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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文化随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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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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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1-16 03:0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文化随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范可教授将他在《读书》杂志上所发表的一篇文章《魂归何处》 传给我,当时我们正在讨论有关认同的话题。



这是一篇长达700 0多字的长文,文中以在美华人的丧葬礼俗仪式的变迁, 从人类学家研究的角度,剖析阐述了移民人群的文化认同的变迁形成。 读来令人感慨良多,并“总有一种滋味在心头”。



教授说魂归何处“其实是乡关何处的话题, 它书写着怀乡与怀旧的叙事,这就是它的长文的主旨,不过他选择了一个冷峻的切入点,切入在丧葬仪式上。



人生只有两件事,一个是生,一个是死, 而人类是形式主义的动物,因为我们拥有情感富有思想, 所以我们习惯于以某种形式、仪式、程式来表达、传达, 转达我们的思想和情感意识,这是不是就是人类学家所关注和研究的呢?



最早美国华人社会的产生源于19世纪40年代末和50年代初, 在美国加州和南半球的澳州等地发现金矿,60年代北美又开始修筑东西贯通的铁路线,于是,一股海外移民潮由此产生。



根据教授文章的介绍当时的许多华人在北美安家”,”由于直接把遗体运送回乡费用高昂 ,一般人难以承受,因此,最常见的是就地安葬,待若干年后, 行二次葬时再送回国内。(即“洗骨葬“”拾骨葬“)因此,19世纪下半叶起,”洗骨和运送死者尸骨回国居然成为专业,这样的行当一直存在到20世纪的30年代, 历时近1个世纪。“并且,关于葬礼习俗,”华人几乎是把家乡的习惯全盘照搬, 举行报丧、装殓、上供、入殓、出殡,甚至哭丧等,都世袭家乡的习俗, 遵奉的完全是慎终思远的祖先崇拜理念。“



当年同为移民的欧裔美国人,很多人可能受到了出殡后可以得到糖果和其它东西的吸引而自觉加入华人出殡队伍, 可是,与此不同族群和谐共处得例证相反之处,也有当时的媒体大肆报道华人丧葬习俗, 并主观评论,造成由于强调的是文化上的巨大反差, 这就强化了主流社会的许多人原先就有的对华人的种族和文化的疏离感,视华人为异己。



其后美国华人的葬礼吸纳了一些欧裔美国人的习惯,比如实行火葬, 采用西式葬礼, 聘请美国人的铜管乐队同中国传统的吹鼓手一起演奏等。



再后来,入乡随俗,现今的华人葬礼大都已同于主流社会, 按美国社会的传统,人们在这样的场合要尽量克制悲痛的情绪, 因此无论是教会主持的追思礼拜或世俗的纪念仪式中, 亲友们往往会追忆一些死者生前的趣事和幽默,把肃穆的气氛逗得活跃起来。甚至,许多已经回葬故土的老辈移民又被他们的后人运回北美。



教授在其扩展丰富的叙述与论述过程中探讨了人类以形式多样的葬礼来体现人生在不同文化里的终极价值,也“透过葬仪过程窥见社会整合程度“。更让我看到了一段历史, 和人作为历史的存在而产生的文化,所以,人的历史就是文化的历史, 历史的存在就是文化的存在,而正如历史是以时间为单位的永恒变化, 和不断积累,所以人及文化也同此发生变化改变,任何抱残守缺”“食古不化最终被人类的实践,以时间做修正,这是无可逆转的事实, 而一旦人类由熟悉的环境”拔地而起“,在陌生环境之下, 他所能做的只能是改变,只是这种改变的速度因人而异,与此同时环境之不同, 所带来的改变也有所不同。



雅斯贝尔斯的历史哲学在于它把历史的经验事实与历史的思想在人那里达到统一 ,使人的历史或处于历史中的人都表现出一种文化存在的生存自觉, 那么,作为一个离乡背井的移民个体,正是以其所操持携带拥有的文化与 其他族群个体产生分别,并进而产生吸引与排斥,疏离或融合的改变。



