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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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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婶》——佟暖

星 婶

三房一厅的新居



黑松很热情地将雪姑迎进客厅,嘴里不停的说:雪姑你真有心,这么晚了还特地来。
雪姑是黑松养父星叔的侄女,是福建老家村子里的同姓族亲。雪姑当年从中国来新加坡找上婆家后,同时通过老乡联系上星叔星婶一家。
雪姑得到星叔的百般照应,也关照到她开店的婆家。偶有流氓地痞找上她婆家惹事或要收保护费的,一说起星叔的名字,对方会马上改变态度,也不敢再讨要,通常给款待一杯热茶或一点小钱,对方就走了。只可惜星叔后来得了急性肠炎死去,身边带两个小孩的星婶顿时失去了倚靠。而只身南来的雪姑和孤寡的星婶,婶侄之间依然相互照应,鸡毛蒜皮之事也
没少通音信。一直以来,黑松虽是同辈,因为年纪轻,以姑辈尊称雪姑。离开小街小巷的旧居已经多年,雪姑夜里特地来访,黑松满心感激,殷殷切切,不敢稍稍怠慢。
雪姑坐在大厅木制沙发上,随口问道:秀花呢?秀花不在?
哦,她做夜班,要十一点多才回来。车水货的店在坡底,拿一大包衣服交货不方便搭车。现在不车水货啰,改在附近的制衣厂里车衣。
黑松的新居还留着油漆的味道,大厅显得比较宽畅。因为有客人,黑松的孩子全躲到房间里。黑松很快端来了茶水。
雪姑观察了屋子的装修,一边寒暄,一边称赞黑松:你不简单,装修的很好,搬一间比一间大。
雪姑,我们打工的,能有几分钱?随便动一动,也得整万元。住这种房子,不比以前住老屋。现在出入要钱,睁眼闭眼也要钱。卖了以前的两房一厅换这一间,还得背十来万的分期付款,也不知将来还不还得起。
说到这儿,黑松不自禁提高了声音。
窗外淅淅沥沥突然下起大雨,黑松赶紧去关门窗,一边说:住这儿爽是爽,和以前比不了。分期付款啦利息啦杂费啦一个月要还好几百块。
哇!无赚就没钱还。雪姑频频点头。
我以前做的烟枝公司,现在也没有生意。咖啡店一间跟着一间关门,摊仔全部赶进吧杀,老客户一日比一日少。公司虽是老字号,老头家死了,少年不会做生意,政府也控制人吃烟喝酒,所以我也变无头路。黑松向雪姑大吐苦水:我早知道行情这么坏,就不拿这个枷来套。
听到这儿,雪姑很急切地说:嘿!孩子一阵你怎样打算?你现在还在老公司卖烟枝吗?
做到这个月就没了。黑松吸了吸口气:我已经托人找到一家印刷厂当送货的,下个月换新所在。为了这新屋子,我算一算最少还得做十几年老牛,更不知以后会有什么变卦。
一说到这儿,大家一阵沉默。
雪姑可以想见黑松面对的压力,只好轻声宽慰他:一枝草一点露,先别想这么多,总之能一日比一日进步就好。等孩子大了,你就会快活。
一说到孩子,黑松却摆摆手说:当今的孩子和我们以前不一样,不一定会吃苦。总之,不管什么艰难我都可以顶,就不敢辛苦病痛。黑松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雪姑,先前住的什么房子,你也清楚。哀怨啊,天公不代念给我老母多活几年,既没享受好日子,也没看见这间新厝哇。
伴着黑松的咽泣声,窗外淅淅沥沥,雨似乎越下越大,客厅便显得有些凉意。雪姑也不觉一阵心酸,想起几个月前还到星婶的灵前上香,想起从前得过她帮助的种种好处,也陪着落下了眼泪。
好了好了,你不要太伤心,谁老了也得走这条路。难得你这样有孝心,她老人会知道。雪姑一边抹眼窝一边劝说,转头看见一个男孩站在房门边,怔怔地向这边张望。
来来来,免惊免惊。这是?
阿明。黑松收住悲声,抹抹脸面,招呼孩子:还不过来叫姑婆。
阿明细细瘦瘦的,长得像黑松皮肤黝黑,走过来细细地叫声:姑婆。
乖,搬新厝啰,你住哪间?
阿明指指身后房门:这间……。
这是主人房啊。雪姑有些错愕。
雪姑,阿明今年十岁,我再辛苦十几年,这房间是准备给他娶媳妇的。黑松很认真地说。
你怎么想得那么远。雪姑觉得黑松的想法有点离奇。
反正我老姆是怎么带我养我的,我就怎么带人养人。黑松说:十几年一下子就过去。想当时我娶老婆,我老姆铺在房外巷路睡帆布床。你有看见,雪姑。我原来想留给老人住这间大房,老人一直和孙子睡一个房的,老人不在了,我还是留了………。
听到这儿,雪姑眼际又一阵模糊。
从另一个房门走出黑松的三个千金,细细挑挑一个挨一个站过来,想看看这位不很熟络的姑婆。

