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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小说] 《遮住她的脸》- 第八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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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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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住她的脸》- 第八章(3)

《遮住她的脸》

第八章(3)


        史蒂芬花了一些时间安排同事代班。史蒂芬不是第一次羡慕那些能把私人问题不一定得摆在专业要求之下的人。当他安排妥当,借了辆车之后,他心中突然有所感慨,厌恶医院和每个索求无度、永不满足的病人。如果他坦白地说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况或许会好些,但有一些事让他有所顾忌。这些人可能认为警察已向他发出拘捕令。嗯,就随便他们喜欢怎样想吧。老天,他很高兴能离开医院这个地方,活着的人无尽无休地作出牺牲,好让半生不死的人得以存活!

        他完全记不得他是怎么驾车回家的。凯瑟琳说狄波拉没事,凶手没能得逞。但凯瑟琳也真是的,他们都在干什么,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凯瑟琳在电话里十分冷静,但她提供的细节虽然清楚,却什么也没解释到。今天一大早有人闯入狄波拉的房间,企图勒死她。她争扎逃脱,尖叫求救。玛莎第一个到来帮他,菲力接着第二个到来。那个时候,狄波拉已经恢复到足以假装自己刚从一场恶梦惊醒过来。但她明显地被吓坏了,整个晚上都坐在玛莎房间里的炉火旁,门和窗都上锁,她身穿的睡袍领子拉高,遮住她的颈项。她下来吃早餐时,喉咙部分围上一条丝巾,除了脸色苍白和疲倦之外,她看来神态自若。菲力赫恩坐在狄波拉旁边用餐,发现到她的丝巾上方有道瘀血伤痕,他之后才向她问出实情。他征询凯瑟琳的意见,狄波拉恳求他们不要让她母亲操心,菲力愿意在这件事上配合,但凯瑟琳坚决要报警。达格利希不在村里。其中的一个警察说,他和马丁警曹到康宁布里去了。菲力没留话,只请达格利希方便时尽快过来马丁格尔。他们没有告诉麦西夫人。老麦西先生现在病情加重,可能拖不了太久。他们只希望在她母亲起疑之前,狄波拉颈上的瘀血伤痕已经消退。凯瑟琳说狄波拉好像怕让她母轻操心多过她被第二次受袭。他们那时都在等达格利希的到来,但凯瑟琳认为史蒂芬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打电话之前没征询菲力的意见。菲力可能不同意她叫史蒂芬回来。但在这个时刻,必须有人做出一个果断的态度。玛莎什么都不知道。狄波拉害怕,如果真相被揭开,她可能不愿意留在马丁格尔。凯瑟琳并不同意狄波拉这种态度。凶手还在逍遥法外,玛莎有权保护自己。狄波拉未免太天真了,以为她可以隐瞒这次的攻击事件。但她扬言她会否认一切,如果警察告诉玛莎或她母亲。所以,请史蒂芬立刻过来,看他能做点什么事。凯瑟琳自己真的不能够再担当更多的责任了。史蒂芬并不感到讶异,赫恩和凯瑟琳看来已负起太多的责任了。狄波拉真的是疯了竟想掩盖这么严重的事。除非她有她自己的理由,除非她宁愿第二次受袭也不愿知道真相。史蒂芬的手和脚机械化地协调刹车器、驱动器、驾驶盘和变速杆,他的思绪却变得格外敏锐。在狄波拉尖叫之后多久玛莎才到 – 还有菲力呢?玛莎睡在隔壁房,很自然地她应该第一个醒来。但菲力呢?为什么他同意隐瞒?如果他以为可以用战争时期那套办法应付企图谋杀狄波拉的凶手,那未免太过愚蠢了。大家都知道菲力是一个大英雄,但马丁格尔并不需要他这种英勇的行为。无论如何,大家对他的了解又多少?狄波拉的举止有些怪异,不像他所知道的狄波拉,她不会这样尖叫求救。以前她会愤怒地回击,不会害怕。但他忘不了当莎丽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狄波拉的一脸恐慌,突然作呕,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的样子。一个人在压力之下会有什么反应是很难说的。凯瑟琳表现镇定,狄波拉反而慌张。但凯瑟琳见识过较多暴力死亡的经验。难道她的善恶观念也比较清楚?

        马丁格尔的厚重的前门敞开着。屋子出奇地沉静。他只能听到客厅传来的窃窃私语。他一进门,四对眼睛全望向他,他听到凯瑟琳轻叹一声,如释重负。狄波拉坐在壁炉前的一张高背椅。凯瑟琳和菲力站在她身后,菲力挺立,一副小心看顾的样子,凯瑟琳的胳膊伸展在椅背后,手放在狄波拉的肩膀上,一种半保护、半安慰的态度。狄波拉似乎对之没有反感。她的头向后靠,高领衬衫敞开,一条黄色的丝巾挂在她的手上。即使从门口,史蒂芬也可以看到她的纤瘦的肩胛骨上方有一道紫色的伤痕。达格利希在她的对面,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但他的眼睛在细心地观察。他和赫恩在房间里好像两只猫一样互相对峙。史蒂芬也注意到他在他后面,那位如影随形的马丁警曹在笔记薄上写字。当所有的人都还来不及说话或行动的时候,墙上那个小的镀金的时钟,突然敲起了三刻钟响,每一声都像一个优美的音符,划过沉静,有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鹅卵石。史蒂芬快步地走到他妹妹身边,弯下身轻吻她一下。她的光滑、冰冷的脸颊触及他的嘴唇。当他向后退,她和他的眼睛交集,他的样子难以捉摸。是恳求呢 – 还是警告?他望向菲力。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我母亲人在哪里?”