文化社会会不会弱肉强食呢,文化是不是有强弱高低之分呢,在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中它比人类自身更具有独立性和平等意识, 所以说,它是潜移默化的,同时文化的异变和同化就本质而言具有相同意义, 只在于你所持的立场角度,左或者右,内抑或外。



我们是否会像关注自己的血缘血脉一样关注自己的文化来源, 我们是否会像保全自己的血液一样保全自我的文化实力, 这将决定我们文化的发展命运,这是作为一个远离中国本土的异乡人的我近些年常有的困惑。教授在文中提到人类学上有“濡化“的说法, 即一个人成长的文化环境决定一个人的文化属性。”移民的第一代或痛苦或并非痛苦地在这“濡化”过程中,而第二、 三代越往后就自动获得融入国文化,但是,他们真的获得了吗? 对于有深层文化意识的人面对悠久灿烂的文化,回归和回流是相当肯定的, 只有那些文化意识淡泊的人才会失根,而且肯定他没有失根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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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1-16 03:05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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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归何处?

范  可


       在旅美的十多年里,我数次参加中美人士的葬礼。入乡随俗,现今的华人葬仪大都已同于主流社会。按美国社会的传统,人们在这样的场合要尽量克制悲痛的情绪,因此无论是教会主持的追思礼拜或世俗的纪念仪式中,亲友们往往会追忆一些死者生前的趣事和幽默,把肃穆的气氛逗得活跃起来。现在,高科技进入了日常家居生活,许多人会把死者一生行状制作成影像在纪念仪式中放映,其中也时有“搞笑”的内容。在追思仪式之后,往往还有甜点提供,间或还有酒水。这时,多少有些沉重的场景转变为轻松的社交,穿着庄重的人们端着杯中物相互招呼,谈笑风生。

       在西方的基督教传统里,死亡意味着回归“天家”——与主同在获得永生,故而有“喜悦”的意味。但是,天家终归是虚无飘渺的,亲人们在送走死者之余私下里还是要悲它一阵。在阳刚的美国文化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嚎啕大哭绝对是懦弱的表现并有失体面和尊严,有些男女参加丧仪戴着墨镜就是不愿让人看到发红的眼圈。此举当然是欲盖弥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多年前曾读到一位美国男子写的十分感人的文章,这位男子汉在父亲走后的一连数天,每日都到海里游泳,因为只有在海里他才能纵情地涕泪滂沱。不同的社会与文化如何应对死亡,一直是人类学者的兴趣所在,因为它反映了人类对一些本体论问题的执著思考。人类以形式多样的葬仪来体现人生在不同文化里的终极价值。在社会政治和国家政治的层面上,葬仪也有很大的意义空间,不同的组织、机构、政权常通过不同的葬仪规格来体现死者对它们的重要性,以及由此而定的对死者的尊敬程度。中国人素有“盖棺定论”之说,足见葬仪对一个人行状的象征意义。

       对中国人——主要是汉人——葬仪的研究,海外学界很有些不同凡响的著作,有些文章不乏精彩,读来脍炙人口。华琛(James Watson)在他一篇影响深远的文章中,甚至把葬仪同中国人的文化认同联系起来考虑。他发现,尽管中国地域广袤,存在着巨大的地方文化和语言差异,但是,有一点却是不容含糊,那就是恪守在原则上基本一致的葬仪。当然,华琛并不否认,在相同的原则之下,各地方在具体的仪式实践的表现上都可以有相当的不同。通过有所不同的实践表达来指认相同的实质,并以此来体现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的“中国性”(或华人性——Chineseness),葬仪可谓是一项重要标准。 另一位中国研究领域里杰出的人类学家孔迈隆(Myron Cohen)则把与葬仪紧密相连的“孝道”视为体现中国人认同的重要原则之一,因此与华琛的讨论殊途同归。

