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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不到你的手

牵不到你的手



                      


   王文献




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开满了家乡常见的紫色苜蓿花,那细碎忧郁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满是忧伤……不知从何处弥漫过来的浅蓝色的薄雾,裹着外婆单薄的身影慢慢走来,她如在生时一样,脸上是柔和恬淡的笑容,挽着光滑整齐的髻,穿着月白色的衣衫,黑色的丝绸长裤。
外婆几年前以九十高龄离世,但自小由她带大的我,得知她离世的消息,还是如遭重击,原本完好的生命陡然被砍去了一块,留下了生命的缺口,那缺口至今都没有愈合,不时还会滲出血来。

我恨我自己,在梦里,竟也清醒着,知外婆已是隔世之人,不敢放肆地冲上前去,抱住她,或求她抱我,也不敢去牵她的手,我只是急切地对她说:“外婆,我带您去买衣,您冷吗?我去买最好的棉袄给您!”

外婆的脸在一瞬间模糊了,她没有回答,转身就走,蹒跚的背影和白色的衣衫很快被满山遍野迷茫的月色还有不断涌现的蓝色雾霭吞没。

“外婆……”我凄苦地从梦中哭醒,坐在床上怔忡着,窗外,月华如水,听得见树叶在微风里沙沙作响的声音,还有虫儿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低哑的鸣叫。

外婆是村里远近闻名的裁缝。有时候我想,最好的裁缝,跟最好的作家、音乐家一样,都需要有天赋和后天努力。外婆少女时代就爱好缝纫裁剪,学得一手好针线活,后来居然帮助她度过了外公早逝的难关,针来线往,把舅舅和母亲抚养成人。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外公长眠在淮海战场上,被追封为烈士,不到30岁的外婆新寡,舅舅才3岁,母亲只得1岁,外婆担负起养家活口的重任,靠给人裁衣、做衣为生。

我的三个姑母皆爱美衣华服,爷爷又开着很大的绸布庄,她们常不惜走很远的路,结伴去找外婆设计制作衣服。因为常去做衣服,二姑母认识了我的母亲,也促成了母亲和父亲的相识以及婚姻。二姑母常点着我的额头说:“爷爷总是骂我不好好读书,就爱讲究吃穿,如果不是我,你爸妈怎会相识,又怎会有你和弟弟?”

我不懂这些,只一味地依恋外婆。

年幼的时候,爸妈忙于工作,由外婆照料我们的生活,有时候,外婆也会回乡下舅舅家住一段时间。她不舍得留下我,总是把我也带上,我跟着她乘坐长途汽车,在烟尘弥漫的乡间土路上奔驶三五个钟头后,下了车,如果舅舅没有赶着马车来接,我们就还得走十几里的羊肠小径,才能抵达舅舅的家。

外婆是缠足小脚,走那么远的路,已经不堪重负,但她怕年幼的我走太多的路会伤身,总是毫不犹豫把我背在身上,手上还提着妈妈给我增加营养的苹果和奶粉!那时候,汽车在路上抛锚是常事,耽搁了时间,我们下车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得在月色里匆忙赶路。

路过坟地的时候,我看到星星点点的磷火闪动,总是怕得呜咽起来,外婆的声音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温柔:“二宝不哭,有外婆在呢。”
外婆这么一说,我感到安全多了,但仍是把头埋在她的肩胛上,不敢抬头,连皎洁明亮的月色也错过了。

因为外公是烈士,外婆是烈士家属,每个月政府会补贴一笔钱给外婆。爸妈是不要这笔钱的,舅舅一家生活在乡下,人口多,土地又贫瘠,只能生长玉米、高粱、小麦等杂粮,很难长出优质稻米,生活非常艰难,每个月的油、盐、日用品、孩子的学费等,几乎都在等这笔钱用。

外婆却总有办法省出一点钱,买些零头布料,给我裁制一两件新衣,再给弟弟买点儿零食。给弟弟买点解馋的食物,妈妈不会说什么,舅母想说什么也说不出,但是给我做衣,不要说是舅母,就是母亲,也是坚决反对的。母亲自己生活朴素,反对一切花俏的东西,总以为女孩子太爱美,会分心,不能专注于学业功课等。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到来的时候,妈妈从衣橱里拿出前一年我穿过的旧衣裙,对我说反正夏天很短,将就着再穿一年,明年才做新的裙子。我拿起那些旧衣裙,一件件试穿,衣服窄了,裙子短了,最重要的是,那些衣裙都是棉布做的,不耐洗,几水过后,颜色都脱落了。想到一整个夏天都要穿着这些黯淡无色的衣裙,我的心就变得灰扑扑的。