        “在楼上陪老麦西先生。她现在一天大部份的时间都和他在一起。我们告诉她,达格利希探长来做例常拜访。没有必要增加她的烦恼。对玛莎也是一样。万一吓坏玛莎,她可能决定离开,意味着得我们得另找一个受过训的护士。即使我们能找到人,我们现在也付不起”

        “你是否忘了一件事?”史蒂芬粗声地说。“狄波拉怎么办?难道我们就乖乖地坐着等待她被第二次受袭吗?”他不爽菲力这么“淡定”处理他家事务,并且暗示有人乘他让工作优先於家人的当儿越俎代庖。回答他的却是达格利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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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5-30 12:4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我会负责保护里斯科夫人的安全,医生。请你去检验一下她的喉咙,然后告诉我你的看法。”

        史蒂芬转向他。

        “这不太妥当吧?伊普斯医生是我们的家庭医生,为何不找他来?”

        “我只是请你看看她的喉咙,又不是叫你治疗它。现在不是讨论专业顾忌的时候,请你依照我的话做。”

        史蒂芬再度弯下身。过了一会,抬起头说,“那人用双手勒住她的颈,就在肩胛骨后上面。瘀血伤痕相当广泛,但没有指甲抓伤,也没有拇指印。那人应该是以拇指在前为主,其他手指在后勒住她。几乎没有动到喉头。我想伤痕一两天之内会消退。沒有造成真正的伤害。”他补充说,“至少身体上是如比。“

        “也就是说,”达格利希说,“这是相当业余的手法。”

        “如果你要这样讲的话。”

        “当然,我会这样讲。你不觉得这个凶手出手相当有分寸?知道在哪里用力,用多少力才不会造成伤害?你不觉得奇怪那个手法那么专业,杀死贾普小姐的凶手,竟然无法做得比这一个更好?你认为呢,里斯科夫人?”

        狄波拉正在扣上她衬衫上的钮釦。她耸耸肩摆脱凯瑟琳搭在她肩上的手,重新整理一下围在她颈上的丝巾。

        “我很抱歉让你失望,探长。或许下回他会做得更好。对我而言他已经够专业了,谢谢你。”

        “我得说你好像对这件事太等闲视之,”凯瑟琳愤慨地喊道。“如果里斯科夫人没设法争扎逃脱并大声叫喊,她现在可能已不在人世了。明显地,那人在黑暗中牢牢地勒住她的颈,但因她的大声呼救他才害怕逃跑。这不是第一次尝试。不要忘记那安眠药是放在狄波拉的马克杯里。”

        “我没忘记,鲍尔斯小姐。我也没忘记那遗失的瓶子木樁上有她的名字。你昨晚人在哪里?“

        “帮忙看护老麦西先生。麦西夫人和我整晚都在一起,除了我们上卫生间。我们肯定从半夜起就在一起。”

        “麦西医生刚好人在伦敦,这次的袭击时间未免太巧合了。里斯科夫人,你有没有看到这个神袐的陌生人?或是否认得出他?”

        “没有。我并不睡得很沉,我想我可能在做恶梦。我一醒过来就感觉他的手按在我的喉咙上。我可以感受得到他在我脸上呼吸,但我无法认出他。当我一边尖叫一边去找灯的开关时,他就夺门逃跑了。我打开灯,大声叫喊。我感到害怕,不是一般的害怕。不知何故,我的梦和这次的袭击接合起来。我无法告诉你,恶梦何时结束,攻击何时开始。”

        “但是当布地塔夫夫人到来,你却什么也没说?”

        “我不想吓坏她。我们都知道有一个陌生人闯入,但日子还得照过啊。让她知道也於事无补。“

        “这么做的确顾虑到她内心的平静,却忽略了她的人身安全。我必须恭喜你们,在面对这样的一个杀人狂还可以这样掉以轻心。你们该不是想告诉我,贾普是被人误杀的,真正的目标是里斯科夫人吧?”

        菲力首度开口讲话。“我们并没有这个意思。这是你的工作,由你来告诉我们。我们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同意鲍尔斯小姐所说的,里斯科夫人身陷危险的处境。想必你们准备提供她应得的保护。”

        达格利希望着他。

        “今天早上你几点来到里斯科夫人的房间?”

        “布地塔夫夫人到之后约一分钟,我想。里斯科夫人一叫我就马上起床过来。”

        “你和布地塔夫夫人都没看到闯入者?”

