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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升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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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12 17:28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么舅 

么舅比我大六七岁,他去世三十年了音容宛在,几十年前的往事仍历历在目。听大哥说,他在城关一小读书时与么舅是同学,么舅比大哥早读两叁年。一小校址设在五通庙里,位于城内老体育场西南角。据父亲说,五通庙是五个游方乞丐四方挨门乞讨捐资而建,后来辟为学校。教室办公室及食堂等所有校舍都圈定在庙宇高岸的墙壁内。学校大门即原来庙门,紧邻西后街。穿过院中天井拾级而上出后门是操场,东侧即箭塔坡一条小街。外公家在街西头,么舅上学极方便。
么舅小时候是个非常顽皮的小孩,大哥说他在一小读书因为有么舅在身边无人敢欺负他。么舅经常与同学斗殴,总是以凶至胜。听说有回么舅把人家摔倒在地骑到他身上逼着别人张开嘴,朝嘴里吐进一泡唾液才罢休。还有一回,么舅与同学扯皮,他用针把别人的皮球戳个孔扔出去,类似的恶作剧他干了不少。一次我到外婆家去,一进那座老院子屋,就见外公拿着篾板在堂屋里修整么舅,是因为他在外面惹祸。
么舅从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他是个典型的留级包。大哥上初中了,他还在读小学。我还没上学的时候,么舅就常带我出去玩。热闹的场所比如演戏放电影的地方是经常光顾的。箭塔坡下面就是体育场,当时城里的很多文娱活动都在那里举行。体育场北面是带飞檐屋顶的戏台,台后的映山坡是城内至高点,革命烈士陵园修建在这座山上。台后宽阔的石阶直到山顶,阶梯两旁斜坡是茂盛的草坪,娃娃们喜欢象玩滑梯那样在草坡上坐着或仰着往下滑。山顶是个比篮球场还大的平坝,其他三面都是笔陡的石壁。平坝正中耸立着乳白色纪念塔,全城都能望见。塔上雕刻许多字,正面从上至下一长条镏金的字,背面镶嵌一块大青石,上面密麻麻刻着字。当时我是文盲,其内容一窍不通。风和日丽的春天山顶是放风筝胜地,上面纸鸢云集。么舅也曾带我在上面放风筝。天上飘得最多的风筝是“豆腐干”——四方块拖着环形的尾穗,其次是“鲇鱼”——六边形拖着长长的尾巴,还有“八卦”。
体育场的戏台常免费上演一些戏,有京戏南戏皮影戏木偶戏灯戏话戏,大都是业余剧团演的。当时河南河北等地的大型杂技团也常在体育场围栏售票演出,本地人称之看把戏。把戏团的人在场坝上栽上竹竿,用布围成一个能鞭策跑马的大圈,围布二米来高下脚距地面一尺许,足以遮挡场外企图白看戏者的视野。观众席紧靠围布内侧,能容纳上千人。布障外围用绳网围了一圈算得是第一道防线,防止人随便入内。网圈比成人稍高下脚边落地,两道防线只留一个门洞凭票入场。场子正中竖立一根近二十米高的拔杆,是演高空杂技的。表演的节目无外乎是车技、口技、顶碗、蹬坛子桌子、走钢丝、变戏法、跑马等传统技艺。
