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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访冯先柱
李升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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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2 16:3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访冯先柱

2004年3月18日上午,我走访了冯先柱。他家住恩施市文团即原汉剧团宿舍,我在院内找到他家,那是一栋陈旧的三层楼房。他住三楼,屋顶有人正在捡瓦。他家大门敞着,冯先柱正在里面。我叫了声“冯大哥”,他闻声出来迎接。其妻张雁冰坐在人造革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这个不速之客进来她马上起来张罗坐位沏茶。说明来意,他夫妇俩爽利地把四十多年前的心酸往事一股脑儿摆出来。
冯先柱72岁了,眼眶耷拉着,脸皮松弛显得枯瘦,一米八的个子矮了一大截,同当年那个舞台上身材魁梧气势磅礴生龙活虎的架子花脸判若两人。张雁冰也是早过六十花甲的人,眼神和言行表情还有当年台上佳人倩影的蛛丝马迹。提起京剧团结局,两人深恶痛绝。
两人都是本地人,十几岁学戏。剧团撤消后,为了生存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冯先柱离乡背井去孝感京戏团谋生,因待遇微薄图了自己嘴巴顾不了家,于是半途而废返回恩施做零工养家糊口。
冯先柱1953年进京戏团,拜赓玉奎为师学演武净,十多年宝贵光阴耗费在勤学苦练戏剧表演上。张雁冰演花旦,是团里后起之秀。在传统剧目《穆柯寨》《玉堂春》《贵妃醉酒》《红楼二尤》《金玉奴》《梁红玉》中都是叫座高的主角。正当他们演艺日趋成熟节节攀升时,剧团跨了。之后他们陷入另外一个陌生的求生环境,经过多少个风风雨雨挫折失败摸索跋涉,艰难地度过了四十个春秋。当年象张雁冰这样的娇弱女子脱离舞台后同团里的许多老艺人一样,在河坝里捶过石头筛过砂,到建筑工地下力当小工。“太君六郎炒米花,莺莺红娘去筛砂。穆瓜茶馆把书说,公主身披烂棉袄。”这是当时社会上流传的打油诗,是对艺人们被迫脱离舞台后挣扎在生死线上艰苦生活的概括写照。
冯先柱叹了一口气,愤慨地说:“最惨的是李岭华、孙少楼、王菊英、温四妹几家。他们当时上有老下有小,几十年靠演戏为生,突然端掉他们的饭碗,真是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呀!”沉吟一阵,张雁冰忧戚地说,“后来上面把他们几家老老少少统统撵下乡。这些在城里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哪里能经受这般打击,温四妹一家按插在屙屎不长蛆的尖山,她丈夫曹月平活活拖死了……”
温四妹,旦角,本名温素琴。出生京戏世家从小学戏,是恩施专京剧团元老之一。其父温福寿是专京剧团的当家小花脸,温福寿的儿子温福棠是重庆历家班名角武生。温福寿温素琴父女原为国民党某部队京剧演员,解放时由恩施军分区收编,剧团移交时一同转业到地方剧团演戏一直到剧团撤消。
温素琴一家八口上有年逾花甲的父母下有步态蹒跚的婴孩,下放到鸦鹊乡当农民,被安插到远离公路六七十里的茅田公社,进出茅田的所有物资都靠背篓沿崎岖小路背进背出。到了茅田,他们一家分到当地最偏僻的尖山大队。尖山大队山大人稀土地贫瘠,是全区最贫穷海拔最高的老高山。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没裤子不敢出门的、学龄儿童终年赤身露体(冬天煨在火坑旁)的,当地不乏其人。可见当时那里何其穷困!