外婆跑了好几次布店,买来一些便宜的布头,费尽心思给我做了两身新衣裙,一件是宝蓝色的连衣裙,那种蓝,只有雨过天晴之后的天空才可以用来比拟,明朗、洁净、柔和,穿在身上,我觉得心都要飞扬起来了;还有一套是绿地细小白花的上衣,配镶有蕾丝的白色短裙,穿上之后,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株摇曳生姿的小树。

外婆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有女孩子不爱美的呢?爱美的孩子都有上进心,又怎会在学业上不用功呢?别的孩子就不知道了,但我们二宝,学业成绩多棒啊,今年又考了全班第一,更应该奖励她几身好衣裳穿。”那些美丽的衣服,也打动了妈妈吧,她没再责怪外婆为了我而乱花钱。

我大学毕业工作后,拿到第一个月的薪水的时候,正是初秋时节,中原大地已经退去暑热,逐渐转凉了。我给祖母、外婆,爸妈各买了一件优质羊毛衫。外婆捧着我买给她的生平第一件羊毛衫,感慨着质地的细腻,图案的精美,欢喜异常。

“我还记得以前回乡的时候,背着二宝匆忙赶夜路,她嘴里呼出的气息还带有奶香味呢,那时候我还发愁,二宝几时能长大啊,怎么一转眼连大学都读完了,都能挣钱了呢!”

那以后,我就持续不断地给家人,尤其是给我的老外婆买衣服,也不管他们需要不需要。我愿意像外婆那样,用一件件衣服,给他们带来温暖和爱。在我们居住的那个机关大院里,外婆身上的衣服无论质地,还是款式,都是最好的。“您老有福气啊!二宝和其他孩子都很孝顺您哪!”邻居们真心地对外婆说。

大学毕业没几年,我要出国了,快九十岁的外婆眼早已老花,不太能动针线了,却在家里翻箱倒柜,拿出她珍藏的一些布料和棉花,说是要给我做一件防寒的棉袄,她不相信那些羽绒服、羊皮大衣什么能保暖,固执地以为只有直接来自土地,最质朴的棉花和棉布,才是温暖防寒的。
我搂住外婆哭了:“外婆,我要去的是新加坡,那里一年四季都是夏天,不要说是棉袄,就是毛衣什么的,也用不上啊。”外婆的手,停在那一大团洁白柔软的棉花上,愣住了,然后擦起了眼泪。

但外婆不知道,我悄悄地把她给襁褓里的我做的第一件小棉袄还有那年夏天,外婆给我做的那件宝蓝色的连衣裙和绿色的小衬衫,都放在了远走天涯的行囊里,那是外婆给我的爱,在异国他乡,会继续温暖着我。

但谁也没有想到,我出国仅仅两年多,外婆就在一个深冬的夜晚故去了。那晚她照例看了会电视,就想睡觉了,妈妈让外婆喝了一点儿水,服侍她躺下,然后转身去厨房给她冲一只暖脚的热水袋。等妈妈把热水袋冲好,前后也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再来到外婆的卧室,外婆已经面色祥和地飘然远逝。没有一点病痛,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爸妈商量的结果,是暂时不要告诉远在他乡的我,他们知道,我那时候刚开始工作,教师的工作性质又不太好请假,怕我不顾一切回国,就先把消息瞒了下来。等半个月后,我从电话里得知噩耗的时候,外婆早已入土为安了。我未能见到外婆最后一面。

我还记得得知噩耗的那一刻,电话从我的手中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我倒在床上痛哭,只能用痛彻心肺来形容我彼时的心境。

我向来有记日记的习惯,喜怒哀乐,甚至梦境都会寥寥几笔,略略记下,没想到,却为我留下了外婆传来的最后的信息。我翻到外婆故去的那一日,日记里这样记载着:夜,梦见外婆,不笑,隐在一支昏黄的烛光后,只一下子,烛光就熄灭,外婆也转身离去,没有说话。
外婆终究是不放心她带大的我,即便隔着千山万壑,远行之际,也不忘来见我一面,可惜,那时终日营营役役为稻粱谋的我,当时只草草记下这个梦,不知这竟是外婆捎来的她永别人世的消息。