每次演出前把戏团都要敲打洋鼓吹奏洋号披红骑马在城内招摇过市,将好奇的观众吸引到体育场来。每当戏场内锣鼓喧天齐声喝彩时,么舅带着我象热锅上的蚂蚁在网子外不停地转悠,他那双敏捷的目光总是紧紧追踪着把守网栏的人。一旦防守的人不注意,他就把一段绳网从地上提起一个呈三角形的洞让我迅速匍匐钻进去。我冒着胆子过了第一道防线,他催促我赶快钻到围布里混迹观众之中。而他可能是目标显著的缘故,往往只能仍然在场外游荡。这样钻洞进去白看戏的机会不是每次得逞,没有票多半都是看压台戏和压台戏前面的一个节目。每当压台戏表演前,戏场的两道防线都被卷起来以防散场时损坏。这时戏场畅通无阻,我们争先恐后蜂拥而入。压台戏是在拔杆顶部表演的高空杂技,扣人心弦,戏场内外所有人无论有票无票都能目睹一快。
除大把戏外,平时一些就地由观众围成圈来表演的杂戏也常在体育场卖艺如猴把戏、被窝戏(微型木偶戏)、小把戏,这种戏对我们细娃来说纯粹是白看,卖艺的每表演一阵后就向围观的大人乞讨或出售跌打损伤的狗皮膏药。小时候对猴把戏可谓百看不厌,看这种戏的观众中小孩占绝大多数,耍猴的只能赚几小钱。有一次,么舅带我看小把戏,表演了一个杀人的恐怖节目,情景惟妙惟肖,令人心惊肉跳。表演时,玩把戏者先用刀劈甘蔗以显示锋利,再让一个少年演员仰卧长凳上,便喋喋不休侃一番就开始讨钱。收钱后他用尖刀朝小孩肚子一戳,鲜血四溅。然后放下刀端着一面锣当盘逐个收钱,之后他拿着菜刀往小孩脖子上砍一刀,鲜血淋漓,真是惨不忍睹,不知围观的大人是否有此同感不得而知。玩把戏的人将一黑色布帐篷把小孩罩住又开始要钱,这时围观者起哄而散。我和么舅企图等到最后弄个水落石出,由于无耐心等下去,结果不了了之。
体育场西侧一溜是一些体育设施,有秋千、吊廓、爬栏、跳远跳高的沙坑等。这些都是大人的活动项目,偶尔由么舅或娘娘之类的长辈带着我们小幅度地荡几下秋千就满足。那里还有一个叫天桥的庞然大物,一座约莫20米高50米长无栏杆的独木桥,桥的一端是不到两尺宽的滑板,一端是无护栏木梯。大多数人望而生畏,只有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跃跃欲试。我曾看到有个大小孩摸仿大把戏团高空杂技中空中下坠的动作头朝下伸平双臂从滑板上端滑下,结果落地时双臂骨折。这个庞然大物是大人们经常叮嘱我们细娃不能去的地方。
体育场一直很热闹,那里是我们小时候经常活动的场所。那里经常举行篮球赛,大人津津乐道,我总觉得枯燥乏味。从小在篮球场外凑热闹,意外的是超前学了几个英语单词,投篮是“学哒”,躲开是“帕司”。有天下午大哥在球场附近被自行车撞了,么舅死缠着那人不依仗。他一面招护大哥,一面严肃地吩咐我:“狗娃儿,快点去把你伯伯(即我父亲)喊来!”我一股风似的跑过体育场沿着上百步阶梯而下跑回家,父亲正在铺子里做生意,经我节节巴巴讲述一番,父亲二话没说丢下活路冲出门,我也尾随而来。父亲风风火火地赶到事发现场作了妥善处理,大哥从医院回来额上贴了块药纱布。幸而只是皮肉轻伤。
山城早先都是放露天电影,文化馆是凭票看电影场所之一。当夜幕垂空电影即将放映时,文化馆厕所外壁有不少细娃来回溜达。外壁一米高的半截墙以上都是玻璃窗,有的缺玻璃,正好是娃娃翻越而入白看电影的好地方。有一回,么舅把我抱起穿入窗口慢慢往下里送,窗口不过尺来见方,若大人钻显然不方便。我踮起脚掉落地,么舅要我自己跑进去看。么舅个子大一来钻不进来二来无人抱,此路对他行不通。我进去后,估计他转身围守着入场大门,等待电影结束前敞门时才能进来。散场时,他总要扯起喉咙“狗娃儿,狗娃儿”地寻呼我,直到手牵住我才罢休。
1952年外公家从箭塔坡搬到解放路汉剧院下隔壁,离我家不过两百来米远。有次在外婆家吃汤元,么舅用汤元面搓个小人儿放入锅中煮。结果被外婆发现,她埋怨道:“这个昌浩哇,硬是怪而古之的!”
