船。但当了老板,一出海就遇到海盗,船被扣押了,要拿钱去赎。阿华东筹西借,憋得一股怨气才赎回了船,但已经背了一身债。更倒霉的是,三个船员,从海盗的手下劫后余生,都留着半条烂命,辞职不干了。
阿旺呢,跟爸爸在近打巴刹卖过一阵鱼。婚后,一直在替市议会打工,专门种花种草,过年过节市议会要张灯结彩,还得爬高爬低,粉刷建筑。薪水低廉是自然的,要养活一家7口,就自求多福了。他50岁的身子血压、肾脏都出了问题,只好被迫提早退休。
那天在红土坎咖啡店偶然相遇,两人聊了起来。
你怎么会跑到红土坎来的?
我来爱大华看一块地…
哇,在市议会做,果然有很多LOBANG。
什么话了?不要讲LOBANG,LOBANG的,我不是这种人!我告诉你,你看到某某拿督,又某某某旦斯里,当官不久,就建了豪宅,或者分到什么土地养牛。或者在外国旅行,给海关查到行李箱里藏了几百万。我告诉你,虽然我也曾经给某某拿督助选张贴竞选海报,但我绝不贪一分钱,我双手是干净溜溜的,阿拉知道,我的口袋里绝没有肮脏钱,我要给孩子们竖立好榜样。
对不起,得罪了。哪…哪你看什么地?
是这样的,我有个在“土地局”工作的亲戚,他看我退休了,经济有困难,特地指一条明路给我走,就是开垦种植。不怕你知道,那亲戚说在爱大华编号某某某那里有块芭地,靠近红树林沼泽,大概有二三十英亩,是几个人联名的,但其中有些人移居外国,音讯全无,割名产生困难,所以一直搁在那儿,长满野树与茅草,成为野猴的天堂。
你是想…
反正空置在那儿,我们可以开垦,种植什么的。
你有没有兴趣?…

3)
两个人就站在那块荒草萋萋、杂树横生的芭园里。
芭园比他们想像中荒僻,离开大路约有三公里,连羊肠小道都没有。他们是沿着河岸,一路砍杂树砍野芋,踩着烂泥才得以到达目的地的。芭园北面是荒林,左侧靠沼泽芭红树林,有些新辟的虾池,中间有小溪流穿越而过,算是得天独厚,水源没问题,土地又肥沃,长满了茂盛的野山芋。
阿华拍胸膛,说人面熟,可以找到铲泥机,把整片芭地杂树清理干净,再犁耕翻土。而且可以辟一条直透公路的黄泥路,方便收成时的罗厘运输。哈迪兴奋说这次找对人了,真是上苍助我,他可以负责找工人,还有栽种所需要的苗种。但种什么呢?倒是有番争执,阿华说种榴槤,最近不是搞“外销中国”吗?哈迪说中国我不熟,不要搞我,中学念三年那破烂的华语,怎么跟中国人打交道。商议的结果,哈迪说他有种植苗种的朋友,可以向他们要香蕉树种,而且是青芽蕉,外销日本,哇哇,听说日本的青芽蕉,是一条一条卖的。
很快的,芭园的杂树被铲得干干净净了。
很快的,地被犁平了,香蕉树种也栽了。
两人望着渐渐长高的一望无际香蕉树苗,像士兵那样排列,满足感难以言喻,就算在中学时代代表校队赢了藤球比赛也没那么兴奋!哈迪抽着印尼仔带过来的丁香烟。啊,以前还可以抽“登禧”,现在经济窘困,只好抽这种廉价的私烟了。他递了一根给阿华,阿华婉拒了,我的肺不好。肺是怎么回事?唉唉,都是生活逼的,渔船卖了,还欠了债,只好到制香厂打工,干了一年,吸进了太多木屑,差点变肺痨了。唉唉,我们这把年纪,身子垮了,家也垮了,要保重自己啊!你烟也少抽。查不多戒了,一天抽几根罢了,抽不死人的。很难说。
阿华谈起即将来临的大选,该投谁?“308大海啸”,霹雳州变天了,可是后来又变了一次,这次会如何?哈迪无奈,弹弹烟灰,变什么?变来变去,我们的生活没有变,还是得辛劳工作,赚取生活所需,为孩子们的吃的、穿的、学费操心。他们说政府会“派糖果”,怎么都派不到我家?
阿华说,你在市议会,认识很多人物,肯定捞到油水。
哈迪有点恼怒。你又来了,不要这样看扁我们,马来人不是个个都是贪得无厌的。我爸爸是穷渔民,上岸了,还是在巴刹卖鱼,一直到老死。但你去问问甘榜的人,谁不尊敬他?他留下了好名声!我呢,宁愿靠自己努力,赚到一点钱,让妻儿温饱。他们那些大官,在市议会吵吵闹闹,说的什么新经济政策,马来人股权30%,我没有兴趣。我不需要施舍,我要挺起胸膛做人。所以我再怎么辛苦,也要让孩子读多点书,才能改变我们家的命运。
阿华渐渐有点对哈迪刮目相看,肃然起敬了。
他认识哈迪几十年了,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们还谈了各自的孩子,阿华两个,还在年国民中学,哈迪阿旺五个,有的在宏愿小学,有得上了工艺学院,两头重,压弯了扁担啊!吃的穿的读书的不说,现在吵着要I PHONE,要IPOP,要名牌球鞋,要名牌包包。呵呵,“天生天养嘛!”“什么天生天养,还不是老爸要养?”
我们华人说:叹吃叹吃,不叹,不吃。会唉叹,保平安。
哈迪猛吸残余的丁香烟,喷出来的烟雾,几乎把两人的脸都迷漫住。天边有一抹晚霞,红得像血。两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在芭园路口的土堆上,望着青葱郁绿的香蕉林,满足伸个懒腰。“啊,大概多个十天八天,就可以收成了!呵呵,可以数钞票了!”