从冬至夏,我终日郁郁寡欢,风也愁,雨也愁。夏天刚放假,我就日夜兼程往回赶,见不到外婆的人,见到的她的坟也好。外婆已经与外公合葬。外婆自30岁守寡,到90岁故去,60年长长一个甲子,她独自带大了两个子女,又帮助子女们抚育了8个孙子女,其间克服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经历了很多不足与外人道的艰辛,自始至终,对生活却充满了感恩,对他人也包含关爱之心。我与她相依相伴的很多年里,未曾听她说过一句抱怨或刻毒的话,只偶尔在夜里,听到过她落花般沉重的叹息……

表哥们和弟弟商量,认为外婆一生遵循温良恭俭让的做人原则,疏朗柔和的个性里亦不乏坚韧和刚强,以及从容面对生活磨难的智慧,在她的墓园里种植她喜爱的梅花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夏天我回去的时候,墓园里的梅花没有一点消息,梅只一味地沉默着。

那年冬天,我又再次告假回乡,来到外婆的墓前。皑皑白雪使整个墓园更加庄严肃穆。梅有信,不畏霜欺雪凌,绽放出满树繁花,清一色都是白色花瓣,洁净无尘,仿佛另一场飘逸的雪。芳烈的香气,使墓园充满着天堂的气息。

在外婆的墓园,白雪的墓园里,我的心里反复地回旋着一句悲伤的话:
外婆,再也牵不到到你的手了!

本文发表于《新华文学》7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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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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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1 21:36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 1 文献 的帖子

问好文献!

感人至深的文字,写出了您对已逝外婆的情深与怀念。

收藏起悲伤的心绪,还有现实的生活要去面对;您外婆若地下有知,她曾带大的孙女现在已生活得很好,一定会感到十分安慰。。。。。。




路遥始知天地宽,夜吟应觉月光寒。
http://www.sgwritings.com/407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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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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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2 15:5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祝福在天堂的外婆……梅花的香气,她一定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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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2 21:1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QUOTE:
原帖由 火雷红 于 2010-8-1 21:36 发表
问好文献!

感人至深的文字,写出了您对已逝外婆的情深与怀念。

收藏起悲伤的心绪,还有现实的生活要去面对;您外婆若地下有知,她曾带大的孙女现在已生活得很好,一定会感到十分安 ...

谢谢火大哥!是的,怀念往昔,更要展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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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2 21:2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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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七月 于 2010-8-2 15:54 发表
祝福在天堂的外婆……梅花的香气,她一定闻到了~~~

谢谢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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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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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3 10:1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赚取了俺一帘的泪水,沙发就是因此而坐不到。。。

连电脑也使坏。。。。




凡世的喧嚣和明亮,世俗的快乐和幸福,如同清亮的溪涧,在风里,在我眼前,汨汨而过,温暖如同,泉水一样涌出来,我没有奢望,我只要你快乐,不要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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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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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6 15:5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文献,忙?

又是周末了---周末愉快!合家欢乐!!!


图片附件: 1e0242dqe001.jpg (2010-8-6 15:57, 155.46 K)





凡世的喧嚣和明亮,世俗的快乐和幸福,如同清亮的溪涧,在风里,在我眼前,汨汨而过,温暖如同,泉水一样涌出来,我没有奢望,我只要你快乐,不要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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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6 17:2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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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超风 于 2010-8-6 15:57 发表
文献,忙?

又是周末了---周末愉快!合家欢乐!!!

哎呀,怎一个忙字了得!
也问好你,周末玩得开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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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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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8 20:55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这个节日对我来说是长假。。我要放到周三才开工!

如果可以的话,我把我的时间送给你

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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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升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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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9 10:3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回复 #1 文献 的帖子


永远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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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9 11:3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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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超风 于 2010-8-8 20:55 发表
这个节日对我来说是长假。。我要放到周三才开工!

如果可以的话,我把我的时间送给你

节日快乐!!!

多谢超风!还有什么比时间更可宝贵的呢?谢谢的情意,无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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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李升祥 于 2010-8-9 10:33 发表

永远的记忆······

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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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升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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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 文献 的帖子

谢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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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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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14 21:59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好几天都没看到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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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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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15 10:39  资料 主页 个人空间 短消息 
感人的故事,应该讲给移民第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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