以前两房一厅的家



第一次我一个人睡这么一张大床。床垫很厚,不像以前睡的铁架床。我和阿嫲睡一个房间,我睡上铺,下铺是阿嫲和三姐。大姐二姐打地铺,有时睡厅里,有时也睡到房间里。
爸爸说大床是买来给阿嫲和我睡的。搬来那天,妈妈特地为大床铺一张红黄格子花的床单,一边铺一边喃喃:阿姆,你老人要保佑大小平安。
我很高兴我们住上了新房子,只有我睡一张新床。其他家具还是从以前的家搬来的,哦,只有大厅里的木沙发椅是新的。妈妈说厅大了不放件沙发不像样,后来爸爸的同事送来这大沙发。不像以前的家,大厅里就放一张四方桌,来了客人全围着四方桌谈天。
三姐很不喜欢还和姐姐睡一起,噘着嘴闹了半天,老是说爸妈偏心。她也想睡上大床,她说做梦等阿嫲来也看望她,不能只看望弟弟一个人。说着说着又哭得眼睛红红,连妈妈也不吭声,尽让她哭,自管前前后后一直收拾这收拾那。
就三姐一直和我过不去,虽然她也是我姐,个头却长得最最娇小。阿嫲说:因为那时家里很穷,妈妈也没什么吃好的。生我时就不一样了,花钱叫医生照妈妈肚子,照到是我全家很高兴,妈妈就吃上好的了。所以,我虽小她一岁却比她高半个头,别人家常以为三姐是我妹。
第一晚,妈妈熬不过三姐,让她也睡上这张大床。我迷迷糊糊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又进来将三姐抱回她们的房间。第二天,三姐醒来说她梦见阿嫲了,阿嫲还替她梳理头发,安排她吃饭上学。阿嫲说:我是女孩就和女孩睡一个房间,就把我抱回来了。自那以后,三姐不再和我争睡大床了。
大姐最近配了个眼镜,很斯文的那种。戴上眼镜看电视不眯眼,我就喜欢大姐戴眼镜的样子。哪天我也戴这么一副眼镜?妈妈说辛辛苦苦就希望我们像个读红毛书的人。大姐就是那种样子的读书人,平时不怎么说话,要不躲在房间做功课,要不帮妈妈剪线插假花,帮妈妈干活。只是,那天我起床后没有折被子,大姐凶我说:再这样要break我的手指。以前,一直是阿嫲折被子,阿嫲没了妈妈说我以后要像个大人,自己的事自己动手做。
我怎么就没梦见阿嫲,像三姐说的那么真。那天,我们全家第一次来看这新房子,我从窗口望出去,只见前边另一座楼挡住了视线。我一转头大声地叫阿嫲阿嫲,大家全看我,大姐拧了我一下。
你叫什么?
没有河!我小声地说。
我是想告诉阿嫲,这里看不见一条河。不像以前的家,从二楼的后房望出去,可以看见加冷河湾过桥墩的一小段河面。阿嫲经常指着河面告诉我,从那里通大海,可以通远远的地方,一直通到唐山。
我现在知道阿嫲说的唐山就是china。
学校里有一位印度老师Mr.Mahesh说:My family came from India.Your grandpa came from China.Now we are the citizen of Singapore.
我知道我们和阿嫲是chinese,china是阿嫲的。
有人说我皮肤很黑又卷发,和爸爸一样,不像chinese像malay。可是很多同学听不懂我说的阿嫲和我说的话,他们又说我很hokkien。
阿嫲就很hokkien的,细长细长眉毛、灰白灰白头发、浅蓝浅蓝长衫配黑蓝裤子。她和妈妈整天车衣服,背越来越驼, 眼睛越来越花,后来就折折衣服和煮饭炒菜。小时候我尿尿,妈妈很着急,阿嫲也叫,原来我的尿差点弄湿了衣服,我们家经常堆满一厅一地的布和衣服。
每天阿嫲带我和三姐去联络所上课,阿嫲走得很慢,因为她老是腿脚痛,走啊走啊,她就停下来捶打腿骨。晚上,躺在床上还搽油,很刺鼻的药味,她说祛风的。
阿嫲说我们是从老厝搬过来的,我是在搬家以后那年才出生的。有一次,妈妈要到坡底交衣服,把我也带上。因为,阿嫲突然生病,爸爸带她去医院,家里没人看顾我。正好是将近年底,家家制衣店赶工,妈妈要我帮她提一包衣服,和她一起去坡底交衣服。就只有那一次,交完衣服,妈妈指着对街一间很旧很旧的房屋,说:我们以前就住这儿,你看见有字的那间。
楼梯口还挂着一块木匾,很大的金字。妈妈说:泉源,看到吗?还在。我看不懂那两个金字,很大很粗。可是,下面写着CHUAN GUAN的英文字,合起来大约就是妈妈说的福建话的泉源。
阿嬷说老厝在一条小巷里。我看到老厝却夹在一排歪歪斜斜破破烂烂准备拆除的房屋中间,边上却是一条通往高速路的大道。妈妈说以前的老厝就是那间房子,从边上楼梯走上去。楼上紧闭着木窗门,细草长在房子的雨檐上,前面是呜呜不停往前冲的车子。妈妈紧紧拉着我的手,还提着一大包布头,沿着大道急急地走。
我知道CHUAN GUAN是泉源,泉源是老厝,泉源是很chinese的,泉源是阿嫲念叨的家。
姑婆来的那晚上,我又看见爸爸哭了。阿嫲死了,爸爸也哭得很伤心,我们全家人都哭了。
那天早上阿嫲起床时突然跌倒,我从上床往下望,一边喊:妈妈快来,阿嫲跌倒了。阿嫲对我笑了笑,再也没醒过来。
姑婆走的那晚上,我梦见了CHUAN GUAN,我听见阿嫲呼喊我和三姐别跑别跑呀的叫声,我看见阿嫲对我笑了笑又合上了眼睛......我叫阿嫲阿嫲我就醒了。
床垫很硬很大,身边没有阿嫲,打横睡也没有问题。小时候我总是赖在阿嫲怀里打盹睡觉,很温暖。
窗外还下雨,迷迷糊糊我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大家说:
我梦见阿嫲了。
大姐一推眼镜,又拧我。
Are you sure?
真的啦。我大声叫起来,急得想哭。
大家全看我,好像全相信我了。
我想,阿嬷会一个一个来看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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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草,一点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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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厝有房无厅