        人类学家之所以对不同文化的葬俗感兴趣,除了一些涉及人类本质问题的基本思考之外,还与透过葬仪过程可以窥及的社会整合程度有关,葬礼因此成为人类学家考察亲属制度和社会网络的重要场合。近些年来,由于经济全球化的影响,学界对一些旧有的学术旨趣也有了跨国的追踪。移民社区及其对乡土的情感和维系,以及他们是如何在一个异己的社会文化环境里生存发展,遂成为学术界关注的焦点之一。原先用来指生活于故土之外的犹太人、亚美尼亚人的希腊语辞汇——diasporas (离散),与 “家园”(homelands)一起,成为研究移民社会的关键词。学者们把这两个词并置,表明了对背井离乡者的故土情感和文化认同的关注,以及对由此而在异国它乡的条件下所产生的一系列社会文化现象的思考。按华琛和孔迈隆的看法,在中国,丧葬习俗不啻体现了传统文化慎终追远的核心价值。于是,我们要问,海外华人的华人性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通过恪守这一核心价值来体现?2005在纽约出版的论文集《美国华人的死亡仪式》(Chinese American Death Rituals)试图回答的正是这一问题。该书的副标题是“尊敬祖先”(Respecting the ancestors),但正如书中的一些章节实际上指出的那样,在很长的时期内,对美国的华人而言,祖先是故土的象征。长期以来,通过丧葬仪式中对亡人的祭奠,以及运送死者的尸骨回到故土,华人实践的是“落叶归根”的终极理 想。在传统中国人的眼里,异邦不应是亡灵的栖息之地,人们总希望有朝一日终老故土,因此即便无法做到这一点,也必须在身后回到故乡。只有在故土,一个人才不会感到陌生,生前如此,死后亦然。如果撇开信仰的因素不谈,我们很容易发现,一个人感到最有安全感的地方是故乡,因为那里有许多至爱亲朋,也因此有许多可以利用和发掘的社会资源和关系。如此说来,对故乡的眷恋实质上是对社会网络的信赖。这一社会网络以血缘纽带为始纲开始编织;纲举目张,亲疏远近,渐次扩展。编织这一网络的纲或原则即是费老所谓的“差序格局”,地方认同就是构筑在这一格局特定的范围之内。流落异邦和客死他乡不啻是掉到这一网络之外,这对传统中国人而言,是很悲惨的事。因此,在这个意义上,祖先实在是故土的象征。

       然而,家(home)的感觉却不一定要与故土相连。但是,这种情感上的脱离却得经历一段过程。在自己的国度里,这种情感可能较容易割舍。一个人离开家乡到外地工作,几十年之后,他可能对常年工作的地方更有感情。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这种情感的割舍就得有一番历练。尽管有时在地理空间上到另一个国家未必比到自己国内的另一个地方更远,但在心理上的感觉却不可同日而语。显然,这种感觉是现代国家的暴力形式带给我们的心理折射。这种形式给我们的跨国旅行带来了巨大的不便。早期飘洋过海来到北美的华人,多无在移居国落地生根的打算。他们最大的愿望是挣得一笔钱之后遂打道回府。但世事难料,许多人由于各种原因难遂此愿,不得不定居下来,更有些则因病或各种突发因素竟命丧异邦。对早期来美的华人而言,定居是不得已之举,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从未对北美大地产生家的感觉。 这里当然原因很多:19世纪下半叶美国政府的排华法案、禁止中国女性入境法案、来自主流社会的歧视,以及从与家人朝夕相处的农业生活一下子转变成孤身异域的劳工,等等。这些,都使得当时的许多华人在北美难以为家,而无家之感
更使得他们梦萦故土。 在那个时候,华人们把家与故土相连是必然的。