4)
持续了一小时之久,狂风暴雨终于停歇了。
哈迪和阿华像被打湿在泥泞里的飞蛾,从湿漉漉的芭屋里爬起来,摇摇晃晃站稳了,抹去脸上的雨水,察看一下几个印尼工人,都安然无恙。他们走出芭屋外一看,惊诧得目瞪口呆,只见被狂风暴雨肆虐过的香蕉树,几乎棵棵被折断了树身,累累的未完全成熟的香蕉或吊挂在那儿摇晃,或甩在地上,像夭折的朵朵残花,也像是被顽逆粗暴的孩子扭断的玩具一样。
噢,完了!全都完了!
在这节骨眼上,在这等待收成的节骨眼上,血本无归了。
两人欲哭无泪地,踉踉跄跄走到芭园里。
眼前的这平原旷野,风雨全然地销声匿迹了,被洗净的天空露出蔚蓝色。雨燕出现了,追逐着飞蛾饱餐。山鸡带着雏鸟,惊魂普定躲入草丛,再也寻不回被摧毁的鸟巢。唯有红树林顽强地挺立,继续守护着绵长的海岸线。野狗在鸣吠,溪流潺潺,也发出无声的呜咽,大地被蹂躏过后,依然充满生息,红日迷迷蒙蒙,慢慢坠入远处的港湾。
也许我们错了,不该种香蕉的。
哪…哪该种什么呢?
我们太轻忽了。你看,四周空荡荡的,没有树林阻挡,越过海岸的风直扑这里,香蕉树首当其冲啊!怎能不倒?如果是木薯番薯,或者是黄梨,也许可以承受这样的风灾。我们真的事先没有考虑到这点啊!
你就会讲,“马后炮”,有什么用?工人的钱付了,拖拉机的钱也付了。现在没有收成,我们怎么办?怎么办啊?
哈迪捡起了一些未成熟的香蕉串。
再来一次栽种吧,风灾不是常常有的。
两人的孤影,顿坐在湿漉漉的香蕉树干上。
哈迪点燃了丁香烟,习惯性地递了一根给阿华。
阿华破例接过,点燃,抽起来。“大选,该投给睡?”
这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


稿于新加坡
10/1/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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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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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16 14:3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注:发表与热带,革新版第2期。(2012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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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
原帖由 丁云 于 2012-7-16 14:31 发表
大风吹啊!
(作者:丁云)

(1)
哈迪望着黑压压的乌云魔爪般伸展,夹带着轰隆的雷声。
雷声像鼓槌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心脏!他忧心忡忡站在土堆上瞭望,这一望无际的香蕉芭大约有20几英亩,香蕉树都已经长得 ...

精彩!

俗话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也对也不对。在“全球化”浪潮下,在畸形的社会里,耕耘与收获已不成正比。资本横行无忌,劳动奄奄一息。这是贫富悬殊的源头。

不知哈迪和阿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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