1953年3月斯大林逝世,治丧期间远离皇城的恩施也举行吊唁活动。主要街道悬挂着用黑纱围绕的遗像,牵挂着用黑布白字书写的唁奠横幅,高高的映山坡顶烈士塔附近立了一口一人多高的大吊钟,开追悼会时要重重地敲钟,上面通知届时全城的人无论在何地听到钟声都要肃立默哀。当时我听一些大人神乎其神地议论,就是正在屙尿时听到钟声也要立正。那天早上,么舅带我从外婆家出来,外婆正言厉色地对他叮嘱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出去不要爽啊!”话不多,老百姓的历来顺受以及母爱和教育责任尽自包含其中。
我跟着么舅干了件恶作剧,事前事后一直莫名其妙。那天么舅带着我并伙同他的两三个难兄难弟,从大十街插入西后街,走一节歇一会儿。后来沿一条巷子上后山湾,到了一个大坡上他们几个鬼鬼祟祟贼头贼脑,步子更慢了,有时走一步退三步。原来他们悄悄尾随两个谈恋爱的青年男女身后,跟踪前进,企图偷看别人隐私。听他们几个说,那两个男女要搞霉豆儿,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回家后在柜房里大娘娘和母亲等审问了我,我将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只见她们捧腹大笑,我更加摸头不知脑。
么舅上学时就染上抽烟恶习。恶心的是捡烟蒂抽,手指头熏得发黄。摸他的荷包尽是烟未,他不但自己捡,而且还给我分配捡烟蒂的任务。我曾有一段捡烟蒂的经历,将地上的烟蒂一节一节捡起来揣进荷包,积攒多了就交给么舅,他还给我戴高帽子,多亏我没学他抽。父亲知道此事后,担心我们受么舅的影响变环,不许他来邀我们玩。父亲是个非常严肃的人,通常不开笑脸,我的许多玩伴见了都害怕。么舅知道父亲的意图后果然不敢到家里来约我们,有时看见么舅在我家大门口街对面的人行道上用手势招呼我们出去玩,只要父亲在大门口柜房里,我们都不敢汇合到一起。
1954年我上学后父亲的这条禁命才渐渐解除,么舅也能在我家自由往来了。有一次我正在房里用毛笔写小字,记得“学”字繁体上半部分很复杂,我难得仔细勾描,随意用笔将上半部杵了一个坨,他突然闯进来拿起本子瞄了瞄,学着大人的口吻批评道:“这是什么字?简直是鬼画桃符!”
么舅有一次失信于我,虽微不足道却记忆犹新。那是我上学的第一个六一儿童节,学校几天前就通知学生自备灯笼届时参加游园晚会。么舅得知后许愿送我一个灯笼,游园晚会当天早上我满脸生花,特地到一小找么舅要灯笼。找到么舅后,他缓期到中午。中午在学校我们一同吃完饭我又提起灯笼,他又推到下午。到放学时他才说无能为力,我只好扫兴而归。
1956年外婆病逝。做头七那天要举行奠祭活动,么舅约我做伴。他把室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办了不少菜肴作祭品,烧了很多钱纸。在卧室中置了一张小圆桌,炳烛焚香,摆设供品碗筷酒盅,新沏一杯茶。桌上还有一个小冒筒,放了一个熟鸡蛋,插了双筷子。并将烧纸灰均匀地洒在桌子周围,然后把房门窗户统统关上。此祭奠亡魂活动在民间由来已久,据说观察桌上碗筷是否移动来判断亡人是否显灵,观察足印来判断亡人是投何胎,并说十岁以下小孩的火焰高,能见到神灵,故他们要我到堂。这天中午我们进房观察,地面洒的灰上不见脚印,听么舅说冒筒中的筷子好象移动过。我想不论有无脚印、不论筷子是否移动,用这种方式足以祭奠亡灵寄托哀思。若死者果真有灵,亡者活在生者心中便是显灵。
么舅终于懵头转向地从小学混出来,不知不觉地送走了衣食不愁的童年,过早地踏上人生坎坷之旅。他小学毕业未考上初中,正当无着落时他和街道一群城镇“闲散人员”被政府作为廉价劳力送到远离城市几十里的大山顶,在那从未开垦的荒山野岭开荒种地办农场。听么舅说,那里荒无人烟,冬天冰冻三尺,初来乍到睡草棚往返几里挑水食用。从下乡到大山顶起,十几岁的么舅已经初尝人世生活的辛酸苦辣。
几年后逢政策开恩,他有幸跳出火坑又回到生他养他的城市。为了自食其力他好不容易在县红旗皮鞋厂找了一份工作,分到硫化车间工作。皮鞋厂在城内六角亭附近,硫化车间却在南门外大桥头的一座小山顶上,么舅曾带我去过那里。美其名曰车间其实是个简陋的手工小作坊。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爬上山,那是一幢普通的民房,周围飘溢着浓烈的有毒有害气味,十来个工人系着围腰在那里忙碌,脸和手粘附着黢黑的粉尘。他们把橡胶加热化开,将液态橡胶倒入鞋底形状的金属模中加压成形,成千上万的各种型号的鞋底经过他们的双手加工出来。三年灾荒年上面实行精简下放皮鞋厂也不例外,不料坏事落到么舅头上,他失去了这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失业后,他干过小工,补过鞋,卖过冰棍……