        把家的感觉同故土相脱离是后来的事,我们先按下不表。在此,我们得先从20世纪之前来到美利坚大地的中国人如何处理那些命丧异邦的同胞说起。早期以劳务身份进入美国的华人,身后都尽量返回故土。由于直接把遗体运送回乡费用高昂,一般人难以承载,因此,最常见的是就地安葬,待若干年后行二次葬时再送回国内。二次葬并非异域生活衍生出来的习俗。据说,那是广东“四邑”(台山、新会、恩平、开平)当地的习俗,而早期来美国务工的华人多来自“四邑”。其实,类似的二次葬在闽南和台湾也相当流行。由于行二次葬时要将尸骨洗干净装在一种专门的瓮子里,故学界又有称“洗骨葬”或“拾骨葬”者。流行这种葬俗的地方往往也盛行“风水”、勘舆之术。通常,这些地方的人们会在死者入土若干年后,择日将坟墓掘开,开馆取出死者的尸骨另葬。由于人们总是期待死者能给家人带来好运和蔭庇子孙,因此,迁葬就很重要了,它往往有一系列仪式性安排相伴。早期来自“四邑”的北美华人也如同在家乡一样,流行这样的二次葬。但是,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把家乡作为二次葬首选的地点。于是,北美华人的二次葬,比之行于家乡的同样风俗,就有了不同的意涵:他们同样可以在美国找到风水宝地来掩埋遗骨,但却没有这样做。显然,在很长的时期内,这些华人一直没有对他们终日辛劳并做出巨大贡献的北美大陆产生“家”的感觉。

        从有关的报告中我们了解到,自19世纪下半叶起,“洗骨”和运送死者尸骨回国居然成为专业,这样的行当一直存在到20世纪的30年代,历时近一个世纪。当时,一些船运公司还为此专门开启了运送尸体和尸骨的业务,赚取死人钱财。由于船运要求达到一定的数量,因此,在加里福尼亚、爱达荷等中国劳工较集中的地方,有些当地的殡仪机构还有人从事储存中国劳工尸骨的营生。华人强烈的落叶归根期盼,使得为这种葬俗提供的各种服务几乎发展成为专门的生意,参与者包括了华人和欧裔美国人。如果不是因为战前的紧张气氛和国内已经开始的抗日战争,以及随后华人处境的改善,这类生意可能还会持续一阵子。

        从当时流行于美国西部华人的葬俗来看,华人几乎是把家乡的习惯全盘照搬,举凡报丧、装殓、上供、入殓、出殡,甚至哭丧等,都沿袭家乡的习俗,遵奉的完全是慎终追远的祖先崇拜理念。即使是个别有条件把尸首运送回乡者也要象征性地举行出殡仪式,将棺材送到墓地,然后再由当地的殡仪人员在晚间将棺材送回,以备进一步处理后登上返乡之途。当时,甚至还有道士前来为死者亡灵作超渡。在美国西部的一些州打工的华人,往往从旧金山请来道士。

        显然,早年来美的华工保持了家乡所有的风俗习惯。绝大部分的华工都是单身,于是“会馆”便在这样的“单身汉社会”(bachelor society)里负责起华工们的身前身后事。华工们的丧事也往往通过会馆来进行安排。会馆是一种同乡会性质的自愿社团组织,它显然是传统农业社会安土重迁观念及其衍生惯习影响下的产物:前者必然影响到由血缘到地缘的社会网络建构;后者则导致了传统中国人把“家”同“乡土”紧密地联系起来。在传统中国,人们从不轻易迁徙,举家举族迁徙往往出现在内乱频仍之际。商品经济较为发达之后,从事非农营生者往往也是把家人留在家乡,自己到外闯荡,而他所选择的去处往往也是“同宗”或“同乡”较集中的地方,这就为宗亲会和会馆的产生创造了条件。宗亲会的组构原则是“同宗”,因此它的成员的血缘关系可以是虚拟的(fictionalized)。这种虚拟性可以超越血缘的意义,因此宗亲会的“同宗”甚至可以建立在一些历史掌故和典故的基础上,所以东南亚华人的宗亲会社团就有所谓的“刘、关、张宗亲会”。会馆和宗亲会有时还有点族群的色彩,例如,海外客家人会馆就不以血缘或者地缘为原则而称为“崇正总会”、“客家会馆”、“客家总会”等等。有时,一定的历史记忆也在异国他乡重新“苏醒”,例如菲律宾就有所谓“泉州清真五姓宗亲会”,其成员均相信他们的祖先在历史上共享穆斯林认同,尽管五姓之中只有丁、郭两姓在近几十年来声称自己为回族。这种跨血缘、地缘的宗亲会和会馆在海外广泛存在的现象说明,在移民社会里认同的外延的扩展,映证了巴博克(Burton Pasternak)和黄树民等人所认为的那样,在“边疆”(frontier) 的条件下,人们更可能跨血缘地组织起来。当然,如此组织也是在差序的格局之内。台湾历史上的“分类械斗”是为其例。来自漳、泉二府的移民之间发生械斗时,地缘成了感召的认同指标;当面对客家人时,讲闽南话漳泉移民又联合起来,语言则成了认同标识。