温素琴的丈夫曹月亭在专京剧团演甩打花脸,武打功夫过硬。他与张美红王伯林合作的《三岔口》是他的代表剧目。五十年代恩施专京剧团三上重庆巡回演出,《三岔口》经久不衰,他们的高超演技一直深受观众捧场。就是这样一位优秀演员扎根尖山,因胃病复发得不到治疗竟拖死在当地。丈夫死后,温素琴带着四个小孩投亲路过宜昌时,因饥寒交迫穷途潦倒不得不忍痛割爱,把一个5岁的小孩丢在码头人群中让他自投生路。
王菊英是京剧团有名的旦角,擅长青衣。她和团长孙少楼主演的《薛平贵与王宝川》是三上重庆的重点剧目。她身段高挑长得如花似玉,十岁学戏,二十出头就唱出了名成为票友追捧的名角。解放前被城防警备司令傅锡璋看中娶为姨太太,解放后改嫁与戏剧同行王殿臣(演老旦)结婚。由于有这段非同一般的历史瓜葛,解放后历次政治运动中王菊英几乎都充当不光彩的挨整对象。十多年来两夫妻的命运都紧紧拴系在戏台上,舞台成为他们全家衣食住行的唯一源泉。剧团垮台对她来说无疑是致命一击。
为了生存王菊英夫妇不得不靠下力来养家糊糊口。他们选中了筛砂和捶石头这种不受年龄和体力限制全家老少都能捧着一起干的活,只要全家齐心协力以愚公移山的精神一个劲地筛一个劲地捶,皇天总不负有心人吧。
细砂碎石是需求量非常大的建筑材料。在没有机械化设备加工以前,它们是靠手工凭力气以一粒一粒一锹一锹的增长速率积累的。虽然它来自不易,但是在当时劳动力极其低劣的市场它换取的劳动报酬也是微不足道的。一个成年人一天干10个小时以上可得四五毛钱,够两个人一天的生活开支,对无依无靠者而言这也是一种天大的满足。
捶石头的工具简单,一把手锤,一个箍。箍是用一寸宽的废轮胎胶皮围成球拍般大的圈,装上手柄即可。操作时找一块有平面的大顽石为砧,挑选核桃大小的光滑卵石放到砧上的箍中,用锤猛击,将其捶成指尖大小的碎块。从理论上讲从事这种劳动应当戴手套和防护镜之类的劳保用品,而有能力办到的只是草帽和小板凳。把积少成多的碎石用撮箕从河坝挑到河坎上马路边,各家的堆集一起垒成方—规矩的四棱台。显然这样的成果非一日之功。最后要等搞建筑材料的收了方,点了钱才算完工。
筛砂的投资要大些,除撮箕扁担外,还要一把约莫长一米五六宽近一米的大铁筛。操作时用两根木桩把筛子支撑成倾斜的坡面,用锹将砂石铲抛到筛上,让其自由下滑把砂和小石头分离出来,网眼下沉淀的就是能换钱的砂。同样把细砂一担一担地挑上坡在路边垒成方,等老板收过方,钞票揣进腰包方百事大吉。
筛砂和捶石头是城镇幸成的无组织的个体劳动,它是不少城镇无业人员缓冲过渡的岛屿,也是贫困学子寒暑假勤工俭学的便利途径。山城北门外清江河坝是筛砂捶石头的天然场所,被卵石覆盖的河床蕴藏着丰富的砂石资源。王菊英夫妇在人生舞台上失去平衡后,在这里暂时寻找到新的稳定铰点。剧团撤消后的第一个春天他们放下演员架子,破帽遮颜,悄然来到河滩同脚下不知沉睡多少年的顽石交了朋友。
京戏表演,四功—唱、做、念、打—并重,讲究五法—手、眼、身、发、步,多用虚拟的程式动作表达剧情。单手的动作—挥、扬、拱、曲、甩、抖、抚、摸…就代表与观众沟通的丰富内涵,演员要用手把剧中人演得传神达意非一日之功。他们第一天同石头打交道,纤纤十指起泡肿胀疼痛。三十天下来简直脱胎换骨判若两人,纤手粗糙,粉脸黝黑,双肩磨起起茧。当他们拿到第一笔用血汗换来的钞票,紧锁的双眉舒展,欣慰的心扉打开。虽杯水车薪,却扬起驶向彼岸的风帆。
转眼暑假来了。他们的四个孩子从小学到中学像梯子坎坎,别看他们人小,面临家境每况愈下突然都变得懂事多了,放假后都争先恐后赶来替父母帮忙。为了不误时节,王殿臣买了一把筛子,扩大了挣钱渠道。俗话说一个公鸡四两力。两个孩子合起来就足足抵一大劳动力了。王殿臣王菊英带着几个孩子同心并力披星戴月咬紧牙关马不停蹄地干,到底是“人多好种田”,一个暑假下来日积月累的砂已经相当可观了。
这天天气闷热。他们顶着月亮汗流浃背地挑完最后一担砂,轻轻地把堆积在马路边的砂收拢铺平,按收方的规矩弄成规则的几何体,生怕手重了将砂塌实导致缩小体积造成人为的经济损失。