他骑上脚踏车从公司往家里冲,一掀开门帘只见妈妈伏在床头上已哭不成声,邻房的海南嫂坐在旁边叹气。见到妈妈,他两眼热泪全涌上来,也站在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叫:姐啊姐。
他怎么想也没想到,才出嫁不到两年的唯一姐姐,不过是长了一颗瘤,从检查后不到几个月时间,就死了。他姐夫正在医院办理手续,准备在殡仪馆停放三天后将他姐移葬客人冢。墙上挂着姐姐当年的婚照,她下巴长一颗大痣,和妈妈一样细长细长的眉,长辫披肩,含蓄地笑,看得他伤心欲绝。
姐姐是妈妈从中国带来的。他和姐姐长得不像,姐姐长得白他黑。很多人说他不是华人,妈妈说:你管别人说什么,你就好好读书。后来他知道他是妈妈收养的孤儿,他对爸爸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墙上别在镜框里有一张在驳船上拍的头像,爸爸头戴斗笠的脸面被太阳的强光照得看不真切。姐姐说爸爸是黄氏估俚间的头头。从前泉源的门厅有一片很大的玻璃镜,镜上绘制一尊关圣帝,上面写着“忠义千秋”。估俚间没了,泉源的名号被保留下来,木匾移到楼梯口上。楼下后来转让给一家制衣店。因为爸爸死了,乡亲安排她们一家住在泉源楼上的房子,有一段时间不需交房租,一直到姐姐和妈妈依靠车水货衣服挣点钱,有能力支付微薄租金为止。<br />
从他记事开始,姐姐为他做新衣服,为他烧菜做饭,为他整理书包收拾衣物,而姐姐自己没上过学,只是天天和妈妈一起车水货,一件一件一打一打地计算工钱。开始姐姐是在制衣店里车衣服,后来拿回家里做,和妈妈一起做速度更快,相互帮补比单独一个人在外做要挣多点,还有是一起吃饭也省菜钱。
他们一家三口人就住这间小房里,上下铺的铁架床之外,就是两台针车。开始他睡地板,后来就在房外过道上打一张帆布床。从后边天井透过来的风,和房间门窗的空气一对流,也挺凉快。比较要命的是臭虫和蚊子。臭虫还好应付,对付蚊子只好打蚊帐。一到夜里,前房后房涌出来各种声浪,房门外过道上又是另一番景象,既是他温习功课也是他睡觉休息的地方。好在房客是多年邻居,同在一个天井共用一个灶台烧饭,今天吃什么明天烧什么的全心知肚明,所以生活中也相互体恤,相互帮助。每逢学校期考,每人走路也踮起脚跟,说话也收敛,收音机尽量不开,只剩下手摇芭扇的声音了。
好不容易,他读到初三毕业,和妈妈说不读书了,想找一份工做,帮补家用。后来,他到一家烟酒批发公司当学徒,开始看管仓库,一天到晚吃睡全在货仓里,回来的时间就少了。有一天,妈妈告诉他:今天有人来提亲,不久姐姐就要嫁出去了。他才知道未来姐夫原来是住在隔街对屋的机器佬阿坤。
他见过阿坤。有一次农历新年期间,阿坤带领一支舞狮队走进小街,左邻右舍方才知道阿坤是真人不露相的武术高手。只见他耍一头青面狮,在狮前舞动的不是绣球而是一把青龙偃月关刀,按当时说法,舞这种青狮的谁也惹不起。这青狮舞过,就是武师逐个上场,有单个的,有对打的,有耍长枪、有耍单刀、有耍棍棒、有耍双戟的,鞭炮和锣鼓声中,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真是一生难得一见的阵势。这件事就成为居民们几年里持续不停的谈资。
从那以后,他认得这个对门的‘好汉’,大家只点头打招呼,还没交谈过。因为阿坤也是一个早出晚归的人,也许是学武人的涵养,一向沉默寡言,不随便与人交往。真没料想,阿坤这会竟是他未来姐夫。这使他既高兴又不免有些失落。
阿坤肯定是从那头的门窗望过来这头的门窗,将我姐给望走的,他想。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其实姐姐已经是二十七八了,妈妈说:再不嫁就无人要,也好,阿坤是独生子,希望姐姐嫁过去很快给别人传宗接代。下来就看你的了。
他只能对妈妈笑笑。妈妈说:就你这点工钱,什么时候才赚到老婆本,你要赶紧自己打算打算。妈妈口里说着手脚不停地踩踏针车,布头一片接一片连过去。