        由于会馆、宗亲会组织对同乡同宗所发挥的功能有同舟共济的江湖色彩,有学者将之比附西方社会的共济会(Freemason)。但他们忽视了共济会具有某种秘密会社的特质。加入共济会必须要经过特定的秘密仪式,而且其成员必须要有相似的经济背景。与传统中国的会道门组织不同的是,共济会成员必须来自富裕的上流社会。正因为它强调的是雄厚的经济实力,因此,它是可以是跨国的。换句话说,共济会由来自不同国家富裕的上流社会人士所组成。我们不清楚非洲一些国家的共济会组织是否与欧美的共济会有组织关系,但是确凿无疑的是,它们的成员也都来自当地富裕的上流社会。会馆或宗亲会显然与此不同,尽管它们的领袖人物可能是所有成员中最有经济实力者,但它组成原则是典型的以血缘、地缘渐次展开的差序格局。有意思的是,在19世纪美国的排华法案颁布之前,有些华人会馆的头面人物也成了共济会成员,跻身当地上流社会,从而也在欧裔美国人的社区中握有权力。 这些人也因此更是受到了华人社区的尊敬。显然,并不是在所有的地方,华人都遭到主流社会的排斥。其实,在美国西部的一些小镇,华人与当地的欧裔美国人在历史上也曾和睦相处,相互帮助。在北加州小镇玛丽斯维尔(Marysville)的历史上,华人曾占到了总人口的四分之一以上。他们的存在活络了当地的经济。

        华人与当地的欧裔美国人和睦相处也可以在华人的葬仪上表现出来。玛丽斯维尔历史上华人的出殡行列往往有沿途的欧裔民众自觉加入,当然,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受到了出殡后可以得到糖果和其他东西的吸引,但不管怎么说,这种情形反映了当年不同族裔间少见的互相尊敬的和谐景象。然而,在大部分的场合里,情况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由于太平洋铁路的开发和西部金矿的发现,自19世纪中叶开始,美国引进了大量的华工。华工们吃苦耐劳,工作效率超出了来自欧洲国家的移民,因此很受开发商的欢迎,也因此引起了许多欧裔美国人的嫉恨。发生在19世纪的一些大规模的排华浪潮正是因此而起。经济上的竞争所导致紧张和仇视也往往在文化隔阂上寻找到了宣泄的渠道。对此,《美国华人的丧葬仪式》一书中多有描写。

        这本书还提请读者注意当年主流社会媒体是如何对文化差异加以渲染的。我相信,除了文化和肤色上的不同而自然产生的疏离感之外,媒体的有关报道无疑是主流社会产生对华人负面刻板印象的渊薮。华人不同的丧葬习俗每每成为主流媒体津津乐道的话题,以至于每有华人举行葬礼的场合都成为当地媒体报道的中心,不少媒体还花了很大的篇幅进行报道描写。许多这类报道都参杂了一些专断主观的评论。虽然有些媒体不无善意,但由于强调的是文化上的巨大反差,这就强化了主流社会的许多人原先就有的对华人的种族和文化的疏离感,视华人为异己。许多人相信华人在主观上不愿意融入美国社会。华人的二次葬习俗更是使许多人视为陋习,认定华人永远只能是“侨民”(sojourners)而非具有定居意愿的移民(immigrants)。在个别地方,欧裔美国人社区竞因华人的二次葬习俗而投票通过决议将华人驱赶到一定的范围之外。有些地方还出现了暴徒哄抢供品,谩骂殴打华人的暴力事件。