月亮渐渐钻进云海,酷热逼迫人们淌着汗。朦胧夜幕下,望着一长溜几周来一家人起早摸黑用辛勤劳动提取的结晶,王殿臣开颜露出微笑。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习惯性地从兜里掏烟,才猛然想起已断烟好多天了。与此同时脑海里闪现出一幅美妙的构图适才的尴尬才消除:孩子们马上就要开学了,报名等着用钱。明天早些去找人收方接账,拿了钱扣除学费后如论如何也要匀点出来,把这个月的计划肉割点让一家人打个牙祭。无奈囊空如洗,几个月都没见肉星了,每人每月半斤计划肉都白白作废了。还有,如论如何也要买一包大公鸡的烟,那怕要化掉一毛五分钱也买一包解馋,我喉咙管里已伸出爪子了…
“爸爸,快走!不早了。”
大毛这一声喊才使他回过神来。激动的心在夜幕下跳跃,他们揣着几分喜悦拖着十分疲惫的身躯依依不舍地离去。
天有不测风云,半夜一场罕见的暴雨彻底打破了他们的黄粱美梦。天刚麻麻亮,他们风风火火地赶赴北门外马路边堆砂处,残酷的景象令人目瞪口呆:昨晚高高耸立的砂都统统崩溃塌陷,夷为平地,大量的砂粒被雨水冲到坎下化为乌有。王菊英见此惨变,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一下子哭出声来。五殿臣用力拧了一把膀子,感到一阵疼痛。突然听得扑通一声,只见他不能自已地扑倒在地,捶胸顿足怨天尤人,号啕大哭悲痛至到。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这决不是演戏做作,而是千姿百态的人生剧目中活生生的一幕。
他们在与这些石头打交道的河滩上,磕磕绊绊地捱到第三个春天。就在这年春夏衔接之际,文化革命正方兴未艾,王菊英一家相对平衡的日子突然又被颠扑了。她一家同李岭华温四妹们一样被下放到农村。
不知又过了多少个春天拨乱反正在全国全面铺开后,王菊英一家重新回到那座阔别已久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那里沉淀许多不可磨灭的回忆,有喜悦欢乐,有更多更深刻的痛楚。当他们回顾这些往事时,乡下逝去的漫长时日在他们脸上刻划出一道道抹不掉的皱褶,他们好比山城尚存的城楼一年比一年老下去。
回城后,王殿臣已日薄西山,病病殃殃。他仍是一介城镇无业人员,却没有半点当年与石头打交道的气味了。春风化雨,苦去甘来。值得皆大欢喜的是上面落实政策,王菊英列入统战对象每月补贴三十元生活费。遗憾的是好日子来得太迟了,由于病魔缠绕回城不久已病入膏肓。在她最后的一段日子里,原剧团老同事看望她她唠得最多的就是这一句话,“我一个妇道人家,唱了三四十年的戏。到老来,没有享受艺人的福,也没有享受儿女的福,而是享受国民党军官姨太太的福!”
专京剧团数一数二的铜锤花脸赓玉奎,北京人。早年曾跟随全国声名鼎鼎的大花脸袁世海学过戏,如他的代表剧目《除三害》《野猪林》《李逵下山》都是袁派嫡传。解放前他与温福寿父女一样同是国民党某部队京戏演员,解放时被恩施军分区收编成为专京剧团组建元老。
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赓玉奎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放弃了几次远走高飞飞黄腾达的机会。赓玉奎的弟弟赓京琼在中国京剧团工作。赓玉奎1953年回北京探亲,赓京琼好心好意动员他留在北京发展,他一个犟劲,硬是拒绝了。1956年全省戏剧大会演,赓玉奎的杰出表演赢得来自全省各地戏剧名流的一致好评。武汉市京剧团领导再三点名留他,他一概婉言谢绝了。了解他的人都说,这个人太厚道了!
赓玉奎报着一个死心眼,窝在山旮旯为专京剧团发展壮大耗费了他的宝贵艺术青春。当剧团撤消时他这个演技非凡的大花脸同样走投无路,全国形势急转直下八个样板戏一统天下戏剧舞台,流行几百年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一夜间销声匿迹。赓玉奎带着一家老小伙同周维坤郭先朝等几个科班毕业的青年演员低三下四被建业京剧团收容,因失去大花脸的表演空间,他艺术生命很快就在那里凋谢了,他的个人人生舞台也在那里悄然落下帷幕。
时局同他开了个玩笑,这是不以自己个人意愿为转移的。而讲义气,识大局误了自己的锦绣前程却是追悔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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