日子像一片又一片的布头连成妈妈的早和晚。正如妈妈所预期的,不久,他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从一个看仓库的学徒变成一个烟枝推销员,每天开一部车,从咖啡店到咖啡店,从摊档到摊档,写订单收钱送货。他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销售员,开始得到公司器重,工资也得到提升了。
没想姐姐因晚期乳癌遽然而逝,他们的的日子过得像一件上衣短了一条袖子,妈妈骤然间老了好几年似的,也不轻易走出房门。白天,幸亏邻房的海南嫂经常来看望妈妈,晚上一下班,他就尽快回家里陪妈妈。这样过去大半年,妈妈算是挺过来了,一天吃完晚饭将他叫到房里。
阿松啊,你现在是我的唯一依靠。你姐夫又来过,给我留下你姐的一些积蓄和首饰,说是你姐死前交付给他的最后一点孝心,说好说坏也得叫我收下。说到这儿,妈妈又流下眼泪。
我老了,以前也没生个男丁,我一世人对不起黄家,收养你就为了续这点香火。眼前,我们只能住这么一间房子,但你也得有番打算。要不准备,哪天,我就看不见孙子了。
妈,你先不操心,我自有打算。
不行,妈妈很坚决地说:你不看人家从唐山漂泊到这里,孑然一身,也想找一个立脚之处。
妈妈往后房指一指,接着说:
这是互相欠债。这世人也不知谁欠谁,都讲一个缘分。我看,你的姻缘也差不多了,要娶亲的钱我这里留着,房子就用这间。从明天起,你睏房我睏巷路。哪天准备结婚,哪天就将这房子收拾收拾。你要有孝心就听我的。
那天妈妈的谈话,让他一个晚上没睡安稳。后房的寡妇姘上一个走大咕船的老乡,三不五时,夜里从房里传出的吭哧之声,也引得他一身燥热。然而,他去哪儿找一个孝顺的媳妇才能免去妈妈的劳心劳神?谈何容易啊!
妈妈铁定了心,四处为他打听为他找媳妇,人也因此变得清爽过来。左邻右舍中,有相熟的就来劝慰他顺了老姆的心意;有好事的也来调侃他说这说那的玩笑。但不管怎样,他呢?暗暗定了一个宗旨一个方向,也留意经常进出制衣店的女工或代工,媳妇一定也是车衣的一把好手,要不怎么能帮上妈妈?陪上妈妈呢?还有,必是性格温顺的身体健壮的,否则怎么能孝顺妈妈?能吃得起苦呢?
后来,后来他的结婚照也挂上房间的墙面。
新娘是制衣店老板娘介绍的,老板娘告诉他:很勤劳,很温顺,山顶人。三五日就交来衣服,手脚真利落。他特地到人家住的「甘榜」里打听虚实,确定也是穷苦人家出生。他决定娶了这个叫秀花的代工女孩。
他的新婚家具有一张不带床架的床垫,白天立靠墙边就将房间空出一片。妻子确实很温顺,也很懂得孝敬老人,很快,婆媳二人又找回这房子的雨后阳光。两部针车连着一片又一片布块,也连着出来他们的一个两个三个千金。他俩带着歉意对不起妈妈。老人摇摇手不以为然:
唉!随人福气。会来的自然会来。
生活也确实如此,随着人员增多,过道上又增添许多孩子吃喝拉撒的应用物品。连邻房海南嫂白天在家时,也挂上一条布摇篮,腾出一些地方协助看顾他的千金。日子过得平凡却很热闹,孩子给大人们既带来烦恼也带来不可言喻的快乐。
一晃眼几年过去了,老大开始上英文小学。街边小摊贩不许随地摆摊了;制衣店搬到轻工业园区了;咖啡店里不能摆麻将台了,左邻右舍难得一起喝咖啡聊天;日本超市的烤面包也居然能轰动得人们排队买;晚上围着电视机看港台连续剧的时间越来越长,日子也过得像连续剧一出比一出让人眼花缭乱。只有他家,不,他的房子摆不上一台电视机,两台针车在四条腿下边像上了链条似的日夜赛跑。
小街将面临拆迁的消息已不胫而走。
他回家和妈妈一商量,拿拆迁费就得等几年,不拿拆迁费就可以先分配买房子,两房一厅。
妈妈摘下了她的老花镜,转身打开抽屉从里头掏出一个铁盒子,说:拿去,这房子住了这么多年,也生子生孙了。既然早晚得走……。
他悄悄跑进厨房天井里,仰面对着星空,妈妈的举动让他感动得不住流泪。
电视里正播映香港连续剧《横街窄巷》的主题曲,孩子全跑到海南嫂的房子里看电视,一片电光声中,妈妈的针车还在嗤嗤嗤嗤地响动,仿佛是一句不断絮叨的台词:生活就是这个样。
时代的大潮卷着他和一家老小,离开小街,离开“泉源”,离开他度过童年青少年的老厝,摆脱有房无厅的居住环境,在靠近加冷河边的组屋里,他们住进两房一厅的新家。他在外拼命工作,家里还是两台针车,不同的是,针车脚需垫上厚厚胶垫,以免楼板震动引来楼下人家的投诉。
妈妈终于抱上一个男孙,了却她老人家延续黄家香火的心愿。
也许,这就是泉源两个字的深刻意涵。