        “没有。我想他在我们从房里出来之前已经冲下楼了吧。当然啦,我没去追,因为我在下午才被告知发生了什么事。当我得知之后有去搜寻一下,但没找到什么线索。”

        “他觉得那人是怎么进来的,里斯科夫人?”

        “很可能从客厅的落地窗口进来。我们昨晚去了花园,可能忘了锁上它。玛莎说她今早发现它开着。”

        “你说的「我们」指的是你和赫恩先生?”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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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否穿着睡衣,当玛莎来到你的房间的时候?”

        “是的,我刚穿好。”

        “布地塔夫夫人没有怀疑你讲的作恶梦的说词,并建议你整晚留在她的房间电炉旁?”

        “是的。她不愿意一个人自己回去房间睡觉,我说服她回去。一开始我们只在炉火旁一起喝茶。”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达格利希说。“你和赫恩先生,晚上到屋子外边的花园散步,就是在这间屋子里,之前才发生一起谋杀案,当你回来时,你忘了锁上落地窗。深夜,有一个不知名的人闯入你的房间,企图以非专业的手法勒毙你,行凶的动机不论你或其他人都说不上来,然后他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迹。你的喉咙完全不受影响,因此你能大声尖叫,吸引睡在隔壁的人跑过来,但在他们跑过来的几分钟之内,你却能从恐惧中恢复过来,决定向他们撒谎不说实情,而为了加强可信度,你不怕麻烦地爬起床来,穿上睡袍,用领遮住瘀血伤痕。你认为这合乎常理吗,里斯科夫人?”

        “当然不,”菲力粗声地说。“从上周六开始,发生在这屋子里的每一件事都是不合乎常理的。但你总不会怀疑里斯科夫人是自己掐自己的颈吧。那些瘀血伤痕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如果不是,又是谁造成的呢?你真的觉得陪审团不会相信这两起犯罪有关吗?”

        “我不觉得陪审团会被要求考虑这个可能性,”达格利希平静地说。“我调查贾普小姐的命案已经接近尾声了。昨晚发生的事不大可能影响我的推论,不会造成任何差异。我想是时候这件事该有个了结,我想提前结束侦讯。如果麦西夫人不介意的话,我要一起见你们所有的人,今晚八点在这间屋子里。”

        “你要我提供什么吗,探长?”所有人都转向门口。伊莲诺麦西静悄悄地进来,只有达格利希注意到她。她没有等他回答,就快速地走到她儿子的身边。

        “我很高兴你在这里,史蒂芬。狄波拉打电话给你?我本想自己打给你,如果你父亲情况没改善。现在还很难说,但我想情况可能会有变化。你能去请辛克斯先生过来吗?还有查尔斯,当然。”

        史蒂芬心想,母亲先想到牧师然后才提到医生,是很自然的事。

        “我自己先上去看看,”他说。“如果探长允许让我先行离开的话。我不觉得还有什么有用的讨论。”

        “就等今晚八点吧,医生。”

        被达格利希的语调刺痛,史蒂芬已不是第一次想指出,外科医生应被称为「先生」,但一想到多说无益,而且为了顾及母亲的需要,这种学究式的口舌之争能免则免。这些日子他的心思很少在他父亲身上。现在他必须作出补偿。有这么一秒钟,达格利希的调查和莎丽的惨死,随着这个新的、更迫切的需求而消失。这一来,他至少可以像一个儿子。

        突然间,玛莎挡在门口。她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发抖,她的嘴无声地又张又合。一个身裁高大的年轻男子站在她后面,越过她,走进房间。她惶恐地望了她的女主人一眼,僵硬地举起手臂,不像邀请这个陌生人进来,倒像是要阻止他。玛莎发出一声动物般的呻吟,然后消失不见。这个男人有趣地向后望着她,然后转身面向众人。他长得非常高,超过六尺,他有一头金发,剪得短短地,被阳光晒淡了。他穿了一件棕色的条绒长裤,和一件皮夹克。他的暴露在外的颈,喉咙突出,被太阳晒红变粗了。他有一张充满活力的健康、阳刚的脸,手长脚长,一边肩膀上挂着一个背包。他的右手拿着一个航空公司的手提袋,新的,一尘不染,上有金色翅膀的标志,握在他的粗大的棕色拳头里,倒像是一个妇人的玩具,看来很不协调。在他旁边,史蒂芬的英俊和他一比,顿时显得失色,而菲力十五年来所累积的疲惫与徒劳,霎时完全写在他的脸上。当这个男子讲话,他的声音充满信心与快乐,没有丝毫腼腆、胆怯的样子。他的声音柔和,有点美国腔,然而无疑地他是道地的英国人。

        “看样子我吓坏了你们的女佣。我很抱歉这样闯进来,我想莎丽一定没有向你们提起我吧。我的名字叫詹姆斯里奇。她应该在等我回来。我是她的丈夫。”他转向麦西夫人。“她从没告诉我她在这里做什么工作,我不想造成你们的不便,但我是来接她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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