       随着时光的流逝,美国华人的文化也渐渐地同主流社会靠拢,也因此与故土有了些许差别。到了1910年代,美国华人的葬仪已吸纳了一些欧裔美国人的习惯。玛丽斯维尔的地方报纸在1915年报道了当地一位华人的火葬,这可能是美国华人采用火葬的第一例。也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有人不再要求在身后返回故乡,而原先长眠在北美的华人有许多为非正常死亡者,包括被害者和被处决的杀人犯,以及确信在家乡已无亲友者。与此同时,也开始有华人采用西式葬仪。有意思的是,一些同美国人结婚的华人家庭则有两者并用者。一位华人妇女为她的美国先生操办了典型的中国传统葬礼,而在她本人去世后,她的家人则以纯粹的美国方式为她举哀下葬。华人也大体在这一时期开始利用一些西方仪式场合中的某些与葬礼全然无关的成分,例如,玛丽斯维尔有名望的华人的葬礼聘请了美国人的铜管乐队,他们同中国传统的吹鼓手一起,在葬礼的行进途中演奏。这样的组合若干年后也在香港出现,并进而也出现在有着西方影响的其他沿海城市。

        魂归何处其实是乡关何处的话题,它书写着怀乡与怀旧的叙事。然而这种叙事,这种对故土的眷恋,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条件的改变却可以使故土成为一种形而上的隐喻。这时候,对故土的情感维系可能已不再直接与那片祖先生活过的物理空间相连。故乡之所以让人难以了却牵挂是因为那里有永远可以信赖的人,以及由这些人所构成的社会。第一代移民因此总对故乡恋恋不舍。到了下一代,这种感情就差多了。这一代人往往是对移入国最充满憧憬的一代。父辈的异乡拼搏使他们中的不少人得以接受体面的教育,他们对移入国的文化的接受是“自然”的过程;他们感受到的第一次文化冲击(cultural shock)往往是在他们的“父母之邦”。但在成年之后,他们可能因为切身体会到异国他乡的种族背景或者其他原因,往往会返回来对乡土认同的重新确认。这时候,他们试图确认的其实是对祖先文化的认同。我们看到,许多在美华人的第二代移民往往鼓励他们的子女学习中文和中国传统才艺。就像早年来美华工后人一样,几代之后,故土对于北美土地上的“炎黄子孙”恍如遥远的异邦,故园对他们的祖先曾有过的意义对于他们已经不复存在。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数典忘祖,只不过因为他们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北美大地已经有了家的感觉;对于他们而言,北美才是他们的“家园”。但主流文化强大的同化力量和族裔多元的移民社会背景之间所构成的矛盾始终存在,并以特殊的形式表现出来。当年关颖珊在比赛中被李平斯基击败,《西雅图时报》居然以“美国人击败关颖珊”(American Defeats Michel Kwan)为题作了长篇报道。此举虽然立即遭到了包括来自主流社会人士在内的社会各界的强烈批评,但毕竟反映了亚裔在美国社会里的某种尴尬处境。不少亚裔也都有这样的经验,尽管他们在美国出生长大,母语是英语,在其他美国人的眼里,仿佛永远是外国人。当一位英裔美国人称赞一位美籍华人的英文地道时,未必在主观上带有什么种族偏见,但却可能伤及这位华人的自尊,因为在这位称赞他的英文的人的潜意识里,他依然被视为外国人。在自己生长和认同的国家里,这样的境遇毕竟不是什么令人感到愉快的事。