虽工作无保障,但到结婚的年龄他也成了家,娶大吉乡盛家坝赵氏女为妻。婚后费尽周折么舅在专建筑公司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可喜的不久么舅母也在城里就业,她在县食品公司当炊事员,从此小俩口算得安居乐业。么舅在专建筑当钢筋工,工作性质是在建筑工地工棚里按图纸要求用钢筋和细铁丝捆扎水泥构件的骨架。这个工作在建筑行业里比起工地上露天作业的工作不知要强多少倍。
不久他们添了第一个小孩,建筑公司给他分了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新居在凤凰山水厂附近。小孩放单位幼儿园,两个大人分别骑自行车上下班当时算时髦,这段生活是他成家以来最幸福的日子。
不料好景不长。谁也想不到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却断送了他这个普通人的生命。虽说么舅小时候是个不爱学习调皮捣乱的学生,但是成人后在工作单位上却是个安分守己任劳任怨尽职尽责的工人,在家里是个称职的丈夫和家长。
文化大革命号称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深处的革命,这场运动把老百姓本来平静的生活引向格格不入针锋相对的两派对峙的格局,无数平白无故的人成了这场人为动乱的牺牲品。只因么舅在运动中加入“造反派”一边,对立面掌权后泄私愤打击报复狠心地将他解除公职。当时那个岁月,城镇老百姓若脱离单位就如断线的风筝无依无靠成为社会的孤儿。这时么舅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为了养家糊口他又重新到处下苦力做小工,一天不得不干别人两天的活。到底年龄不饶人,终于劳累成疾,一大家人几张嘴都难得顾及那有条件治病,不久便拖成不治之症。我与他最后一面是在县医院住院部,他在病榻上枯瘦如柴,他朝我强颜为笑却不能张嘴说话。他离开人世时刚三十出头。
么舅死后不久,他们的第四个小孩呱呱落地,意想不到这个姗姗来迟的遗腹子使这个本来不幸的家庭雪上加霜。这时么舅母已在县服务公司所属的头道水酒厂上班,最悲惨的一幕落到这个小生命头上。么舅母一直带着他上班,出事时他已长大能自己扶着物体蹒跚移步了。听说那天他独自围着酒窖玩耍嘻笑,眨眼间扑通一声不幸掉进酒窖中溺死。
自么舅走后,撇下孤儿寡母,么舅母茹苦含辛苦熬岁月把这个家支撑下来。三十年过去了,么舅的三个后人已被么舅母拉扯成人,在张家巷老屋宅基上盖起楼房,孙子已经上学念书。若亡灵有之,么舅应该含笑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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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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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14 20:49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大叔啊~~~字咋小小的啊,考我眼力啊

晚上好!




凡世的喧嚣和明亮,世俗的快乐和幸福,如同清亮的溪涧,在风里,在我眼前,汨汨而过,温暖如同,泉水一样涌出来,我没有奢望,我只要你快乐,不要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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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15 13:2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不妨放大字体,间隔段落,方便阅读。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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