后来…



后来,小阿明是不是明白CHUAN GUAN和泉源的关系?谁也说不清楚。长大以后是不是也戴上一副眼镜,像个读红毛书的人?是不是如黑松所愿就用那间主人房娶媳妇?
Yes or No?Who know?

后来,加冷河边盖上很高级很豪华的公寓楼群,河滩上已经看不见造船的作坊,带上滑水运动员的飞艇在干净的河面上划出很美丽的波纹。


后来的事星婶不曾见到。她用她一生的魂灵,延续了很不china的chinese的香火。虽然故事并不因她而结束,毕竟风过水无痕,谁还会记得平凡又平凡的——她呢?

最后,请恕我冒昧,问一句:
Friend!你现在住几房式组屋?

<br />
<br />
发表于2008年11月《艺术天地》28期

[ 本帖最后由 parktor 于 2011-5-30 12:3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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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5-26 23:10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2 parktor 的帖子

娓娓道来,叙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余音一直延续到现在、未来......

很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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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3 林子 的帖子

谢林子加亮!

这是比较老的题材。
我只想说,为实现居者有其屋,在六七十年代生活的普罗大众也因此付出大半辈子的辛勤劳动,甚至是延续两代人的沉重负担。
老一辈的这一段创业的心酸史,变成某些人自认的政绩,并理所当然的以高姿态凌驾于人民之上。
上善若水,诚足以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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