       人类学上有“濡化”(enculturation)的说法,即一个人成长的文化环境决定了一个人的文化属性。在移民社会里,一个被移入国文化所“濡化”的第二或第三代移民,在第一代移民的眼里,已经有了点“他者”的味道,他们因此被第一代移民称为“香蕉”。文化定位上的尴尬催生“边缘”之感。如果说老一辈移民因强烈的异乡感,文化上的不适,以及直接感受到的种族歧视使他们对北美大地难以滋生家的情感,那么,他们的后人们则切实体会到 “家在 ‘异邦’”(at home in diaspora)之感。于是,在当下美国社会激进人士所倡导的族裔多样性和建设多元文化社会的理念大行其道之外的条件下,这些后人中的相当一部份开始寻求一种与自己浸润其间的文化全然无涉的文化认同,这种运动以强调族裔自尊和“寻根”的形式表现出来。“故土”使他们在一个族裔多元的社会里显得“卓尔不群”(distinction )的隐喻。然而,在次文本(subtext)的意义上,却是一种对他们已经“落地生根”的另类表达。于是,我们看到,今天,许多已经回葬故土的老辈移民又被他们的后人迁回北美(页241-261)。当地球另一端的故土对他们显得陌生之后,对她的情感转变成为一种怀旧的叙事,然而它并不是如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所认为的那样,“离散”社区的存在体现的是移民对所居国的情感疏离和缺乏忠诚。北美华人葬仪的演变历史就是一幅华人在移居国由“落叶归根”到“落地生根”过程之曲折而真实的写照。
               
        
(Sue Fawn Chung & Priscilla Wegars (eds.), Chinese American Death Rituals: Respecting the Ancestors.  New York: ALTAMIRA Press, 2005.)

[ 本帖最后由 邹璐 于 2009-11-16 04:3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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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邹璐 于 2009-11-16 03:02 发表

只有那些文化意识淡泊的人才会失根,而且肯定他没有失根的痛苦。

恩.....有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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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认同问题

关于认同问题,我有点感想提出来跟大家商榷: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的话,大致在上世纪80年代中,我们解决了国家认同(也有人说是国家效忠)与文化认同可以分开的问题。在华人宗乡团体内部,我们渐渐有个共识:对于新加坡华人来说,我们在文化上与中华文化认同,更准确地说是:我们确认新加坡的华族文化是中华文化的支流,华族文化(请注意,这里讲是华族文化)的“源”是在中国。然而我们政治上是效忠新加坡共和国而不是中国。

正如邹璐在她的另一则博客说的:“国家认同”,“文化认同”是可以分别表述的,并非绝对统一或者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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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韩山元 于 2009-11-16 11:14 发表
“国家认同”,“文化认同”是可以分别表述的,并非绝对统一或者对立。

我认为......"认同"和"不认同"也是可以分开表述的.

比如, 张元元认同中国, 爱中国......不等于她不认同新加坡, 不喜欢新加坡........

比如, 新移民认同新加坡, 爱新加坡......不等于他们不可以认同中国, 不可以对中国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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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邹璐 于 2009-11-16 03:0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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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归何处?

范  可


       在旅美的十多年里,我数次参加中美人士的葬礼。入乡随俗,现今的华人葬仪大都已同于主流社会。按美国社会的传统,人们在这样的场合要尽量克制悲痛的情绪,因此无论是教 ...

范可教授的这篇长文,读来令人震撼,特此向大家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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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邹璐 于 2009-11-16 03:0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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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归何处?

范  可


       在旅美的十多年里,我数次参加中美人士的葬礼。入乡随俗,现今的华人葬仪大都已同于主流社会。按美国社会的传统,人们在这样的场合要尽量克制悲痛的情绪,因此无论是教 ...

眼花的缘故,看不甚端详,一时半会也不了然作者主旨何在,只好放弃……

无论如何,以“两极哲理”的视角来看,“魂归何处”未必尽是无病呻吟,也大可不必成为一个为赋新词强登楼的命题
这人生啊,太短暂,眉间要放一字宽,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魂归何处?答曰随便。

两极哲理,祝君愉快。




两极哲理:善性前极带来善性后极。
何不抛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迷惘和软弱?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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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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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1-20 11:09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QUOTE:
原帖由 两极使者 于 2009-11-18 20:48 发表

这人生啊,太短暂,眉间要放一字宽,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魂归何处?答曰随便。

这不是什么哲学吧, ......只不过是生活态度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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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极使者 (两极哲理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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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1-20 22:03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8 内山 的帖子

哈哈哈哈哈。。。。。。通俗碰上学术咧




两极哲理:善性前极带来善性后极。
何不抛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迷惘和软弱?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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